雪顶之上,残肢映峰

一念

<p class="ql-block">  我叫潘跃峰,今年三十五岁,打小就迷登山,总觉得站在世界之巅时,能把所有烦恼都踩在脚下。这次珠峰之行,我们一行九人加一名向导,攒了三年的劲儿,终于走到了海拔七千五百米的前进营地。同行的有做IT的李明山,他是个登山新手,出发前还跟我吹牛逼说自己体力比牦牛还好;开户外店的王磊,装备带得比谁都全,光防晒霜就揣了三瓶;退休教师张姐,六十岁了,说是要给孙子挣个“最酷奶奶”的头衔;还有医生赵伟、设计师陈琳、程序员刘浩、个体户孙强、大学生周阳,再加上经验丰富的藏族向导丹增大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的目标特别明确:七天后冲顶珠峰,在世界第三极留下自己的脚印。出发前,我对着家里的珠峰海报发誓,就算拼了半条命,也得站到8848米的那个点上。丹增大叔看着我磨破的登山靴,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珠峰不是靠蛮劲征服的,是靠敬畏和坚持。”我当时没太懂这话的意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满脑子都是登顶后举着国旗拍照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天不遂人愿,到前进营地的第三天夜里,意外来了。那天白天还好好的,傍晚突然刮起了暴风雪,风速瞬间超过了四十米每秒,帐篷被吹得像张纸一样哗哗响。温度计的指针一路往下掉,最后定格在零下四十度。我们九个人挤在两顶四人帐篷里,呼出的白气刚飘出来就冻成了小冰晶,粘在眉毛和胡子上,一摸硬邦邦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半夜,李明山突然发起了抖,牙齿咬得咯咯响,脸色白得像雪。“跃峰,我……我冷得受不了了,我的睡袋好像漏风了。”他说话都打哆嗦,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摸了摸他的睡袋,果然,侧面有个两指宽的口子,羽绒都跑出来不少,这样的睡袋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跟没穿衣服差不多。王磊也醒了,凑过来看了看:“明山这睡袋没法用了,可咱们谁也没多余的啊,每个人就带了一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帐篷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是队里体力最好、经验也相对丰富的,我的睡袋是最厚实的专业款,能抗零下五十度的低温。我咬了咬牙,心里天人交战:一边是自己盼了十几年的珠峰梦,一边是李明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拿着,”我把自己的睡袋递了过去,“我年轻,扛冻,凑活一夜没问题。”李明山愣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已经把他的破睡袋拽了过来,裹在身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夜简直是地狱。破睡袋根本不顶用,寒气像无数根针,顺着衣服缝往骨头里钻。我蜷缩着身子,牙齿不停地打颤,双腿很快就失去了知觉,从脚趾到膝盖,麻得像不属于自己。我想活动活动,可胳膊都冻僵了,只能靠不停地跺脚来维持一点点知觉。丹增大叔发现我不对劲,想把他的睡袋分我一半,可帐篷空间太小,根本没法共享。“跃峰,再坚持坚持,天亮了就好了。”他用藏语念着祈福的话,声音里满是焦急。我想笑,可脸都冻僵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亮后,暴风雪停了,可我的腿彻底废了。赵伟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跃峰,肌肉和神经都冻坏死了,只能截肢,不然会危及生命。”我当时就懵了,像被人一棍子打在头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李明山跪在我面前,哭着说:“跃峰,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我打断他,声音沙哑:“别废话,登顶的事,你们替我完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接下来的日子,我被紧急送下了山,在日喀则的医院里做了截肢手术,双腿从膝盖以下都没了。醒来看到空荡荡的裤管时,我第一次觉得,珠峰离我那么远,远得像个遥不可及的梦。出院后,我装上了假肢,刚开始根本没法走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满头大汗。有一次,我在小区里练习走路,摔了个狗吃屎,旁边有人指指点点:“看,那个登山把腿摔没的。”我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假肢,突然就想放弃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每当夜深人静,想起丹增大叔的话,想起珠峰上那片漫天的星光,我又不甘心。我开始疯狂地训练,每天凌晨五点就起床,绕着小区跑五公里,假肢磨破了一次又一次,腿上的伤口好了又烂,烂了又好,结满了厚厚的茧子。我还去了专业的康复中心,跟着教练练习平衡和耐力,有时候练到浑身脱力,倒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姐他们登顶成功后,来看过我,给我带了一块从珠峰上捡的石头,上面还刻着我的名字。“跃峰,我们在顶峰喊你的名字了,风把你的名字带到了全世界。”王磊拍着我的肩膀,眼眶红红的。我摸着那块冰凉的石头,心里的火苗又燃了起来:“等着,我一定会自己站上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一次,我准备了五年。五年里,我不仅练强了身体,还研究了所有珠峰的气象资料和登山路线,甚至跟着丹增大叔去藏区的雪山提前适应。出发前,我换了最先进的碳纤维假肢,重量轻,抓地力强,还能应对复杂的地形。同行的还是老伙计们,除了李明山——他因为心里过意不去,再也没登过山,这次特地赶来送我,塞给我一个保温壶:“里面是酥油茶,抗冻,跃峰,一定要平安回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次来到前进营地,熟悉的风景让我感慨万千。可挑战才刚刚开始。走到海拔八千三百米的突击营地时,我的假肢出了问题。因为长时间行走,连接处的皮肤被磨破了,鲜血渗了出来,和冰雪混在一起,又冷又疼。赵伟医生想让我下撤:“跃峰,再走下去伤口会感染,太危险了。”我咬着牙,把酒精倒在伤口上,疼得我浑身发抖,却硬是没哼一声:“这点伤算什么,比起五年前的寒冷,这根本不算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陈琳给我找了块干净的纱布,小心翼翼地帮我包扎:“跃峰,你这股劲,真让人佩服。”我笑了笑:“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我的念想就是珠峰。”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空,突然明白了丹增大叔当年的话:敬畏不是退缩,是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代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冲顶那天,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最危险的路段是“第二台阶”,那里的岩石陡峭光滑,几乎没有落脚点,正常人都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我因为假肢的原因,平衡特别难掌握,好几次都差点掉下去,多亏了孙强和刘浩在旁边拉着我。“跃峰,稳住,踩住这块石头!”孙强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假肢牢牢地踩在岩石缝里,一点一点地往上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爬到一半,意外又发生了。周阳突然脚下一滑,身体往下坠,眼看就要掉下山崖。我想都没想,伸手去拉他,可因为用力过猛,我的假肢卡在了岩石缝里,怎么也拔不出来。风雪越来越大,周阳的体重把我也往下拽,我能感觉到伤口在撕裂,疼得钻心。“跃峰,你放手吧,不然我们俩都得完!”周阳哭着说。我死死地咬着牙:“别废话,我不可能放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在这时候,丹增大叔赶了过来,他用冰镐撬开了岩石缝,把我的假肢拔了出来,又和其他人一起把周阳拉了上来。我的假肢因为剧烈的撞击,出现了裂痕,走路一瘸一拐的,速度慢了很多。“跃峰,要不我们先回去吧,下次再来。”张姐看着我流血的伤口,心疼地说。我摇了摇头,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顶峰:“不到黄河心不死,不站到那个点上,我绝不回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去的,只知道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死神拔河。双腿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往上走,往上走。当我终于站到8848米的顶峰时,太阳刚好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山上,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脚下是连绵的云海,远处的山峰像一个个小小的土堆,整个世界都在我的脚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做到了!”我放声大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瞬间就冻成了冰珠。老伙计们围着我,又哭又笑,丹增大叔把哈达挂在我的脖子上:“小伙子,你不仅征服了珠峰,还征服了自己。”我看着自己的假肢,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却像是最珍贵的勋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山后,很多人问我,失去双腿换来一次登顶,值得吗?我总是笑着回答:“值得。有些梦想,不是靠完整的身体去实现的,是靠不死的信念。”李明山也来了,他抱着我,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拍了拍他的背:“都过去了,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些选择,选了就别后悔,只要朝着目标走,就算走得慢一点,就算摔得惨一点,总有一天会到达终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在,我的假肢旁边,摆着那块从珠峰上捡来的石头。每当我遇到困难,就会摸一摸它,想起雪顶之上的阳光,想起那些一起拼过命的伙伴。我知道,人生就像登山,总有狂风暴雨,总有陡峭悬崖,但只要心里有光,有坚持下去的勇气,就没有翻不过的山,没有跨不过的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像丹增大叔说的:“珠峰永远在那里,真正的挑战,是战胜自己内心的懦弱和放弃。”而我,做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