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与生命之充实

黑山鬼窟

序:笛卡尔“我思故我在”与杜牧诗情融通，以思想、情感达成生命充实，觉醒自我存在，对抗虚无。

《沁园春·醒在》

长夜擎灯，孤峰照影，万籁俱空。

问苍茫谁识？心源独炯；纷纭何往？意海无穷。

笔底烟霞，胸中丘壑，一点灵明自始终。

凭栏处，看星垂大野，月浴渊鸿。

浮生莫叹飘蓬。信枯槁能燃爝火红。

纵程门立雪，原非外觅；庖丁解刃，本在神通。

史简尘封，诗魂血热，各抱精诚贯始终。

归来也，正风清云卷，天地冲融。

***

夫大块噫气，万窍怒号，孰主其声？秋水时至，百川灌河，孰定其形？仰观宇宙之浩瀚，俯察品类之繁盛，而吾身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其存在之微明，安所凭依？此非独庄生之问，亦千古智士共临之深渊也。然则或如西哲笛卡尔，以“我思”为磐石，筑理性之城邦，于逻辑之链中确证“我在”；或如诗人杜牧，以“我情”为舟楫，航审美之川流，于诗篇之韵里充盈“我生”。路径虽殊，其指向充实以抗虚无之志，何异哉？

观夫杜牧《念昔游》诸篇，非止山水之记述，实乃存在之铭刻。“十载飘然绳检外，樽前自献自为酬”，此非疏狂，乃确认：当礼法绳检皆成外物，唯杯中物、眼前景、笔下诗，为自我可把握之真实。一如渊明采菊东篱，悠然见山，非避世也，乃于日用伦常中，觅得心远地自偏之境地。此等充实，非由外铄，恰由内在之情意流转，使瞬间永恒，使渺小庄严。故曰：诗情之饱满，非风花雪月之堆砌，乃生命热度之蒸腾，使虚无退避，使存在昭然。

然则理性之充实，岂逊色乎？笛氏“我思故我在”，如暗夜孤灯，照彻存在之荒原。其意义不在思辨之游戏，而在以思想之刃，劈开混沌，建立秩序。无思想者，纵饮食男女，亦近乎行尸走肉；有思想者，纵处困厄，亦能于方寸间构建宇宙。此正如太史公遭刑而著《史记》，于肉身沉沦之际，以史笔立命，其生命之充实，何减于沙场建功？故充实之态，可显为诗酒风流，亦可显为青灯黄卷，其内核皆在于以主动之创造（或思或诗），对抗被动之消逝。

至若如何抵达此境？非赖外物丰盈，而在内省之深功。道家云：“致虚极，守静笃。”此虚静非空无，恰为涵容万物、映照本心之镜鉴。若王右军兰亭修禊，感“俯仰一世”，终以“录其所述”使刹那凝为永恒；苏轼赤壁夜游，知“物与我皆无尽”，乃以文章共清风明月长存。彼辈皆于喧嚣中守其静，于流逝中捕其定，将个人体验淬炼为普遍之共鸣，此即充实之真谛。所谓“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心能纳万象，则虽一草一木，皆成充实之资粮。

嗟乎！时代奔涌，物欲纷沓，今人常感身心离散，如碎片飘零于信息洪流，存在感日趋于薄。回望杜牧之诗情，笛氏之思辨，无异于晨钟暮鼓。吾人当知：充实不在占有之多寡，而在体验之深浅；存在不在声名之显晦，而在意识之明觉。或效陶令耘耔，寄情丘壑；或法张载立心，为生民立命；或如普通一匠，于技艺中注入神魂。形式万殊，其理一也——以全副生命，灌注于当下所作所为，使每一刻皆成为不可替代之“我在”。

故见：春江潮水连海平，中有明月共潮生。江月年年望相似，而江畔之人，若能以思之光、情之热，照彻此生之川流，则虽代代无穷已，而此刻之充实，已足使个体之生命，汇入永恒之交响。此非虚幻之慰藉，乃生存之勇毅，亦人性尊严之巅峰。愿吾辈皆能于各自征途上，点燃那盏确认“我在”的灯火，照见自身的充实与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