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落时 我与自己重逢

鸿月揽秋

银杏的庙宇

马卧晨光

庙门敞开

神数流星：

七颗入血脉

三颗沉酒瓮

半颗成指间霜

要整个秋天

交绫罗缰绳

得寂静一斛

茶烟作梯

雨在胸腔

共声带

银杏覆眼时

神收供品：

比霜轻

比未响钟声重

银杏叶落时

我与自己重逢

我曾以半生的光阴，悉心喂养一匹名曰肉身的骏马。为它披挂绫罗织就的鞍鞯，缀上珠玑嵌成的流苏；为它寻觅玉粒雕琢的金羁，系上鲛绡织就的辔头。在红尘的疆场，我扬鞭催策，日夜兼程——追逐过市井巷陌的鼎沸人声，贪恋过朱门大院的酒绿灯红，执着过功名利禄的浮光掠影。我将肉身的荣枯视作生命的圭臬，为它的丰腴而喜，为它的羸弱而忧，竟忘了这皮囊之下，藏着一颗亟待供养的灵魂。直到某个霜晨，寒雾漫过窗棂，染白了鬓角的青丝，我扶着雕花木栏，望见那匹朝夕相伴的骏马垂着疲惫的头颅，步履渐沉，每一次喘息都似风箱拉动破旧的风琴，喑哑的声响撞碎在青砖地上。那一刻，我方恍然惊觉——这具终将归于尘埃的形骸，原是我朝圣途中唯一的庙宇。而那位真正的神明，我的灵魂，却被我遗落在香火冷落的偏殿，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静默地蒙尘。

肉身所求，何其吝啬。三餐不过一钵烟霞，晨炊煮露，暮食衔云，便足以慰藉辘辘饥肠；眠宿只需七尺云榻，枕月而卧，揽星而眠，便能够安度漫漫长夜。它像深秋檐下的芭蕉，“幽窗夜雨打芭蕉，叶叶心心是寂寥”，几声淅沥的雨落，几缕沁骨的清寒，便足以滋养它走过荣枯的轮回，从葱茏盛夏走向疏朗晚秋。可我的灵魂，那住在胸腔深处、以心跳为缶、以血脉为弦的歌者，要的却是整座宇宙的供养。它从不屑于尘世的珍馐，只渴盼着天地间最浩荡的灵气，来丰盈自己荒芜的疆域。

它渴饮阳光——不是檐角瓦当折射的浮光跃金，不是庭院花木筛落的碎影斑驳，而是羲和驾着六龙车辇，从苍穹之巅倾泻而下的熔金烈焰。那光芒滚烫炽烈，要穿透我层层叠叠的庸常躯壳，灼痛我蛰伏已久的麻木神经，让每一寸凝滞的思绪都在烈焰中淬火重生，透明如琉璃，澄澈如秋水。它饥餐山川——不独爱“看山看水独坐，听风听雨高眠”的幽寂闲适，更向往宋祁笔下“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的苍茫辽阔。它要我立在天地的裂隙之间，任山风掠过耳畔，听松涛阵阵如古寺钟声；任云雾漫过肩头，看群峰静默似千年佛陀。它要我感受造物主在脊梁上镌刻的巍峨，在掌纹间流淌的谦卑，在血脉里传承的亘古与永恒。它啜饮河流——不仅为那“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怅惘慨叹，更为学习水的哲学：学它穿山越岭的坚韧，遇石分流的智慧，涤荡污浊的坦荡，滋养万物的慈悲。学它如何在蜿蜒曲折中坚守初心，如何在奔流不息中沉淀自我，如何带走泥沙的浑浊，独留卵石在岁月深处，温润成玉。

它最珍馐的佳肴，是独处。非避世的孤绝，不是厌弃红尘的遁隐，而是闹市里自成宇宙的圆融，是喧嚣中守得本心的清明。是明人徐熥笔下“茶烟初出鬓云边，竹色松阴共杳然”的幽玄意境——在一盏清茗的氤氲水汽里，看茶烟袅袅，缠绕着鬓边的银丝；在满院竹色松阴的清凉里，听蝉鸣阵阵，和着耳畔的风吟。让魂灵褪尽尘寰的华裳，卸下俗世的枷锁，与最本真的自己素面相见。是子夜不燃烛，独坐于书斋窗前，任月华如水，漫过案头的诗卷。让心跳与星河共振，听体内那些被白日喧嚣淹没的潮汐，如何在寂静中涨落起伏，如何在血脉里奔腾不息，汇成一部无人知晓的史诗。那史诗里，有少年时的鲜衣怒马，有中年时的风尘仆仆，有暮年时的淡然回首，每一个字，都蘸满了光阴的沉香。

而自由啊，自由是灵魂最高的冕旒。非放浪形骸的轻狂，不是肆意妄为的放纵，而是贯云石“百年浑是醉，三万六千场”的透悟之后，选择清醒地戴着镣铐舞蹈。是明知形骸终会老去，终会成为困囿灵魂的茧房，却依然能在羽化之前，用思想的触须，轻触云端的乐章。是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寻得诗与远方的辽阔；是在悲欢离合的辗转里，守得内心的从容与淡定。是即便身处樊笼，也能看见飞鸟掠过天际的痕迹；即便身陷泥泞，也能仰望星空璀璨的光芒。这份自由，无关外物，只在本心；无关境遇，只在通透。

退休后的光阴，终于慢成一曲《渔樵问答》。竹杖芒鞋，素衣布履，我不再驱策那匹疲于奔命的骏马，转而侍奉那位被我忽略太久的隐士。晨起，掬一捧熹微的晨光，煮一壶清泉，作它的清茗；午后，剪一角青山的翠色，叠一扇纸窗，作它的屏风；向晚，邀半溪烟雨的朦胧，摆一盘残局，作它的棋枰。更多时辰，我学习做它沉默的知音——相对枯坐于书斋，看日影在窗棂上一寸寸挪移，在彼此眼底一寸寸斜去，任茶香漫过鼻尖，任墨香萦绕指尖，任时光在静默中缓缓流淌。这般无言的相守，竟比所有的言语都丰盈，比所有的喧嚣都安宁。

偶有客至，便取陈年普洱，煮以山泉水，任茶香漫溢满室。客言尘世纷扰，我便指窗外修竹，道一句“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客叹浮生若梦，我便展案头诗卷，吟一阕“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客去之后，书斋复归寂静，唯有清风穿牖，拂过案上砚台，晕开一池墨香，与灵魂的呼吸相融相契。亦有细雨敲窗的时日，我便取一卷旧词，于檐下静听雨声。雨打芭蕉，是平仄分明的韵脚；雨落青瓦，是抑扬顿挫的节拍；雨湿苔痕，是晕染宣纸的墨痕。此时的灵魂，便如檐下的蛛网，轻轻接住每一滴坠落的雨珠，凝成剔透的水晶，照亮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心事。

我亦常于暮色四合时，独坐庭院，静听戏匣子里咿呀的唱腔。那是程派的婉转低回，如冷月浸江，清寒入骨；那是梅派的雍容华贵，似春风拂柳，婉转多情。唱词里的离合悲欢，戏台上的生旦净丑，都化作一缕缕清魂，潜入灵魂的深处。灵魂便在这弦歌雅韵里，品人间百味，悟世情冷暖。它说，戏如人生，人生亦如戏，我们皆是台上的伶人，唱罢一出出折子戏，便在时光的幕布后，悄然退场。唯有那份对美好的执着，对纯粹的向往，会永远留在灵魂的册页里，熠熠生辉。

这才惊见，我的灵魂始终醒着。在那些喂食肉身的盛宴旁，在那些觥筹交错的应酬里，在那些追名逐利的奔波中，它一直端坐如参禅的僧，披着月光的袈裟，沐着清风的经卷。它用悲悯的目光，收纳所有被我挥霍的辰光；它用温柔的掌心，接住所有被我辜负的流年。它记得我错过的每一颗流星坠落的弧线，记得那划破夜空的璀璨，记得那转瞬即逝的惊艳；它收藏我忽略的每一朵花开的颤音，收藏那破土而出的倔强，收藏那迎风绽放的嫣然。它甚至记得我少年时偷摘邻家的桑葚，那酸甜的滋味，至今仍在舌尖萦绕；记得我青年时在江畔的放歌，那嘹亮的歌声，至今仍在耳畔回响；记得我中年时案头的灯盏，那昏黄的光芒，至今仍在心头摇曳。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琐碎，都被它妥帖收藏，酿成一坛名为“过往”的醇酒，在光阴的窖藏里，愈发醇厚绵长。

当我不再是生命的车夫，不再执着于驱策肉身奔赴远方，而甘愿成为它的门徒，俯首聆听它的教诲时，它没有审判，没有责备，只缓缓展开一卷用月光书写的手札。那泛黄的纸页上，墨痕清浅，全是我遗忘的前世诗篇，全是我遗失的初心夙愿。那诗篇里，有我未曾实现的梦想，有我未曾抵达的远方，有我未曾珍惜的时光。那夙愿里，有我对天地的敬畏，有我对生命的热爱，有我对灵魂的皈依。

于是某个秋深午后，我独坐于庭院的银杏树下，任秋风拂过衣襟，卷起满地的金黄。一枚银杏叶，以金箔的姿态，轻盈地飘落肩头。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叶片上跳跃闪烁，像撒了一地的碎钻。远处，有归鸟掠过天际，留下几声清啼，啼声里满是归家的安然；近处，有秋虫低吟浅唱，诉说着岁月安然，歌声里满是生命的从容。那一刻，我突然彻悟：这具行走的皮囊，从来不是禁锢灵魂的樊笼，而是灵魂横渡尘海的苇舟。我错将修补舟楫当作全部航程，日夜奔波，只为让它坚固华美，却忘了抬头仰望，忘了追寻那指引方向的星斗。所幸，在暮钟敲响之前，在波光尚能承载倒影之时，在青丝尚未完全染霜之际，我终于学会了与灵魂对酌。一杯是清风明月，酿就的是恬淡安然；一杯是诗酒年华，斟满的是意气风发；一杯是过往尘烟，沉淀的是悲欢离合；一杯是余生清欢，品味的是岁月静好。四杯酒入喉，便觉天地辽阔，岁月悠长，灵魂也在这酒香里，飘然欲仙。

如今我依然照料肉身，予它粗陶碗盛的清粥，粥里熬煮着晨曦的微光，一箪食，一瓢饮，足矣；予它葛布裁的简衫，衣衫上缝补着晚霞的余晖，素色布衣，安然自在，甚好。但我真正的粮仓，已为灵魂敞开。喂它以李贺“羲和敲日玻璃声”的奇崛想象，看那太阳神驭日而行，金槌敲击白日，声响清脆如琉璃碎裂，震彻寰宇；喂它以姜夔“淮南皓月冷千山”的清空意境，望那一轮皓月高悬淮南夜空，清辉遍洒千山万壑，寒凉彻骨，却又澄澈明净；喂它以陈与义“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的悠然旷达，任云卷云舒，看天外云闲，悟天地辽阔，品岁月悠长。我亦喂它以书斋里的墨香，那墨香里，有千年的文脉传承；喂它以戏台上的弦歌，那弦歌里，有百代的风雅流韵；喂它以檐下的雨声，那雨声里，有自然的天籁之音；喂它以阶前的苔痕，那苔痕里，有时光的悄然足迹。这些细碎的美好，皆是灵魂的食粮，滋养着它，让它愈发丰盈，愈发澄澈。

我还常于晴窗下，展一卷旧帖，临一池墨字。笔尖在宣纸上游走，墨痕在时光里晕染，灵魂便在这笔墨丹青里，与古人对话。与王羲之对话，悟《兰亭序》的飘逸洒脱；与颜真卿对话，品《祭侄文稿》的沉郁顿挫；与苏轼对话，赏《寒食帖》的旷达豪迈。每一个笔画，都藏着天地的玄机；每一个墨点，都蕴着人生的智慧。灵魂便在这笔墨的滋养里，愈发灵动，愈发悠远。

亦或于霜晨雪夜，围一炉红泥小火，煮一壶陈年佳酿。看炉火跳跃，听雪落无声，灵魂便在这炉火与白雪的映衬里，悟得禅意。炉火是暖，白雪是寒，冷暖交织，方是人生；炉火是明，白雪是暗，明暗相济，方见本心。灵魂便在这禅意的浸润里，愈发通透，愈发空灵。

因为我知道，当这苇舟最终沉入时间的静流，当这肉身最终化为尘埃，我的灵魂，将携着毕生积蓄的光瀑、山魄、水魂、孤光与长风，飞往那个无需形骸的彼岸。在那里，没有红尘的纷扰，没有俗世的羁绊；在那里，星河为路，云霓为裳，清风为马，明月为鞍；在那里，它终将完全绽放，如一朵不凋的莲，开在宇宙最初的呼吸里，开在时光永恒的寂静里，开在天地最深处的禅意里，岁岁年年，永不凋零。

（素材图片来源于网络）

（ 是到了退休才开始认同这句话。怎么可以用一生的忙碌，只是为了喂养一副终将衰老的躯体，而忽略了那相伴至死的灵魂。肉身只需要很少的食物，但灵魂却需要阳光、山川、河流、独处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