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九旬老妈俗语</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原创/禁修轩主</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刻木山居/彭世满</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勤人跑成槽,懒人压成痨</b></p><p class="ql-block"> 晨霜还在山野间缠绵,屋后坡上母鸡的“咯咯”鸣唱,打破了寒凉的寂静。</p><p class="ql-block"> 我去把喂食,发现缸里的碎玉米已所剩无几——又该去碎玉米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每年都要种些玉米,除了尝鲜,大多晒干脱粒,用编织袋装好存进谷仓,分批粉碎了喂鸡。</p><p class="ql-block"> 早餐后,我到储藏室搬一袋玉米,准备去村里加工。母亲在一旁看着我吃力地挪动袋子,半是心疼半是调侃:“俗话讲,‘勤人跑成槽,懒人压成痨’,你就不能一次少搬些,多跑两趟?”</p><p class="ql-block"> 我喘着气:“分开搬太麻烦。”一袋玉米不过七八十斤,距离车子也就十来米,咬咬牙一趟搬上车,倒也省事。</p><p class="ql-block"> 等一袋玉米在车后备箱放好,身上已透出些薄汗。坐下歇息时,母亲这句俗语还在耳边萦绕。</p><p class="ql-block"> 这话在家乡流传甚广。字面上看,是说勤快的人会“少担多跑”,以致路都跑起“槽”来了;而“懒惰的人”会选择“多担少跑”,结果往往积劳成疾。</p><p class="ql-block"> 其实,如我老家这般田埂狭窄、车马难行的山乡,农活多是肩挑、手提、背驮,每天的劳作就是与扁担、箩筐、竹篓、撮箕、独轮车等打交道,像担秧、挑粪、收粮、背柴、筑坝、烧炭等农活,无一不是“肩上功夫”,母亲常把这戏称为“吃肩膀肉”。记得中专暑假,我用独轮车从邻队把一堆盖屋的瓦推回家。大半天的活计,来来回回不知推了多少趟。等最后一块瓦卸下时,人已像散了架。夜里沉睡中,浑身酸痛竟化作一声接一声的呻吟,把父母都惊醒了。他们披衣来到床边,急切地问我是不是病了。二哥失学早,十多岁起就在队里挣工分。他性子倔,不服输,挑担、推车不亚于一个整劳力。过早和长期负重也给他落下一身劳伤。</p><p class="ql-block"> 所以,“懒人压成痨”这话,我有深切体认。及至进城工作,告别了体力活,但这句话却如警钟长鸣,时刻提醒自己莫做那个“懒人”。我由此将步行与慢跑,奉为最重要的修行。住城里时,经常特意驱车几十公里去郊外登山。回到乡下,除了继续登山,更把日常劳作看作“勤跑”。周边出行只要不赶时间、不带重物,我必弃车步行。当然,有时走远路,中途难免疲乏生惰。但只要想起“勤人跑成槽”这句话,便仿佛又有力气从心底涌出,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p><p class="ql-block"> 想来,正是这日复一日的“勤跑”,抵消了伏案的静耗,让我年过花甲还能保有这份活络——母亲的俗语,就这样从她的口中,一步步走进了我的血脉,化成了我的生命节律。</p><p class="ql-block"> 母亲见我坐着喘气,又笑:“看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下回可别再这样了。”</p><p class="ql-block">她的话将我唤醒,我发动车子,开往村里的加工厂。</p><p class="ql-block"> 回来时,天色尚早。这回我学乖了,将粉碎好的玉米碴用塑料桶分装,一次提一桶,很快运到了鸡屋旁的缸里。虽然多爬了几趟,却不觉得累。</p><p class="ql-block"> 这一回一往,一“懒”一勤,感受截然不同。俗语的力量再一次在身体里苏醒——它教我面对负荷时,须懂得衡量自身、分配力气。不仅为完成当下的事,更为走得远、走得稳,走出一份踏实与欢喜。</p><p class="ql-block"> 脑海里咀嚼着这句俗语,母亲中年时的模样又在眼前浮现。她曾数次唠叨起那段缺粮的岁月。那时的米饭,总要掺上红薯末、萝卜丁之类。我记得自己最不爱吃那水漉漉寡淡的萝卜饭,掺干红薯末的饭也难以下咽。有一年,母亲从位于王家厂水库尾闾的枞阳大队“甩亩”里买了一千斤萝卜以充作粮食。那时,我才十来岁年纪。比我大四岁的表姐,因大舅和大舅妈先后离世而常到几个姑姑家小住。那天,就是母亲和她,姑侄俩一起挑回了这一千斤萝卜。母亲用竹篓子挑,表姐人小力弱,就用竹撮箕挑,一担大约三四十斤。从码头到家,少说六七公里,没有正经的路,只能走河边、踏田坎,最后还要爬一段陡坡。两人来回无数趟,挑了整整一天。如今想来,母亲那瘦小的身子,表姐那尚未成年的肩膀,是凭着怎样的毅力,一担一担,扛过了那些蜿蜒起伏的泥土路?!或许正是这样的“勤跑”,练就了母亲钢铁般的体质。直至今日,年近百岁,她依然能够不停劳作。</p><p class="ql-block"> 午后的小院里,父亲安然坐在摇椅中,母亲则趁着晴光在菜园锄草。阳光漫洒,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移。</p><p class="ql-block"> “勤人跑成槽,懒人压成痨”——这句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老话,就这样落进寻常光阴里,化成可触可感的生命韧性。它不教人躲避辛苦,而是传授与辛苦共处、坚韧前行的艺术;它不止是劳作的训诫,更是一份关于如何有弹性、有智慧地度过一生的朴素启示。</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早已明白,“惜力”比“拼命”更需功夫。无论是田间农活,还是生活里的其他担子,我总会想起母亲的话,想起她和表姐担着萝卜一步步上坡的情景。我不再贪求一步到位,而是学着像她们那样,少担些,多跑路,走得轻快,走得稳当,心里也觉踏实。</p><p class="ql-block"> 而我的俗语母亲,依然在家的老屋里,用她从容的身影,日复一日,为这句话写着最朴拙也最温暖的注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