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故乡,致敬终将远去的美好与怅惘

西风文艺

<p class="ql-block">作者:段金泉</p> <p class="ql-block">初秋的热风裹着黄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时,我正行走在通往故乡的路上。车轮碾过平整的水泥路面,没有了往昔砂石路的颠簸,却也少了那种硌着骨头的踏实。就像此刻的心情,既盼靠近,又怕重逢。道路两侧的灌木恣肆疯长,枝桠几乎要探进车窗,恍惚间竟遮住了记忆里的路标。</p><p class="ql-block">我总记得这条土路的模样。雨天里,黄泥浆能没过半个车轮,车子陷在泥里时,发动机的轰鸣像困兽的哀鸣。一年深秋,送我回家的车子陷进淤泥里,是路过的几位乡亲挽起裤腿帮忙,才把车子推了出来。如今水泥路铺到了家门口,乡亲们雨雪天再也不用为出行发愁,可那几位在泥里帮我推车的人,多半已埋进了村后的黄土坡。</p> <p class="ql-block">老宅的院墙像位满脸皱纹的老人,土墙脚下的荒草长到半人高,几株喇叭花不知从哪钻出来,顺着墙缝爬上墙头,粉紫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倒给这破败添了几分倔强和生机。院子里,苦苦菜、蒲公英从砖缝里使劲往外挤,砖缝太窄,它们的叶子都挤得变了形;几簇韭菜倒是长得泼辣,绿得发亮,让我都不忍落脚,生怕踩踏它们。</p><p class="ql-block">西南角偏房门前有块未铺砖的小空地,长满了山丹丹花,红得像燃着的小火苗。母亲在世时,总爱摘几朵插在窗台上的玻璃瓶里,说"看着就喜气"。西北边厨房的屋檐塌了大半,露出黢黑的椽子,门前那棵枯死的苹果树歪歪扭扭地立着,像个驼背的老人。我站在枯树下,恍惚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春天苹果花开时,满树粉白,蜜蜂嗡嗡地钻在花里,我抓蝴蝶时,被蜜蜂蜇了手背,疼得直哭,母亲一边给我抹肥皂水,一边笑"谁让你招惹花里的蜜蜂"。</p><p class="ql-block">母亲去世后,父亲守着老屋,苹果树渐渐枯了。倒是他栽在东墙根下的两株牡丹,一年比一年茂盛,如今长成了大树。每年谷雨,满树繁花压弯枝头,白的像雪,粉的像霞,老远就能闻见弥漫的香气。可没人赏花时,那香气就显得格外清冷,像父亲独坐院子里时的沉默。</p><p class="ql-block">村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没有鸡鸣,没有狗吠,连麻雀的聒噪都很难听到。门前屋后的树长得高大,浓荫把阳光剪得支离破碎,反倒衬得这寂静更加幽深。从村头走到村尾,遇见三个蹲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我上前递烟,他们接过闻了闻,枯瘦的手指捏着烟卷,说"这烟没劲,不如抽老旱烟过瘾。"</p><p class="ql-block">“回来啦?”一位老哥向我打招呼,嘶哑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年轻人都到城里跑光阴去了,就剩我们这些个老骨头守着。"说这话时,他有些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说不清是见到故人的喜,还是念起往事的悲。我想起小时候,这条路上时常都有来来往往的人,东家的婶子喊西家的娃吃饭,南院的叔伯扛着锄头往地里去,谁家做了好吃的,端着碗就能串半个村。如今门都锁着,门框上的春联褪成了白色,风一吹哗哗响,像谁在低声叹息。</p> <p class="ql-block">村子对面的梯田,曾是乡亲们的骄傲。每年六月,金色的麦浪从山脚滚到山顶,风过时,穗子撞在一起,沙沙的声响能传到村口。我和小伙伴们在田埂上追逐,看乡亲们挥镰收麦子。现在,梯田大多荒了,除几块地栽了花椒树,其余都成了杂草和灌木的地盘。几块残破的塑料地膜挂在地埂的树梢上,在风里哗啦作响,像在嘲笑我,还停留在过去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路修了,自来水通了,听说村里还有保洁和保安。可村子空荡荡的,清洁工清扫的是风吹来的落叶,保安守的是寂静的院门。没有人气的村庄,再好的设施也像没装芯子的钟表,走不动光阴。</p><p class="ql-block">傍晚时分,遇见了邻家老叔的重孙。虎头虎脑的小家伙蹲在路边摘野菊花,粉的黄的捏了一把。看见我,害羞地往老婶子身后躲,却又偷偷探出头看我。"咋不去找小朋友玩?"我笑着问小家伙。老婶子叹着气,"哪有哟,村里两三年就添了这么一个宝贝。"老两口家是村里仅有的“四世同堂”之家,但他们的儿孙都在城里打工,只能把娃留给他们带。我想起小时候,村里的娃捉迷藏能藏遍整个村,爬树掏鸟窝,水沟里捉蝌蚪,哭声笑声能掀翻屋顶。现在,连个玩伴都没有,孩子只能对着野花说话。</p> <p class="ql-block">我在老宅前徘徊,心里像打了个结。破败的老屋修还是不修?重修,每年回来住些时日,让这院子再热闹几天?的确,原生态的村子空气清新,清晨能闻见草木的清香,夜晚能看见满天的星辰,还能吃上自家种的果蔬。可真要长住,医院在几十里以外,买包盐都得去镇上。习惯了城市的便捷生活,还能适应这份偏远吗?不修,让已近耄耋之年的老父亲在这样的老屋里度过余年,然后等它慢慢成为一堆土?</p><p class="ql-block">夜幕降临时,村里的灯火屈指可数。我躺在老宅的土炕上,听着门口大树上的蝉鸣,一声声,又急又躁,像在催着什么。四十年前的夏夜不是这样的。那时打麦场上挤满了人,男人们抽着旱烟聊收成,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黑暗里明灭;女人们纳着鞋底说家常,线穿过布的声音沙沙响;孩子们追逐打闹,把麦秸垛当成城堡,笑声能惊飞树上的鸟。远处的萤火虫拖着金线飞,蛙鸣从河边传来,蝉在树上唱,各种声音搅在一起,是我听过最动人的夜曲。</p><p class="ql-block">现在,只有蝉鸣单枪匹马地唱,唱得越响,越显得这夜空旷。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落下零乱的光斑,像谁打碎了银盘。我忽然明白,我眷恋的那个故乡,早就不在了。它活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里,活在梦里的乡愁中。就像这月光,看着和过去一样亮,可照的已是不同的人间。</p> <p class="ql-block">次日,信步走到村子对面的小山头,路过母亲安睡的那块田地。望着坟头长满的蒿草,恍惚间竟看见她的影子。她一生都在这片土地上劳作,最终回到了这片土地。而我们这一代人,年轻时逃离这片土地往城里跑,跑着跑着,却不知道最后该回哪里去。</p><p class="ql-block">离开村子时,遇见了刚从镇上回来的远房兄弟。四十多岁的人,骑着三轮电动车,他是留在村里屈指可数的壮年。聊天中,听说我想维修老宅,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修它干啥?你又不常回来!"我笑了笑,没说话。他哪里懂,老父亲健在,这塌房烂院就是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不填平了,走到哪都觉得不踏实。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叹了口气:"修了也好,毕竟老人还在,你回来也有个落脚处。"</p><p class="ql-block">车子驶离村口,我从后视镜里望了最后一眼。阳光下的村庄安静得像幅水墨画,几只喜鹊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下雨天赤着脚上学,脚趾缝里夹着泥巴,凉丝丝的,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响,竟有种说不出的快活。现在的路修得平平整整,却再也印不下一个孩子的脚印了。那些带着泥的、带着笑的、带着整个童年的脚印,都被水泥盖住了,像被时光埋进了土里。</p> <p class="ql-block">我知道,用不了多少年,老屋会倒塌,村里的老人会一个个离开。最后,这村庄或许就成了乡镇地图上的一个小点,再后来,或许连点都没了。新农村建设能修路、通水、改厕,却唤不回远走高飞的年轻人;乡村振兴能盖新房、添新设施,却挡不住城市化的车轮。在城里漂泊的年轻人,不想再回来种地,就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就散了,落在哪,就在哪发芽,再也回不了原来的土地。</p><p class="ql-block">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乡愁,是一代人的怅惘。我们这些从农村走出来的人,在城里有了房,有了车,过上了看似安稳的日子,可心里总有块地方空着,等着故乡来填。可等我们回头时,故乡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它老了,空了,像位站在路口的老人,望着我们远去的方向,不说话,只叹气。</p><p class="ql-block">“人间万事西风过,惟有沧江日夜流。”时光就像村前那条深沟里的水,不管你舍不舍得,都要往前淌。那些美好的、遗憾的、想留却留不住的,都会被风吹散,融进岁月的长河里,再也找不回来。或许,这就是人生吧,总要告别些什么,才能往前走;总要记住些什么,才不算白走。就像这村庄,它会远去,但它给我的那些暖,那些痛,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会跟着我,一直往前走,走到地老天荒。</p><p class="ql-block">回望故乡,致敬这终将远去的一切吧——致敬曾经麦浪翻滚的梯田,致敬蝉鸣蛙叫的夜晚,致敬泥泞中推车的乡亲,致敬土墙上的喇叭花和院子里的牡丹。它们都曾是我的世界,就算终会消逝,也永远是我心里最亮的光。</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图片由本文作者摄)</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