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私语 雪落梅开

俊秀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  三九天的风,带着北方独有的凛冽,刮过石家庄的街巷时,总裹着碎冰似的凉意。就在这样寒得钻骨的日子里,雪,又一次不疾不徐地漫过屋顶、树梢,最终温柔地覆住了平安公园的每一寸土地。当第一片雪粒吻上窗棂,指尖触到玻璃的冰凉,退休的我便知——那几株藏在公园深处的腊梅,该醒了。退休后,四季更替都成了心头的挂历,什么时节开什么花,记得比上班时的会议日程还清楚。它的呼唤不是声息,而是一种幽微的牵引,穿过碎玉般的雪幕,勾着我顶风踏雪、非要寻见不可的念想——那是一种只有时光慢下来后才能品出的执着。</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踏入公园,呵出的白雾瞬间凝成细霜。积雪已半指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与这严冬一唱一和。石径旁的枯草尽被雪埋,唯剩几丛冬青的绿,在素白中倔强地透着生机。退休的我裹紧儿子去年给买的新羽绒服,寒意仍从四面八方试探着,鼻尖与指尖冻得发木。兜里揣着的保温杯,隔着布料传来一点稳稳的热,是出门前老伴儿拧紧盖子时塞进来的,泡着枸杞菊花,还叮嘱着“看完就回,锅里温着小米粥”。转过那座覆雪的石亭时,一抹金黄骤然撞入眼帘——腊梅的枝桠疏朗地刺向灰白的天,那些花儿便缀在枝头,像凝冻的阳光,又像缀在枝梢的星子,在茫茫白雪中灼灼地亮着,一下子就把满园的清冷给点活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花瓣薄如蝉翼,边缘透着一丝被风淬出的鹅黄,羞怯里藏着不肯低头的倔强。有的花苞半含,裹着细雪,似在安睡,尖儿上的冰凌晶莹易碎;有的已然盛放,层层簇拥着纤柔的蕊,花药鹅黄,在雪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我伸出冻僵的手指,轻轻拂去花瓣上的积雪。雪粒冰凉,滑落指缝,可触到花瓣的瞬间,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那是生命在酷寒中暗自燃烧的火种。忽然懂得,所谓坚韧,并非与严寒对抗,而是在最冷的时辰,依然选择绽放自己的光彩,退休后闷头写了几年的美篇,终于有了出版的念头。我掏出兜里磨毛了边的小本子和一支旧钢笔,这是多年的习惯,遇到赏心的景、动心的事,总要记上几笔。今天的纸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腊月初,雪盛。梅如星,香透寒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腊梅香是随着风来的,不浓,却清透至极。初闻时,是雪的冽混着梅的幽,丝丝缕缕漫入鼻腔,竟让冻僵的呼吸都舒缓了;再品,那香里便渗出了暖,像一封来自岁末的、墨迹温存的信。寒风偶过,枝头的雪簌簌抖落,跌在花瓣上,又顺瓣尖滑下,在冻土上溅起细小的雪沫。那香气便借势弥散,与公园外鲜活的世界融为一体:远处烤红薯的铁桶冒着甜丝丝的白烟,冰糖葫芦的晶亮糖壳在吆喝声中闪着光,遛鸟大爷们笼布掀开一角,清脆的啾鸣便滴溜溜滚进风里,还有那声拖着长长尾音的“豆腐脑——热乎嘞!”,一切都那么扎实而热闹。不远处的长廊下,几个退休人正围坐着下棋,马扎上垫着自家做的厚棉垫,棋盘上落子铿锵,手边的搪瓷缸子冒着枸杞茶的热气,为一着棋争得面红耳赤,旋即又爆发出爽朗的笑声,那笑声混着梅香飘过来,暖融融的。寒意缠在鼻尖,梅香与人间的热气却渗进心头——这冷与暖的厮磨,恰是退休后日子最踏实的快乐滋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梅枝,落在退休人肩头,瞬间化成冰凉的水珠。我静静立着,看雪与梅相拥,看花瓣在风中微颤却拒不凋零。“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古语忽然有了体温。三九天的冷,是天地一场严苛的试炼;而腊梅,却以这满树金黄,给出了最温柔又最铿锵的回应。它不与春秋争艳,只在这万物寂寥之时,将自己燃成一盏盏小灯,以幽微的香,暖着一小片风雪。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喻示:真正的美,常开在静默的深处;真正的力,是于岁月寒凉中,守住内心那簇不灭的温热,并安然欣赏周遭所有的、热闹或寂静的绽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往来行人的脚步也慢了。有人举着手机,通红的手指定格着雪梅,嘴里念叨着“回家给孙子看,让他知道梅花香自苦寒来”;有人牵着蹒跚学步的孩童,细语指点,孩子的小手里攥着半串糖葫芦,晶莹的糖渣沾在袖口,笑声撞碎寒风,格外清脆;亦有白发夫妇,相携缓步,拐杖“笃笃”敲在冰径上,老太太的红围巾上沾着几瓣雪花,老先生手里拎着刚买的炒瓜子,时不时很自然地往老太太嘴里塞一颗。长廊下的棋局不知何时散了,老人们揣着手,提着马扎和鸟笼,三三两两往家走,一路聊着刚才的“车马炮”,聊着晚上儿子一家要回来吃涮羊肉,声音被风雪揉得绵软而满足。这寻常市井的光景,因这雪与梅的映衬,忽然充满了隽永的诗意。原来,严寒从未冻结人间的暖意与活气,就像这腊梅花从未因风雪而放弃绽放自己,就像这公园里的人们,在各自的季节里,都认真地生活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退休的我不知伫立多久,肩头的雪已积了薄薄一层,那梅香却愈发清晰,仿佛已不是用鼻子去闻,而是用整个身心在承接。我摸了摸兜里的保温杯,拧开,温度刚好,抿一口,菊花与枸杞的甘醇混着凛冽的梅香,一同漫过舌尖。它像一场漫长的私语,诉说着冬日的秘辛、时光的静默,以及生命那柔韧如丝的根基。石家庄的雪,落了又融;平安公园的梅,谢了又开。而这一场我与雪、与梅、与这鲜活人间的邂逅,这场清冽与温柔、静观与热闹在灵魂深处的交融,已成了记忆里一枚温润的印。往后每逢寒冬,念起这雪落梅开的辰光,念起那棋盘的声响、冰糖葫芦的亮色、以及老伴温在锅里的小米粥,便觉有一股扎实的暖意,自心底悄然涌起,足以慰藉世间所有的风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 雪是飘落的过往,梅是绽放的当下,而我站在这里,品着茶,看着景,记着事,成了冬天一段温暖而饱满的回音</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