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未远】N0.1~年味归巢

梦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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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音未远】N0.1年味归巢

高铁穿越浙中盆地的薄雾时，我用指尖摩挲着窗沿，玻璃上凝结的水珠竟洇出老屋青瓦的轮廓。72岁的我揣着半个世纪的乡愁，从广州女儿家出发奔赴那个叫金东的古村~距离上一次归乡已隔三载。车窗外的白墙黛瓦在冬日里渐次清晰，马头墙层层叠叠如凝固的浪涛，特别是村口那棵数百年的老香樟树还是那么的旺盛，溪水流淌的声响仿佛已在耳畔回响。

“阿公，到金义站咯”！乘务员的吴农软语带着熟悉的尾调，我猛地站起，肩头的旧背包滑落，里面裹着给老邻居的广州特产小零食。出站时，寒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来，夹杂着稻草与炭火的气息，这是故乡独有的味道。

侄子早已候在路口，电瓶车上挂着红灯笼，“阿叔，姆妈在家搡年糕呢，说你要回来吃热乎的”！一句“搡年糕”撞进耳蜗，我眼眶骤热，这是我念叨了无数次的方言。“搡”字里藏着的协作与力道，是城里超市买的年糕永远没有的滋味。

古村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在回应归人。白麟溪潺潺流淌，溪上的古桥依旧卧在水面，桥栏上的刻痕比记忆中更深。“何阿公回来咯”！巷口晒太阳的老人们纷纷起身打招呼，竹椅在石板路上拖动的声响此起彼伏。

王阿婆拄着拐杖走来，一口地道的金华方言裹着暖意，“侬这个‘麻头鬼’总算舍得回来啦”！“麻头鬼”这个儿时的昵称带着方言独有的亲昵，让人瞬间回到了光着脚丫奔跑的年代。老人们围坐在一起“孵日头”，聊着收成与儿孙、“浼人”帮忙、“绵甜”的番芋，“水浇的鸭背”的调侃，每一个词汇都像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老屋的木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一声，惊起檐下的麻雀。院里的腊梅开得正旺，暗香浮动。厨房里弟媳正围着灶台忙碌，铁锅中的‘米筛爬’(食品名称)在膏汤里翻滚，笋干与咸菜的鲜香弥漫全屋。

“阿哥，快来尝尝”！弟媳舀起一碗递过来，劲道的面疙瘩裹着醇厚的汤汁，暖意在舌尖蔓延。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就这样在五更天便起身做早饭，柴火灶的火光映着她的白发，“快吃，吃饱了好去学堂”的叮嘱，与此刻的乡音重叠在一起。

暮色四合时，村里的红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瓦染成暖红色。何氏宗祠的空地上，几位老人正在唱婺剧，唱腔慷慨激昂穿透夜色。我搬来竹椅坐下，身旁的孩时玩伴递来一杯热茶:“今年村里变化大，修了文化礼堂，西溪边还弄了文创街，但老规矩没丢”。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鞭炮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问候:“新年好”！“恭喜发财”！方言的语调温柔婉转，比任何祝福都更动人。

年夜晚饭的菜肴摆满了八仙桌，麦饼金黄酥脆，索面(一组面种)、细如銀丝、水晶糕淋着桂花蜜，每一道菜都是故乡地道的味。全家人围坐在一起，酒杯碰撞间，方言的交谈声、笑声、碗筷的碰撞声，交织成最温暖的乐章。

侄子掏出手机，视频屏幕里的孙辈们用生硬的方言喊“太公过年好”！我笑着应答，眼角的皱纹里盛满笑意，原来乡音早已刻进血脉。即便隔了代，也从未远去。

守岁时，大家围坐在炭火旁烤火，炭火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的笑脸。我望着窗外的星光，想起年轻时背井离乡的路，火车大巴再步行，要走两天两夜才能到家。如今高铁飞驰七八个小时便抵故土，故乡的模样虽有变迁，青石板路依旧温润，马头墙依旧沧桑，乡音依旧滚烫。

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俗语，“汗出喷天”的调侃“箸”与“浼人”的雅言，都是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无论走到哪里，一听见便觉心安。

黎明时分雾气渐散，村里传来鸡鸣我推开房门，青瓦上凝结的霜花晶莹剔透。溪水流淌的声响与远处的方言问候交织在一起。我忽然明白所谓乡音未远，是老屋的木门永远为归人虚掩。是老邻居的问候依旧带着儿时的亲昵，是舌尖的滋味从未改变，是岁月流转中故乡始终以最温暖的姿态，等候每一个游子回家。这个冬天因为跨越千里的归乡，因这未曾远去的乡音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