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作者:板楯蛮老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沟”,唤作代沟。“解放前……”是爷爷那辈人吧嗒着叶子烟坐在院坝头扯的把子,语气里隔了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改革前……”是父辈们就着花生米喝着老白干时的腔调,带着几分闯荡的兴奋,又裹着几许谋生的苦涩;到了我们这代人,嘴边最新的“沟”,便是那句沉甸甸的“疫情前”。时间像把缺了口的弯刀,硬生生把日子劈成“前”“后”两半,两边的光景截然不同,人情事故,也大不一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话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初听这话时,只当是庄稼人歇气时随口扯的口水话,没往心头去。如今自家站到这花甲年岁上,回头一瞧,这话硬是说得巴适,描的很准,把三十年前前后后的筋筋绊绊,都捋得明明白白、伸伸展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河东那边,日子是粗瓷大碗,糙是糙了点,端在手里却实打实的暖和。一张文凭,重得像块青砖,能敲开城里多少家机关企事业单位的铁门;一身手艺,香喷喷能撑起一家人的油盐柴米。那时候,人的穷富没那么泾渭分明——穿补疤衣裳的,未必就矮人一头;住青瓦土墙房的,也不见得就高人一等。全院子的人挤在院坝里听乡广播站的喇叭,那好奇、笑声、叹气声缠成一团,热热闹闹的,满是烟火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记得最清楚的,是河东时隔壁的刘裁缝。凭着一巧手,不仅将男女老少的衣服做得又快又好,还能在上面绣出些维妙维肖的龙凤图案,十里八乡的人都争着请他上门。他常说:“手艺人吃饭,靠的是手上的真本事。”那时候,乡里人的穷,是明明白白写在衣裳的补疤上;乡里人的富,是实打实刻在手艺的名望里。教书先生和杀猪匠能同坐一条板凳,一个肚里装着墨水,一个身上揣着手艺,相互递根纸烟,扯几句家常,脸上都透着一股子体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打牙祭吃顿回锅肉,要盼一两个月,多半是遇到村里有红白喜事;媳妇过门,头三天下厨房要抢着洗碗,见了公婆要甜甜喊一声“爸”“妈”,手脚要勤快,脸上要挂着笑,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生娃儿要东躲西藏,“藏”,是对将来老有所靠的期盼,是对人丁兴旺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篙子撑过三十年的光阴河,到了河西,景致便换了模样。文凭嘛,就像赶场天撒的传单,但凡肯进学堂的,手里都能攥上一张,再也不稀奇;大家一窝蜂往城里钻,从前的茅草房变成了钢筋水泥的森林,高楼挨高楼,窗户对窗户,门对门住了好几年,却连邻居的全名都喊不出来。电视机倒是越做越薄,越做越大,挂在墙上像块冷冰冰的窗,窗里头的悲欢离合是别人的热闹,窗子外头,常常是一个人守着满屋子的寂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从前愁的是“没得”——没得粮吃,没得衣穿,没得钱花;而今愁的是“太多”——油水太多要天天健身减肥,商品太多逛超市挑得眼花缭乱,连谈婚论嫁,都要列出一长串条件:车子、房子、存款、养老保险……。刘裁缝的儿子美院毕业在省城开了家广告公司,开着宝马车衣锦还乡,老裁缝坐在门槛上,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叹气:“钱倒是挣得比我多,那双手,再也裁不出老子的半分风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最扯拐的,是那些让人唏嘘的兴衰轮转。河东时在供销社上班的陈幺爸,是全村人羡慕的对象,走在路上腰杆挺得笔直,步子都带风;河西时他儿子跟风搞房地产,亏得血本无归,只能在街边摆地摊,挣点辛苦钱供娃儿读书。河东时穷得叮当响的李家老大,靠着承包华蓥山石场,把昔日土坯房改成了三层小洋楼。起起落落间,人情也跟着变了味——从前陈家帮李家,是邻里间的“搭把手”,不求回报;现在李家帮陈家,倒成了旁人眼里的“施舍”,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最日白的,是那些细枝末节里的今昔对照。以前穿补疤裤,要把破洞往屁股后头藏,生怕被人看见,脸红到脖子根;现在花钱买窟窿牛仔裤,裤脚撕得稀烂,还觉得潮,走在街上潇洒自在。以前婆婆是家里的“老佛爷”,说一不二,儿媳要敬着三分;现在婆婆带孙儿,成了“上岗再就业”,还要看儿媳的脸色,担心哪里搞拐了。以前超生要躲着计生干部,怕被“掀瓦拆房、牵猪牵羊”;现在政策鼓励生三胎,年轻人却一个劲摆脑壳:“生来麻烦,养不起。”从前一人工资养一大家子的硬气,变成了现在几代人供一个“小祖宗”的群溺,还有那说不出口的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变的不光是房子、马路、饭碗里的吃食,更是人心里那杆秤,是眼睛里看出去的那个“理”。河西的日子,确实好了——吃得饱了,穿得暖了,出门有车坐了,在家有网上了,样样都便当,样样都花哨。但人好像也活得更躁了——脚步更快了,心思更乱了,笑容更少了,好多老规矩,像被大水冲垮的田坎,一下子就寻不到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这河西的坎上,回望河东。那中间淌着的,是三十年哗啦啦的光阴水,带走了好些摸得着的温热——院坝里的笑声、饭香里的烟火、邻里间的融洽;也冲来了好多硬邦邦的新东西——冰冷的屏幕、家人围坐却各自刷不完的抖音,以及疏离的人心。水有回旋,人有眷恋,这都不奇怪。可流水终究是停不住的,田要翻犁,苗要新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三十年的龙门阵,摆不完,也道不尽。只能说,变是世道的常理,不变是心底的坚持。穷不丧志,富不忘本,起不骄狂,落不弯腰——任他河东河西水滔滔,人总要守住这点根本,才不算白活一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们像是站在这道“坎”上的人,一头是记忆里晒得温热的石板,一头是雾气蒙蒙看不清的对岸。脚下的路还在不断延伸,不断变化,而我们,还得在这路上,掂量清楚自家的分量,一步一步,继续走下去。</p><p class="ql-block"> 2016年元月于广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