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信仰的歧路一一大爸的理想与现实

追光逐影

<p class="ql-block">一面土布染就的党旗,在晨光中斑驳摇曳。二十二岁的青年压低声音,却字字千钧地许下誓言。从此,他走上了一条与父辈截然不同的路。</p><p class="ql-block">在我阿公用一生血汗撑起的这个家族里,几十号人,可谓枝叶繁茂。但若论及信仰与道路的选择,迄今近百年的时光中,却只有一人,在青年时代便毅然转身,背离了阿公为他预设的、看守家业的轨迹,走上了一条充满风险却也波澜壮阔的殊途——</p><p class="ql-block">加入了那时尚处于地下的中国共产党。</p><p class="ql-block">这个人,就是我的大爸,李开平。</p><p class="ql-block">大爸是在1940年8月秘密入党的,那年他二十二岁。</p><p class="ql-block">那不是一个可以锣鼓喧天、披红挂彩的仪式。一面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用土布染就的党旗,被小心翼翼地挂在云顶山一处隐秘山洞外的树枝上。晨光穿透林叶,斑驳地洒在那片粗糙却鲜艳的红色上。</p><p class="ql-block">大爸穿着他唯一一件整洁的中山装,面向那面简陋却庄严的旗帜,跟随他的引路人,一字一句,压低了声音,却又字字千钧地念出誓言:</p><p class="ql-block">“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p><p class="ql-block">誓言的声音或许不大,却仿佛撞响了山谷沉寂的钟,在他年轻的胸膛里,激荡出响彻云霄的回音。</p><p class="ql-block">我曾长久地困惑。</p><p class="ql-block">阿公从一个赤贫的孤儿起步,凭借近乎自虐的勤勉与节俭,用了三十年光阴,才一寸寸积攒起田产与家业。作为长子,接手并光大门楣,似乎是天经地义的路径。</p><p class="ql-block">我们总听说“穷则思变”,可当时家里已有吃有穿,有产有业,大爸为何还要去“闹革命”?他到底要“革”谁的命?</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淮口镇,镇长易受之鹰犬遍布,对任何“异动”都虎视眈眈。加入共产党,在那种白色恐怖下,无异于将头颅别在裤腰带上。这选择,在许多人看来,是极不明智的冒险。</p><p class="ql-block">然而,大爸去意已决。从他递交组织的入党申请书和那份题为《三民主义与共产主义之检讨》的决心书上,那落笔 “毅夫” 二字,便可窥见其心志——</p><p class="ql-block">“毅”,勇决果断,矢志不渝。</p><p class="ql-block">他从未对我这晚辈夸耀过他的“光荣史”。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猜想,那或许只是年轻人在同侪鼓动下的一时热血。直到前些年,我读到他去世前写下的绝笔诗,那疑云才豁然散开。诗云:</p><p class="ql-block">七六高龄笑乃翁,坎坷一世仍从容。</p><p class="ql-block">无边知海滔滔浪,不尽文山叠叠重。</p><p class="ql-block">生来虚心问李老,死将遗体献医工。</p><p class="ql-block">绝非沽钓声名辈,祝愿人间乐大同。</p><p class="ql-block">在生命烛火将熄之际,他无惧无悲,从容笑对。心中所念,是将遗体捐献医学研究;笔尖所祝,仍是 “人间乐大同” 。</p><p class="ql-block">至此我方明白,他的选择绝非冲动,更非投机,而是一生秉持的信仰。他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一个布尔什维克。</p><p class="ql-block">与大爸相比,我的觉悟显得何等卑微。我的人生目标,不过是管好自己、顾全小家、尽责工作,至多做个被认可的“好人”。</p><p class="ql-block">从笔名亦可窥见境界之差:他自号 “毅夫” ,勇毅的大丈夫;我早年却曾自称 “弃婴” ,其间自怜与彷徨,不言而喻。这差异,源于迥异的人生轨迹与时代烙印。</p><p class="ql-block">大爸生于1918年,彼时家道尚未中兴,只有半间破瓦房迎他到来。所幸,阿公的勤勉很快改变了境况。他得以入私塾读书七年,后又至淮口镇深造三年。正是这三年,为他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p><p class="ql-block">阿公听友人建议,送他入了淮口有名的 “皂江学社” 。主讲先生唐维果,学识渊博,见解深邃,令大爸倾慕不已。唐师承清末“曾大圣人”曾学传,所授乃“程朱理学”,重在修身养性。大爸一度沉醉,作文被先生批曰:“吾道之传其有归乎!” 期许甚高。</p><p class="ql-block">然而,思想的翅膀一旦展开,便难再囿于旧笼。</p><p class="ql-block">随着阅读《陆象山集》、《王阳明集》,特别是同窗徐立人引介的梁启超《饮冰室文集》、康有为《大同书》,一种关怀社会、经世致用的种子在他心中萌发。空谈性理已无法满足他,他渴望更大的担当。</p><p class="ql-block">这,构成了他日后接受共产主义的思想基石。</p><p class="ql-block">促使他最终决绝转身的,还有两件事。</p><p class="ql-block">一是婚姻。</p><p class="ql-block">二十岁时,阿公为报周家旧恩,强令他去相亲。他见了那女子,心中万分不愿,却又不敢违抗父命,痛苦至极,甚至萌生死志。这次经历,让他对旧式家庭生活产生深深厌恶,渴望挣脱桎梏,投身于时代洪流。</p><p class="ql-block">二是遇见了一个人——吴纯儒。</p><p class="ql-block">1939年正月,淮口城隍庙茶馆,两个手不释卷的年轻人因书结缘,一见如故。这位在省城读书的吴纯儒,见识广博,谈吐不凡,很快成为大爸的挚友与导师。</p><p class="ql-block">他陆续带给大爸 《社会主义史》《辩证法大纲》《大众哲学》 等“禁书”。这些思想之火,彻底点燃了大爸。</p><p class="ql-block">自此,这位“同庆生”商号里的年轻学徒,白天打理油枯、菜油生意,夜晚则在煤油灯下,如饥似渴地吞咽着革命的真理。</p><p class="ql-block">他曾试图报考军校抗日,因无文凭被拒;曾短暂担任粮政干事,又因目睹官员贪污腐化而愤然离职。现实的一次次冷水,并未浇灭他的热情,反而让他对旧世界的腐朽看得更清,对新世界的渴望愈发炽烈。</p><p class="ql-block">1940年底,淮口第一个地下党支部成立,吴纯儒任书记,大爸任组织委员。这个外表斯文、甚至有些孱弱的书生,内心却蕴藏着巨大的勇气。</p><p class="ql-block">他出资在码头开设 “油龙旅馆” ,作为党的秘密联络点;他积极在教师中发展党员,壮大组织;当吴纯儒因购买《列宁选集》暴露、急需转移时,是大爸私下贷款、典当衣物,凑足路费,并冒险将禁书藏于黄家乡下。</p><p class="ql-block">他并非职业革命家,却以店员身份为掩护,默默承担着风险与重任。</p><p class="ql-block">然而,历史的吊诡与个人的委屈,在革命胜利后,才真正开始显现。</p><p class="ql-block">阿公在土改中被镇压。作为革命者、作为长子,大爸没有喊冤,没有奔丧,甚至后来阿公的坟茔在 “改土造田” 中被平毁,他也未发一言。</p><p class="ql-block">这种近乎冷酷的 “划清界限” ,是信仰对亲情的绝对碾压,还是乱世中无可奈何的保身之举?我无法评判,只觉其中充满无尽的苍凉。</p><p class="ql-block">解放后,他并未飞黄腾达,只是县土产公司的一名普通职员。</p><p class="ql-block">文革风暴袭来,“混进革命队伍的阶级敌人” 这项帽子,更将他打入地狱。他因1949年参与征粮工作队时,一次偶然的缺席(被通知去县里开会,从而躲过了土匪伏击,三位同志牺牲)而被污蔑为 “通匪” ,遭受批斗、压磨子等非人折磨。</p><p class="ql-block">那时,在劳改地里,他竟与同样落难的诗人 流沙河 结下友谊,“读书劳改两兼顾”,在至暗时刻仍保持着精神世界的清朗。</p><p class="ql-block">直到1978年后,他才得以彻底平反,恢复 “自由职业” 成分,享受离休待遇。苦尽甘来,他将补发的工资悉数交了党费,未向组织为子女索取任何照顾。他的孩子,因家庭成分,都止步于小学,一生困于乡土。</p><p class="ql-block">大爸有两段婚姻。第一段是阿公安排的报恩婚姻,以离散告终。后来阿婆垂泪相劝,他才与文盲的唐坚冰(我的大娘)结合,生儿育女,度过了烟火平淡的后半生。</p><p class="ql-block">革命者的理想与世俗生活的无奈,在他身上交织。</p><p class="ql-block">回顾大爸的一生,我看到的,是一个出身微寒、受过旧学熏陶的乡村青年,如何在时代浪潮与个人阅读中,被一种宏大的 “大同” 理想所召唤,并为之奉献全部热情、承受巨大委屈的复杂历程。</p><p class="ql-block">他的信仰是真挚的,他的选择是勇敢的,他所遭遇的坎坷与不公,亦是那个大时代无数理想主义者命运的一个缩影。</p><p class="ql-block">他像一颗被特定历史引力吸附的星辰,燃烧过,闪耀过,也曾被乌云遮蔽,最终在平凡的轨道上缓缓黯淡。</p><p class="ql-block">他与阿公,一个试图用个人的勤劳构建家族的堡垒,一个则渴望砸碎所有旧堡垒,去建立一个崭新的世界。他们是父子,却走向了历史河床的两岸。</p><p class="ql-block">我的阿公,用血肉之躯承载了旧式发家者在新世界的悲剧;我的大爸,则以一生的颠簸,诠释了一个早期革命者理想与现实的深刻纠葛。</p><p class="ql-block">他们的人生,如两条沉重的线索,交织成我们家族在二十世纪中国复杂图景中的独特坐标。</p><p class="ql-block">光从他们的故事里透出,影也由他们的故事投下。</p><p class="ql-block">而我,以及我们这庞大的家族,至今仍行走在这光与影交织的漫漫长路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