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梅颂（散文）

长弓

腊梅颂（散文）

冬风掠过檐角时，万物早已敛去锋芒。草木褪尽葱茏，山川归于沉寂，唯有腊梅，于枯枝瘦影间捧出点点金黄，在最冷的时节绽放最烈的芳华。它不是春日里争妍的繁花，也非夏夜里含露的嫩蕊，而是独与清寒相拥的君子，以蜡质凝香，写尽冬日的风骨与温情。

初识腊梅，便醉于其色。那黄并非寻常草木的明黄，而是如蜜蜡初凝，带着莹润的光泽，在冬日暖阳下泛着琥珀般的剔透。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言其“色似蜜蜡”，恰是精准的描摹——外轮花瓣黄得醇厚，内轮则浅淡些，偶有素心品种纯然无杂，或荤心者缀着细微紫纹，更添几分雅趣。寒风中，花瓣微微颤动，薄如蝉翼却韧如丝帛，那层天然的蜡质仿佛是抵御霜雪的铠甲，让每一片花瓣都保持着端庄的姿态，不萎不蔫，不妖不冶。苏轼曾赞“天工点酥作梅花”，这“酥”字道尽了腊梅的质感，温润中带着清冽，柔软里藏着坚韧，在枯寂的冬日里，恰似点亮寒夜的星子，温润了眼底的荒芜。

若说花色是腊梅的形，那香气便是它的魂。不同于梅花的清逸淡远，腊梅的香浓烈而清透，带着穿透力，“披拂不满襟，时有暗香度”。无需刻意寻觅，只需立于庭院一角，或行至古刹墙边，那股醇厚的香气便会不请自来，萦绕鼻尖，沁入心脾。它似山麝初醒的幽芬，又似檀香凝结的清润，浓而不腻，烈而不俗，在寒风中愈发醇厚。古人爱将腊梅枝置于衣柜，让香气浸透衣物，或是插于古瓶作岁朝清供，满室生香便扫尽冬日的沉闷。汪曾祺笔下“满树繁花，黄灿灿的吐向冬日的晴空”，那香气定是与阳光交织，酿成了最动人的冬日序曲，让寻常巷陌都多了几分诗意。

腊梅的芳华，更在其不屈的风骨。它是先花后叶的勇者，在万物蛰伏的十一月便悄然破蕾，直至翌年三月仍坚守枝头，与霜雪为伴，与寒风为友。幼枝四方形的棱角藏着倔强，老枝圆柱形的纹理刻着沧桑，虬曲的枝干看似枯槁，却在顶端孕育出最鲜活的生命。即便遭遇-10℃以下的低温，即便大雪压枝，它也从不低头——雪落枝头时，金黄的花瓣与银白的世界相映，更显仙风道骨；风雨来袭时，花瓣纵然飘落，也保持着完整的姿态，不卑不亢。这种“寒枝独自放清香，不与繁花争短长”的品格，让它成为文人墨客的精神寄托。黄庭坚钟情其香，杨万里赞叹其姿，李渔更是将其视为“冬季之命”，认为失了腊梅，冬日便没了生趣。

我曾在江南古园见过最美的腊梅。红墙黛瓦间，几株腊梅斜倚假山，枝干苍劲，花朵灼灼，暗香与禅意交织，让整个园林都活了起来。游客们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唯有快门声轻轻响起，试图定格这份独属于冬日的美好。想起余秋雨笔下病院里的那枝腊梅，它曾是困境中人们的精神慰藉，是绝望里的一抹光亮，让脆弱的生命在寒香中重获力量。原来腊梅的芳华，不仅在于其形其香，更在于它所承载的希望——在最凛冽的寒冬里，它用绽放告诉世人，再冷的日子也终将过去，温暖与生机总会如期而至。

暮色四合，寒风渐紧，腊梅的香气却愈发浓烈。那点点金黄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宛如跳动的火焰，温暖了冬夜，也照亮了人心。它不与百花争春，只在寒冬里坚守初心，以蜡质凝香，以风骨立世，这便是腊梅的芳华——清寒中透着坚韧，孤寂里藏着热烈，于无声处绽放最美的姿态，在岁月中沉淀最醇厚的冷艳清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