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余(二十二)

贾铮(甲子)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写词的圈子里,两类人入此行的较多:一类是由诗而入词道,另一类则是携着音乐的底子,从器乐或声乐的天地里,慢慢踱进了歌词创作的门。</p><p class="ql-block"> 由诗入词者,骨子里浸着文学的灵气。他们熟稔平仄的韵味,深谙炼字的精妙,寥寥数笔便能勾勒出鲜活的意象,让文字自带画面与深情。只是歌词终究不是案头的诗,它要踩着旋律的节拍起舞,要跟着音符的起伏呼吸。若少了几分音乐的通透,文字便容易显得滞重,纵有万千情思,也难在旋律里舒展成绕梁的歌。</p><p class="ql-block"> 而从音乐行当里转身作词的人,又有着天生的优势。他们懂得旋律的走向,知道节奏的要义,清楚哪里该留白,哪里该铺陈,写出来的词句,往往天生就带着韵律感,仿佛落笔时就已与音符暗合。可文字是歌词的魂,若文学的底蕴稍显单薄,词句便容易落了俗套,少了耐人寻味的余韵,终究撑不起一首好歌的筋骨。</p><p class="ql-block"> 说到底,歌词本就是“音乐文学”,这五个字便是最好的注脚——音乐与文学,从来都是一体两面,缺一不可。写诗的词人,要多听多悟,在旋律里读懂文字的另一种生命;搞音乐的词人,要多读多写,在典籍与生活里汲取文字的力量。唯有二者相融,才能让歌词既有文学的风骨,又有音乐的魂魄。</p><p class="ql-block"> 常听有些词人感叹,遇不到能读懂自己文字的作曲人。可细想下来,与其向外求,不如向内修。一首真正的好词,字字句句都藏着旋律的影子,都带着打动人心的力量。这样的文字,就像藏在蚌壳里的珍珠,纵使一时蒙尘,终究会被懂它的人拾起,谱成人间传唱的乐章。毕竟,好歌从来都是词曲天成,而好词,从来不会被辜负。</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常听人说,电影是剪接的艺术。一帧帧胶片,一段段镜头,唯有经过“剪”的淬炼,剔去冗余的枝蔓,才能让故事的脉络愈发清晰,让光影的张力直抵人心。这剪接的门道,也像极了老裁缝裁衣……</p><p class="ql-block"> 其实,写词何尝不是一场“剪接”的修行?</p><p class="ql-block"> 一首歌的时长不过四五分钟,旋律的起承转合要占去大半篇幅,还要给作曲家留足二次创作的空间——旋律的留白处,音符的呼吸间,皆是他们挥洒灵感的天地。如此算来,留给词人的文字篇幅,本就寸土寸金。若是一味贪多,把满腔思绪都一股脑地塞进字句里,反而会让文字显得臃肿拖沓,既挤走了旋律的舒展,也冲淡了情感的焦点。</p><p class="ql-block"> 不谙词道的人,总爱把精巧的比喻、华丽的辞藻一股脑堆砌,觉得字句越繁复,越显功底。只有与作曲人合作,才会恍然醒悟:那些自以为亮眼的“金句”,若是不合旋律的节拍,不契情感的节奏,便成了多余的“赘肉”。真正的好词,从来不是文字的堆砌,而是取舍的智慧。</p><p class="ql-block"> 要舍得对自己笔下的文字下狠手。那些可有可无的修饰,那些略显冗余的铺垫,那些徒有其表的辞藻,都该果断删去。反复斟酌,字斟句酌,删到无可再删,方才罢休。就像雕刻家雕琢石像,凿去所有非本质的部分,剩下的便是最本真的模样。待到最后落笔,方能做到添一字则累赘,减一字则寡淡,字字句句都落在实处,嵌进旋律里,也钻进听众的心坎里。</p><p class="ql-block"> 这剪与裁的功夫,说到底,是对文字的敬畏,也是对音乐的尊重。作词如裁衣,裁去浮华,方得真淳。</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摄影与作词,原是隔着行当却有着相通的门道。试想,同一时辰,同一方景致,站在同一个位置举镜对焦,任凭是谁按下快门,拍出的画面大抵相去无几。即便有差别,也不过是相机器材的优劣之分,与取景者的巧思无关。</p><p class="ql-block"> 写词亦是这般道理。面对同一个题材——无论是写故乡的明月,还是唱时代的长风,若是循着旁人走过的老路,用着相似的视角,揣着雷同的思绪去落笔,写出的词句终究难逃大同小异的窠臼。即便偶有差别,也不过是遣词造句的功力有别,终究跳不出既定的框架,难出新意。</p><p class="ql-block"> 常听人说,艺术的生命在于创新。这创新二字,说起来宏大,落实到笔端,往往就藏在“角度”二字里。就像大家都去写春日,有人盯着枝头的新绿,有人偏去看墙角破土的草芽;有人颂赞繁花似锦,有人却留意河水倒影的柳丝。这便是角度的魔力,它能让寻常题材生出别样的意趣,让熟稔的风景翻出新的篇章。你看那些传唱不衰的词作,往往都藏着一个独出心裁的视角。</p><p class="ql-block"> 这般想来,角度何止是创作的技巧,简直是创作的生命。换个角度看世界,换个视角写心声,方能于千人一面的题材里,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小径,让笔下的词句,带着独有的光亮,走进听众的心里。</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词不厌改。歌坛里流传的那些绝妙好词,极少是一气呵成、一字未动的神来之笔,即便是造诣深厚的大家,落笔后也总要反复打磨,方能让文字绽放出最佳光彩。</p><p class="ql-block"> 改词这件事,首先得有直面不足的勇气。落笔时的灵感如星火乍现,固然珍贵,却也难免带着几分仓促与偏颇。那些瞬间迸发的字句,就像刚采摘的鲜果,带着几分青涩,唯有经过储存、沉淀,才能褪去浮躁,酝酿出醇厚的韵味。</p><p class="ql-block"> 自己改,是创作者的内功修行。灵感抓住了,不代表创作完成,不妨做些“冷处理”——将初稿搁置几日,待最初的热忱褪去,以旁观者的冷静再回头审视。彼时便能清晰看见字句的冗余、逻辑的疏漏,在增删取舍间,不仅是完善作品,更是梳理思绪、精进技巧的过程,这份自我打磨的能力,是词人成长的关键。</p><p class="ql-block"> 请人改,则是藏着胸怀与智慧。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旁人站在不同角度,往往能戳中我们忽略的盲点。不必怕被挑毛病,那些中肯的批评,恰是作品的“磨刀石”。若一味固守己见,不愿接纳建议,反而会让作品停留在原地。</p><p class="ql-block"> 说到底,好词从不是写出来的,而是改出来的。在一次次打磨中,文字褪去杂质,情感愈发纯粹,最终才能成为经得起时光推敲、耐得住反复吟唱的佳作。</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人活一世,可以懵懂无知,却断断不能寡淡无趣;词作一篇,可以不拘成法,却万万不可泯然无特色。</p><p class="ql-block"> 好词之所以动人,从不是四平八稳的周全,而是藏着某个让人过目难忘的亮处。或许是一个别出心裁的题目,或许是一个独辟蹊径的角度;或许是几句鲜活跳脱的口语,又或许是一句戳中心窝的哲思短章。</p><p class="ql-block"> 这般词句,纵使带着些许瑕疵——不合词法的格律,不够规整的结构,都无妨。只要那一点亮色足够灼目,便能撑起一首好词的风骨。</p><p class="ql-block"> 最怕的,是那种挑不出半分毛病的“完美”词作,像一本标准的教科书,字字合规,句句合矩,却偏偏没有半分灵气。词本是流动的时间艺术,要在听众心里留下印记,靠的从不是周全,而是那份独一无二的特色。</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辽宁省音协组织的词曲作家采风创作活动,总像一缕清风,吹开了许多创作的灵感,也催生出一大批扎根乡土、贴近人心的优秀歌曲。于我而言,自己亦是这场创作盛宴的受益者。</p><p class="ql-block"> 集体采风创作的益处,细细数来,实在不少。其一,是能让人暂别尘世的琐碎,寻一处清幽之地,沉下心来一门心思琢磨创作,让那些散落在日常里的思绪,慢慢凝结成笔下的词句。其二,是能与同道中人围坐一处,谈创作心得,聊字句打磨,你说你的巧思,我讲我的困惑,思想的碰撞间,往往能点亮许多独酌时想不到的灵光。其三,更是给了词作一个乘风而起的平台——一首词写得再好,若没有旋律的加持,终究只是案头的文字,唯有经作曲家谱上曲,才能真正插上翅膀,飞入听众的耳朵,实现它作为“音乐文学”的价值。</p><p class="ql-block"> 而检验一首词作是否合格,作曲家的眼光往往最为精准,毕竟词与曲本是一体。合不合音律,有没有画面感,哪句话能拔动作曲家的心弦,作曲家最先感知。也正因如此,一个词作家,总要多交几个作曲家朋友,彼此熟稔了脾性,才能让文字与音符贴得更近,创作出风格各异的佳作。</p><p class="ql-block"> 回望创作之路,最感念的,便是那些为我的词作谱曲的作曲家们,他们不仅让我的文字有了歌声的模样,更与我成了惺惺相惜的好友知己。</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歌曲是流动的时间艺术,更是淌着温度的情感艺术。而歌词,正是这门艺术里最直白的心跳,是创作者心头翻涌着、非说不可的话。</p><p class="ql-block"> 创作大抵分两种模样,一种是兴之所至的主动落笔。或许是某个黄昏的晚风撞进心里,或许是一段往事突然翻涌上来,无需谁来嘱托,笔尖自会追着心绪走,一字一句,皆是本心的吐露。另一种,则是受人之托的被动创作,行话里常说的“接活儿”。这类创作有框定的题材、预设的方向,甚至连句式篇幅,都可能有明确要求。</p><p class="ql-block"> 被动创作最忌“应付”二字,若只是按题填词,写出来的文字注定是冰冷的、没有灵魂的。真正的巧思,在于把“命题作文”变成“心之所向”——学会调动自己的情感,去贴近题材的内核,去触摸文字背后的温度。你可以试着在指定的框架里,找到与自己共鸣的那一点星火:写时代的壮阔,便去想街头巷尾的烟火;写平凡的坚守,便去品烟火里的滚烫人生。</p><p class="ql-block"> 说到底,歌词从来不是文字的堆砌,而是情感的传递。唯有创作者先动了情,笔下的文字才能带着温度,撞进听者的心里。</p> <p class="ql-block">茶友:</p><p class="ql-block"> 酒逢知己,茶遇同好,而于歌词创作者而言,最难得的莫过于三五“词友”。这便是圈子,是浸润灵感的氛围,也是滋养创作的土壤。</p><p class="ql-block"> 这方天地,既是客观存在的机缘际会,也是志同道合者主动营造的一隅桃源。你我因词句结缘,围坐一处,不谈柴米油盐的琐碎,只论平仄里的乾坤、字句间的情长。于创作者而言,圈子的意义远不止于谈天说地,更是向上生长的阶梯。想要笔下的文字愈发有筋骨、有温度,便要学着开阔眼界,多与行家里手切磋琢磨。</p><p class="ql-block"> 倘若长久困在非专业的环境里,写出来的词句无人懂、无人评,满腔的热忱就像投入空谷的石子,听不到半分回响。日子久了,那份提笔的冲动,难免会在无人问津的失落里慢慢冷却。更可惜的是,若满足于在低端的创作圈层里沾沾自喜,守着几分浅薄的成绩故步自封,便如同画地为牢,再难窥见更辽阔的创作天地,终究登不上大雅之堂。</p><p class="ql-block"> 同行相聚,从来离不开写词炼句的正题,正所谓“干啥吆喝啥”。与词友为伴,多读那些经得起推敲的佳作,多和同路人交流创作的甘苦,多鼓足勇气与高手过招,把旁人的长处化作自己的养分。沉下心来,在这样的氛围里长久浸润、潜心打磨,笔下的文字,自然会慢慢生出灵气与力量,终有一日能酿出打动人心的好作品。</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一首歌词,往往藏着一句“魂”。</p><p class="ql-block"> 它可能是击中人心的一句慨叹,可能是道破情肠的一声低语,总能让听者瞬间心头一颤,生出“这说的不就是我”的共鸣。这句点睛之笔,是歌词的命脉所在。</p><p class="ql-block"> 有时,它是创作的缘起。或许是某个瞬间的触动,一句话突然在脑海里生根发芽,于是顺着这缕思绪铺陈开去,搭框架、填意象、织情愫,整首词便围绕着这句话,有了骨架与血肉。有时,它是创作途中的灵光乍现。落笔时本是平平铺叙,写着写着,某个词句忽然跳出笔端,像一束光劈开混沌,让原本平淡的文字瞬间有了神采,整首歌词也因它熠熠生辉。</p><p class="ql-block"> 可也有太多歌词,读起来四平八稳,结构工整、韵脚和谐,挑不出半点毛病,却偏偏让人过目即忘。究其根本,就是少了这样一句“魂”。没有了这束光,文字便失了温度与锋芒,再精致的堆砌,也只是没有灵魂的躯壳,难以在听者心里留下半分印记。</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真的有这般重要吗?答案不言而喻。</p> <p class="ql-block">茶余:</p><p class="ql-block"> 大凡写词之人,多半都有过歌词被作曲家改动的经历。这种修改,从不是凭空的挑剔,而是藏着音乐创作的门道——或许是某个句式拗口,不合旋律起伏的曲式;或许是某句文字偏长,唱起来少了几分流畅的韵致;又或是为了整首歌的结构紧凑,将两段并作一段,删繁就简。</p><p class="ql-block"> 一首歌词能被作曲家选中谱曲,总归是有某一处打动了对方,可能是一句戳心的词眼,也可能是一段流淌着情绪的文字。但音乐与文字本就是两种相通却又独立的艺术,作曲家心里装着旋律的走向、节奏的疏密,有自己的音乐设计和构想。这般前提下,对歌词稍作调整,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p><p class="ql-block"> 身为词作者,不妨多一分豁达,以歌的大局为重。只要不改动那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句子,不偏移整首词的核心立意,便由着曲作者顺着自己的音乐情思去打磨吧。毕竟,一首歌曲的最终呈现,旋律的表现力举足轻重,作曲家的二度创作,往往是决定歌曲能否被听众记住的关键。</p><p class="ql-block"> 更难得的是,从作曲家的修改里,我们总能照见自己创作的疏漏——哪些字句读着顺口却唱着费劲,哪些表达只顾着文字的雅致却忽略了音乐的适配。这般一来一回的打磨,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创作阶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