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常说九九歌

自信人生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九九歌起源于古代农耕社会,其关键作用是:借口诀记述寒期变化,结合物候指导农耕。九九歌,朗朗上口,通俗易懂。我从小经常听母亲说九九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冬至到了,母亲边干家务边说:“从现在起,交冬数九。”接着说:“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河边看柳,”她提醒全家人:“从现在起,越来越冷了。三九四九才最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冬至刚过,往往大雪也跟着来了。我家的房子是不知道哪辈老祖宗留下来的一间半连锅灶房,左右山墙与四老爷家和大爷家共用,前后墙都有大树棍抵挡以防坍塌。屋檐下挂着水晶帘一样的冰凌,寒风呼啸着穿过门缝,母亲在屋里一边煮着红薯粥一边念叨:“一九二九不出手,可我们连‘不出手’的福气都没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小时候过冬,都是穿芦花草鞋。一家五口人的芦花草鞋都是母亲用芦花、马鞭草和苘绳亲手编的。母亲编芦花草鞋的情景几十年后,我仍然历历在目。入冬的夜晚,母亲坐在煤油灯下编芦花草鞋,枯黄的芦花和马鞭草在她膝头堆成小山。她总爱哼着当时流行的电影插曲《九九艳阳天》,手指穿梭间,苘绳在鞋底勒出细密的菱形花纹。“编紧些,开春化冻也不怕湿脚。”她把编好的草鞋凑到鼻尖闻闻,芦花的清香混着她的气息,成了寒夜里最安稳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也穿过棉鞋,那是母亲用几个月时间,搜集旧布打㸆子(在碎布上粘上浆糊,再晒干成硬片),再一针一线,点灯熬油,纳鞋底、缝鞋帮做成的。我的棉裤棉袄,里子是去年的,面子是用刚领的布票买的新布,内芯是四毛五一斤的劣等棉花。床上盖的是带有疙瘩蛋的破旧棉被,铺的是旧芦席,芦席下是干草。母亲的衣服,都是打满补丁的老粗布。母亲还有一件绛紫色方巾,有时顶在头上,有时在风雪中护着嘴和耳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总感觉那时的冬天特别冷。这样的冷不仅是衣物单薄和铺盖简单,更是肚子里的空荡和灶膛里的冰凉。我家地处黄墩湖滞洪区,地势低洼,尽管党和政府带领群众积极兴修水利,仍因旱涝不均、灾害频发,粮食产量极低。生产队分给社员的粮食连续十几年每人每年不足100斤,连基本温饱都难以维持。地里不仅产粮少,柴草也极度匮乏:麦草要优先喂牛,秋天的庄稼秸秆全被拉去大河工工地,社员们几乎无柴可烧。母亲常叹“身上无衣怨天寒”,可那时缺的何止是衣?是填不饱的肚子,是烧不旺的灶火,是漫漫冬夜里熬不尽的贫寒与饥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的双手布满老茧,所有的指关节整个冬天都是皲裂的。到了“三九四九冰上走”的季节,汪塘里的冰结得能走人,母亲手上的裂口常常渗着血。母亲说:“我皮肤不好,冬天容易裂手脚。”其实,根本不是皮肤不好的问题,分明是冻的。母亲要一天不落地担水、洗红薯、淘粮食、刷锅洗碗、推磨烙煎饼,有时还要喂猪,还要冒着严寒风霜去扫落叶,扫烂棉花叶当柴烧。里里外外,吃的,烧的,全靠这双手,又没有手套,更舍不得用热水,能不裂手吗?我们家谁也没有袜子。冬天,母亲的脚后跟也有很深的裂口。我的手裂得不重,脚后跟常常裂得出血,疼得钻心,那是因为我出手少,脚后跟暴露多和被草鞋磨得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对付皲裂的办法,我记得很清楚。她在灶台上挖一小洞与灶膛相通,洞上放一瓦罐,拉风箱烧饭时,饭烧好了,瓦罐里的水也热了。母亲边泡手边用棉花擦去裂口上的血迹,忽然抬头看见我盯着她手上的花生,便笑着往我嘴里塞了一颗:“给你一颗,好吃!”她自己也嚼了几颗,没有吞咽,而是把碎渣吐在手上,双手对搓,再反复搓手背,最后搓脚。母亲说,姥姥以前就是用这种方法治手脚皲裂的,确实有点效果。昏黄的灯光下,她嚼花生的声音和拉风箱的呼嗒声混在一起,倒像支热闹的歌谣。我们那儿由于地势低洼,从来不种花生,这些可能是母亲从姥姥家拿来的。母亲曾经用很难得到的废品,跟货郎(遛乡卖针头线脑的小商人)换过那种据说能治皲裂的如中指大小的油棍。热水泡手后用油棍抹抹,很有效果。母亲还有时把捡来的沥青块用煤油灯火烤化后糊在裂口上,经常听到她抱怨沥青凉了不粘乎。在寒风裂肤的日子里,母亲总用这些土办法对抗苦难,也用对春天的期盼给我们打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九严寒时,常听母亲念叨:“‘五九六九,河边看柳’的日子快要到了,地里要长野菜,树上要出嫩芽了。”这是母亲对我们的鼓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了十几天,母亲说:“春打五九尾六九头。”立春到了,人们熬过了最严寒的冬天。这时,母亲又说:“乡下老头你别估(方言:猜测的意思),春冷还有四十五。”是的,立春在春节前后,天气依然很冷,更多的是冰天雪地。母亲告诫我们还要过一段苦日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春节,家家户户忙,母亲也忙。她往往提前几天做好萝卜粉丝馅,预备过年包饺子。在我童年少年的记忆中,一年到头唯有过年才吃饺子,就是这样也有几年没吃上,因为那年没有面粉。有一年麦口连续一个月阴雨连绵,小麦大部分烂在地里和打麦场上,夏季分配每人只有2斤小麦,那年根本不可能有面粉吃。我13岁时的大年初一,大爷用报纸包了一点面送给我,我们每人吃了几个饺子。还有一年大年初一吃上饺子,是因为领了国家发的2斤救济面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逢过年,母亲都要用猪油炸萝卜丸子。父母亲端了差不多一年的猪食盆,终于把猪养到了超过120斤,年前卖给食品站。卖猪钱,除了还账所剩无几。父亲去食品站排上几天队,买来几斤猪肉,首先把肥膘肉割下来炼油。记得有一年,父亲把炼好的猪油,盛在一个大碗里,放在桌子上,却被邻家的猫把油碗碰翻了。那年过年,我们家连萝卜丸子也没吃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春节过去不久,母亲又说:“七九六十三,路上行人把衣担;八九七十二,猫狗寻荫地;九九八十一,庄稼老汉田中立。”天气暖和,大地复苏,人们看到了新的希望。母亲挎着篮子,领着我和妹妹,去大田里挖野菜,去大路旁摘洋槐嫩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挖到第一棵荠菜时,母亲把篮子举过头顶晃了晃,菜叶上的水珠溅在她脸上:“看,老天爷饿不死瞎鹰了!”她的绛紫色方巾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振翅欲飞的山鹰。“老天爷饿不死瞎鹰”,是母亲的口头禅;绛紫色方巾,是姥姥给她的结婚纪念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走在前面,黄中带绿的茅草在她脚下簌簌作响。她忽然蹲下身,拨开黄叶向上提出茅草嫩芽,喊我和妹妹:“你们看,茅姑妞!”母亲的眼角笑出细纹,她把长的那根塞给妹妹,短的含在自己嘴里。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提出一根放进嘴里,一丝甜意传遍口腔。于是,我和妹妹一发不可收拾,连连吃了十几根茅姑妞。母亲用手扒拉一下茅草边上的土,用力拔断几根草根,然后走到水塘边洗净泥土,给我和妹妹一人一根。茅草根的味道比茅姑妞更甜。娘说:“红糖白糖比茅草根甜多了。”我咽了一口唾沫,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母亲。母亲说:“供销社有卖的,赶明儿攒钱买给你们吃!”她靠什么攒钱呐?我猜不出。靠工分,工分是不值什么钱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九尽后便是惊蛰、清明,母亲念叨着“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可从九尽到芒种的三个多月,最难熬的不是春寒,而是“青黄不接”的饥饿。去年秋天生产队分的红薯,领回家晒成干,这是是主食。储存在粮囤里的杂粮和秫秸团里的干红薯叶、干萝卜缨子早已吃光,只留下天天夜里打架的老鼠。国家统购统销的粮食我们家每月60多斤,大多是红薯干和玉米,还得花钱买——不少人家连这点钱也没有。我十几岁时,每天帮母亲用秤称出2斤粮食,早晚两顿各用一半煮稀粥,五大碗下肚,不到两小时又饿得“前墙贴后墙”,除了忍,什么法子也没有。菜是立冬前后煮的黑咸菜,一年煮一次,一次大约三五斤。有时什么菜都没有,只有沾点糊盐吃饭。豆油是用自留地里的大豆跟油坊换的,我们家一年最多换3斤豆油,其中大部分被用于烙煎饼时擦鏊子。母亲靠着这样的精打细算,护佑着我们熬过春荒,等来自留地的小麦黄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从家乡解放时起连续二十几年,都在冬春季节作为以工代赈的义务民工,参与刘山闸、解台闸、中运河疏浚、导沂疏沭、嶂山切岭等十几个大型水利工程建设,还曾多次获得奖状。他有时一去就是八九个月,过年也不回家,只为省下口粮留给我们。然而有一年春节,初一过后父亲突然失踪了。母亲焦急地四处打听,三表婶子说:“前几天,他问过我在东海县捡花生的事,许是想去碰碰运气。”几天后,父亲终于回来了——他走时身无分文、未带任何行李,我们都猜到他或许是爬火车去东海县讨饭了。那些年,连最强壮的劳力都要为一口吃的奔波,生活的艰难可见一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记忆中,几次听到母亲叹息,数次听到她自言自语:“不是为了几个‘眼珠子’,我还过什么的?”儿女胜过她的生命,是她最不能放下的割舍。她的唯一使命和毕生心愿,就是把儿女带到这个世界并抚养成人。可怜自己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漂亮聪明,善良贤惠,在她年轻时,我就没有看到她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没有看到她吃过一顿好饭。我能记起的,是她时时刻刻忙碌的身影,是她经过辛苦劳碌却只能领到很少粮食的叹息,是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无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即使苦难,母亲也常说,新社会的日子虽然苦,但是没有兵荒马乱,没有土匪恶霸,比旧社会强多了。她说:“现在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你们长大了不会像我们这样受苦了。”她还多次跟我讲她苦难的童年和少年。母亲兄弟姊妹七个,她最小。人口多土地少,生活极度艰难。外姥爷给地主当长工,大舅入赘别家,二舅去南京逃难,三舅病逝,四舅驼背,两个姨家也不好。母亲出嫁时,只有四件嫁妆:铜灯、铜盆、箱子和三屉抽桌。因为比我父亲家还穷,所以奶奶看不起她,新婚第一天不让她坐着吃饭,理由是陪嫁没有椅子,母亲受到了非常大的屈辱。我出生以后,我们与爷爷奶奶分开,母亲把几乎全部的爱都给了我们姊妹三个。可是又遇到了后来的很多饥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在我完全理解,那时国家底子薄,百废待兴,只有实行计划经济才能保证社会稳定发展。事实上人民的生活水平是在逐步提高的,我也接受了从小学到大学的良好教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遗憾的是,当实行改革开放,国家发展进入快车道,生活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母亲却因多种疾病缠身,溘然长逝。母亲去世的那天是1994年3月1日,“八九”的第七天。那天,冰雪消融,杨柳吐翠,玉兰飘香,即将有燕子归巢、茅姑妞冒尖。母亲心心念念的“八九七十二,猫狗寻荫地”犹在耳边,可是她再也看不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如今种地早已不用耕牛,代之而起的是现代化设施农业。举目四望,家乡的土地上到处是大蒜、药材、蔬菜和鲜花,粮食只占很小一部分。畜禽渔业养殖基地、板材加工厂、粮食深加工厂遍地开花。乡亲们吃穿不愁,医疗有农保,养老有保障。人们把红薯、红薯干、洋槐花、洋槐叶和野菜当作稀罕物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暖气取代了冰窖般的冬夜,高档保暖鞋取代了芦花草鞋,劳动者的手脚再也不会皲裂。而母亲的“九九歌”,父母亲的苦难经历,仍在提醒我们珍惜当下。我经常把父母亲的故事讲给儿孙们听,让他们背诵并理解九九歌的深刻内涵,要他们不忘老辈人曾经的苦难,激发他们永远保持艰苦奋斗勤劳朴素的优良家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到交冬数九,每到母亲忌日,我总能想起九九歌,总能想起母亲苦难的一生,总能想起母亲慈祥的面庞。恍惚间,又看见那双布满老茧、指关节在冬日里总渗着血的手,正将几粒珍藏的花生嚼碎了,轻轻搓在我皲裂的手背上,带着灶膛的余温和芦花的气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