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的南洋坊琴声

落霞孤鹜

　　今晚暮色中的南洋坊，先被琴声点亮。当路灯次第亮起，弦音便漫过兴隆温润的夜风，与摇曳的椰影、鼎沸的人声交织，酿成南洋街头最生动的交响。连续两晚，北京天坛《琴之声》民乐团的乐声在此扎根，而二胡泰斗赵寒阳教授的意外现身，更让这场街头演出有了超越音乐的重量。

　　晨间排练时，赵老师问起我昨夜的缺席。我解释正在赶制康乐咖啡园联谊会的宣传报道视频，他温声道：“今晚演出继续，你来吧。”午后，秦樾老师也来相邀。可直到六点，我仍伏案剪辑，饭菜在旁未动。电话骤响，那头传来秦老师急促的催促：“快拿上二胡！南洋坊演出要开场了！”我心下一紧，抓起琴盒便驱车前往。晚风透过车窗，带着热带特有的潮热凉意，琴盒在副驾上轻轻晃动，仿佛应和着心跳的节拍。

　　赶到时，街头已聚满人群。搬着小凳的老人、牵着孩童的母亲、闻声而来的归侨乡亲……无人检票，无分座席，大家或站或坐，裙摆拂过青石板，笑语混着弦鸣，绘成一幅鲜活的市井观演图。这与音乐厅里的庄重截然不同——当琵琶的玲珑遇上晚风，当二胡的绵长缠绕炊烟，艺术忽然卸下了矜持，变得可触可感。有白发老者合拍轻哼，茧痕斑驳的指尖与琴弦共振；有少女举机录制，想将这意外之喜寄予远方；更有幼童挨近台沿，望向乐人翻飞的十指，眼里落满懵懂的光。

　　我悄然挪至乐队一侧，秦老师招手邀我入座。见座中皆是琴艺高手，自知差距，不愿在这群星之间充当陪衬。倒不如退回我熟悉的领域——举起相机，让快门成为另一种出彩的“演奏”，为这场盛宴，做一名捕捉光、而非追随光的“记者”。

　　早先只在网络流传的视频里，见识过“北京天坛琴之声民乐团”的风采。不想今夜，在兴隆的街头，亲见了这支“银发乐团”的实力。团员平均年逾花甲，却藏着一身专业的筋骨。退休的文工团骨干、曲艺名家的传人……没有固定排练场，全凭观众现场定曲目，依赖数十年淬炼的默契即兴成章。

　　舞台就设在南洋坊延寿堂前的空地上。二胡、琵琶、中阮与小提琴相谐而起，《南泥湾》的朴厚漫过街巷，《荷塘月色》的清柔恍如凉夜生漪；二胡齐奏《赛马》时，铿锵节奏里似有骏马跃出弦外，蹄声哒哒，踏碎暮色。经典曲调被赋上新韵，让不同年岁的人共沐同一片音浪。团长贺铁庆说，他们的宗旨是“让民乐回到人群里去”。此刻，被人潮紧密环抱的南洋坊，正是这句心声最滚烫的回响。

　　最动人的，是赵寒阳教授的身影。这位著作等身的宗师，本是兴隆的旅居过客，却自若地融入乐团，与民间乐手并肩而坐。没有特设席座，没有专备妆间，他便服简装，眸含专注，指下流淌的音色却醇厚如陈酿。一曲《喜唱丰收》，婉转时如稻穗垂露，高亢处似谷浪翻阳，每一个音符都裹着泥土与丰收的芬芳，引得掌声如潮涌起。曲终他起身致意，笑容温煦如邻家长辈，与乡亲握手寒暄，为爱好者耐心解惑。这让我想起他辗转多城义务讲学、走进小学开设公益课的往事。他曾说：“只要群众满意，便是我该做的。”所谓大师风范，从来不是凌空的孤峰，而是将毕生修为化入尘世烟火，让艺术的光，暖热寻常巷陌。

　　随后，《喜看麦田千重浪》的合奏徐徐铺展，弦音交织如见麦浪千重，金波潋滟；最终一曲《地道战》合奏压轴而起，嘹亮之声裂云贯霄，将全场推至沸点。

　　人群的热气驱散了夜的微凉。我忽然惊觉：我们已习惯在殿堂中仰望艺术，习惯它与生活之间那道无形的墙。那些精湛的演出往往悬于高处，市井百姓难得亲近。而这样一场零门槛的街头音乐会，竟让“高水平”与“接地气”温柔相拥。恰如天津的桥畔笙歌、贵阳的阁边弹唱，当艺术走出重门，扎根街头，它便不再是静置的展品，而成了流动的生命。兴隆的归侨文化本就海纳百川，这场跨越山海的民乐之约，恰似一场文化的双向奔赴——乐团携诚而来，民众敞怀相迎。

　　未至八点半，演出已落幕。团长贺铁庆笑言：“怕晚了扰民清静。”乐声虽止，余韵犹在空气里颤动。赵寒阳教授与团员被乡亲层层围住，合影、寒暄、求教，灯影下的笑容真切如友。我也上前与赵寒阳老师、贺铁庆团长合影留念。望着渐散的人潮，再看向身旁大师面对观众灿烂的笑脸，心中恍然：真正的艺术何需殿堂加持？当琴弦贴紧大地，当大师俯身人群，当音乐成为叩响心门的声响，那便是文化最美的样子。

　　南洋晚风依旧温柔，琴声已刻入兴隆的夜色之中。这场街头音乐会，不仅是一场视听盛宴，更是一记清亮的启示：艺术的根脉，始终深植民间；文化的生命力，终在于共享。愿这样的琴声再多一些，再久一些，让更多人在烟火寻常处，与不期而遇的美好撞个满怀，让“文化惠民”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流淌于日常的、温暖的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