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母亲</p><p class="ql-block">我的母亲今年八十四岁,银丝早已染遍鬓角,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沟壑,却从未磨去她骨子里的坚韧与慈爱。自2017年底父亲离世,为了让她安度晚年,我们便让她离开了相守半生的山里老家——那里有她和父亲的青春,有炊烟缭绕的田垄,也有永远刻在记忆里的烟火气。如今母亲主要随五弟生活,闲时也会去姐姐妹妹家小住,每到寒冬,我总会接她来我这儿过冬:她的慢性支气管炎与哮喘在冷天里格外难熬,家里安了地暖,只盼着这暖意能让她少受些罪,安稳度过每一个寒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与父亲的婚姻,是旧时光里家庭包办的产物。爷爷当年的想法很实在:儿子们的媳妇,得是农村里身强力壮、能扛起家庭重担的人。而母亲,正是这样一位扛起了半生风雨的女子。记忆里,父亲性子急躁、脾气暴躁,两人难免磕磕绊绊,但在“担当”二字上,他们从未含糊。作为大家庭的长哥长嫂,作为侍奉公婆的儿媳,更作为六个孩子的父母,他们把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父亲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一生坚守在老家的卫生室,为一方乡民解除病痛,家里的农活家务,便几乎全压在了母亲一人肩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早年的大家庭热闹又繁重,母亲与几位妯娌轮流负责全家一年的一日三餐。印象中,每天吃饭总要摆上两大桌甚至三桌,地里的蔬菜要自己种,烧火的柴火要上山砍,饮水要去村里的水井挑——那口井常常见底,母亲为了让一早全家能顺利用上水,总要在凌晨两三点便起身,借着夜色挑水回家。我五六岁时,还曾举着火把,跟在她身后,为她照亮那条崎岖的小路。那时的饭桌上,大鼎罐里总是少半米混着多半红薯或碾碎的苞谷颗,日复一日的苞谷饭,如今想来,是母亲在匮乏岁月里,为我们撑起的饱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75年,我七岁那年,大家庭分家,我们一家八口的日子,依旧是母亲独自撑持。父亲仍日日守在卫生室,常常忙到上午十点还吃不上早饭,母亲总会特意煮个鸡蛋,吩咐我们送去,让他垫垫肚子;我们过生日时,她会早早煮好两个鸡蛋,轻声叮嘱我们:“你爸辛苦,送一个给他吃,要记着他的好”;偶尔凭着肉票割回一点肉,她从未动过一筷子,夹到她碗里,也总会被她重新夹给父亲或两个弟弟,只说自己不吃肉,我们竟信了许多年,如今才懂,那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疼爱,久而久之,竟真的习惯了不吃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老家地处竹海深处,旧时偏僻闭塞,既无餐饮小店,更无农家乐可寻。村卫生室的清晨,父亲总是忙碌不休。他不仅无暇归家用早餐,更常遇自达县麻柳、处家、猫儿寨等地的远道患者求医。每至此时,父亲便托人传信,嘱母亲多备饭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母亲本就操持着家里家外的繁杂事务,却从无半分推诿。接信后,她从不耽搁,即刻添柴生火,手脚麻利地备妥餐食。纵使父亲常常领患者归家用餐,无形中平添了许多辛劳,她亦毫无怨言。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人家远道而来求医,是信得过你父亲,若让他们饿着肚子回去,心里何安?”待患者用餐完毕,父亲匆匆返回卫生室继续奔忙,母亲则默默收拾妥当,又一头扎进无尽的家务中。</p><p class="ql-block">母亲家境清寒,只读过高小一册,认不得多少字,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用行动教给我们最朴实的准则:家里有了好吃的,她总会让我们先去请爷爷奶奶过来;对待亲友,她永远热忱——她做的一手好咸菜,每次叔叔婶婶们回来,她必定装满一袋让他们带走,那咸香里,是她待人的真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新冠疫情期间,母亲的支气管炎急性发作,住院检查时白细胞数值居高不下,医院按医保规定控制抗生素使用,反复抽血让她难忍不适,竟像个孩子似的骂护士“把血抽干了”。我们只好把她接回家,24小时不间断供氧,每天四次输液,整整两个月,她才慢慢挺了过来,血相和氧饱和度恢复正常,在那场艰难的考验中,她硬生生拣回了一条命。只是她的血红蛋白始终偏低,即便每天早上一个鸭蛋、晚上一杯奶,也难补回来;前几年妹妹带她去苏马荡纳凉,听湖北的老人说不吃鸡蛋鸡肉能控制风湿,回来后便再也不碰,任我们怎么劝说都不听。好在她进城后,觉得输氨基酸管用,只要她舒心,我们便总会依着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去年我刚拿到红本本,便推着轮椅带着老母亲去了海南。三亚的阳光温暖和煦,她在天涯海角留下身影,在海上观音像前虔诚祈福,还坐了人力车,看了大海。那个冬天,她很少吃药,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许多,那是她晚年里,第一次走出家乡,看遍远方的风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母亲来我这儿已经一个半月了,“老顽固”的性子半点没变。饭桌上,三个人的菜,她总要反复挪动,生怕我们夹不到;嘴里总念叨着,让阿辉劝我多吃点,让七七催我多吃点,任凭我们怎么说“自己会吃饱”,她都不信,总觉得我们把好的都留给了她,自己舍不得吃。她所谓的“好东西”,无非就是每天早上的阴米醪糟荷包蛋,或是大汤圆,要多放红糖,再加一汤匙猪油,她特别好这一口,百吃不厌,也从未觉得不消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想起母亲这一生,从大家庭的轮流做饭、挑水砍柴,到分家后操持六个孩子的吃喝拉撒、上山砍柴、下田耕种、翻山越岭赶集买粮;想起每到过年,她总会在深夜灯下穿针引线,为我们每人做一双新鞋,年初一早上,新鞋总会整齐摆放在床前,那是童年里最珍贵的期待;想起我工作后,特意买树苗栽在离家远的山坡上,把更远的地送给邻居耕种,想让她少干点活,可我一上学离开,她便悄悄把地要了回来,依旧像个陀螺似的不停操劳——父亲常年在卫生所,终究没能为她分担多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母亲的一生,是操劳的一生,是奉献的一生,是用柔弱肩膀扛起风雨、用朴素爱意温暖全家的一生。如今她老了,我们只愿她能放下执念,少些牵挂,开心快乐,轻松自在,安安稳稳地长命百岁。</p> <p class="ql-block">我刚参加工作时的母亲</p> <p class="ql-block">当年我的女儿和侄儿环绕在母亲的身旁</p> <p class="ql-block">骑车回家看望母亲</p> <p class="ql-block">我的生日,母亲的满眼都是我</p> <p class="ql-block">新冠时期,病床上的母亲</p> <p class="ql-block">骑行群唐家坡印象过中秋,把母亲带去一起过节,因为她在外面吃饭特别的香。</p> <p class="ql-block">在海南的旅行中,她在天涯海角留下身影,在海上观音像前虔诚祈福,还体验了人力车。</p> <p class="ql-block">今年旅行社年会上的母亲</p> <p class="ql-block">冬日暖阳下的母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