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钢铁公司工作的老师

紫雅

　　昵称：紫雅

美篇号：31088708

　　大学毕业后分回了父母所在的钢铁公司，一个调度计划部门的计划科，带我的老师是科里的副科长，一个四十来岁，瘦高个子，看上去温温合合的，一点都不凶！

刚坐到办公桌前，副科长就走过来了：你打哈算盘给我看看？从1加到100。

我把算盘拿出来不慌不忙从1加到100，他啥都没说，走了，其实我心里还是比较慌，还在愣神他又走回来，扔了一堆纸质东西给我:好好看看！又走了。

我一件件拿起来，有公司订货手册、公司钢锭分类表、钢号分类表，钢材检验标准等等，完全看不懂，他叫看只有拿起订货手册一页一页地翻看，那天很难熬，没人理我，我就看了一上午资料，稀里糊涂的啥都没记到。

中午回家迫不及待地告诉了我爸，爸说：用心记，给你的都要学习！那些一看就看了好几天，老师也不理我，我心里有些着急，都不分配工作给我做？

第二周星期一的下午，老师扔给我几张纸:把这些做成表，刚号在左边竖行，钢锭在上面，汇总在下面，走了……

他叫我做的是某个轧机钢锭消耗报表，我在工业管理里学过，用了大致一小时做出来了，双手递过去，一顿埋怨：几个数据整半天……动作还慢点……我话都不敢说，默默坐回位置上，从那后，经常做各种报表，只要错了，老师就骂我，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还大学生，这都做不好……经常让我在办公室抬不起头。

　　他还会在早上办公室同事都在，突然发问：

你把公司有多少种钢锭说下！

我们公司有多少种产品？

有几部轧机？

公司流程是怎样的？

……

我一开始支支吾吾，答不全，脸涨得通红，可这些问，像鞭子抽在我心上，也点燃了我骨子里的倔强。

从那以后，我开始拼命：

把《钢号分类表》背得滚瓜烂熟，连做梦都在念，把公司所有钢锭规格都背了，回家叫爸爸抽问；把生产流程画成一张大图，从焦化、炼铁、炼钢、小轧到精整，成品库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每个环节；把算盘练得滚熟。

有天他把我叫住问了些问题，递了个安全帽给我：到小轧厂去实习，该熟悉的都熟悉了，一周后回来做计划。

我就在小轧各个工段都各待几天，笔记记了一大本。

　　开始做计划，他只教一遍，做错、动作慢了，他就骂，生产瞬息万变，我又没经验，计划跟不上变化，他也骂，就站在办公室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开始都被他骂傻了，感觉莫名其妙的，可又无法反驳——因为，他说得对。

那段时间我觉得天都是阴暗的，就是出太阳也觉得没得阳光，最后想了一个用最原始的方法——笔记本记，老师主管轧钢计划，他很有经验、头脑聪明、对生产、工作有很强的敏感性，协调能力出众，只要他在办公室说到工作上的事，就记录，他打电话说工作，更是竖起耳朵听，赶快记下来：

炼钢厂出事故，某种钢锭不能生产，要用库存另一种钢锭提前生产某个合同；

正生产的轧辊孔型磨损率不高，需要追加计划继续生产……

早上，他开了部门调度会回来传达的消息，更是记录的重点，大大小小笔记本记了五、六本，心头一直告诫自己：不能哭，努力、更努力地做好，不让他骂。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变了：

他再问问题，我能脱口而出；

他布置工作，我能快速反应了；

他想骂人的时候，我竟看出他想骂又骂不出来的表情——那一刻，我心里偷偷高兴。

旬计划、 月计划……慢慢地我从老师手上接手320型钢轧机计划，每个计划我做了，都按老师说的反复检查，生怕错了，又被他骂，可正是这怕，养成了我极强的责任心和细致入微的工作习惯。

他带我的严厉劲，部门各科都知道，另一科的科长有次悄悄给我说：你老师很有能力，就是没文凭，好好跟他学。

我回家告诉我爸，我爸说：你老师没文凭，正科长没提上，把气都撒你身上来了。

我心里一紧，原来，他的严厉，不只是对我的要求，更是对自己命运的不甘与抗争，他把希望，压在了我这个大学生身上——他骂的，不是我，是那个曾经没能走出困境的自己；他严厉地教的，是想我快点独立工作。

　　后来，我成长成他希望的样子——泼辣、勤奋吃苦、杀伐果断、独当一面……

后来，我也成了别人口中的老师，也带了新人，当我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做报表，我忽然明白了我的老师，他不是不会温柔，而是知道——在这个钢铁公司里，温柔救不了急，救不了生产，也救不了一个刚跨入职场的年轻人大脑里的空白，他用骂声逼我记忆，用骂逼我思考，用重担逼我成长，他把最笨的徒弟，硬生生地，骂成了能扛事的人。

后来，每来新人，我总会想起那个瘦高个儿的男人，站在旧办公桌前，扔下一堆纸，说：好好看看。那几个字，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

　　我的老师，用骂，教我学会了如何在轧钢的轰鸣中，站稳脚跟，他没文凭，却给了我比文凭更贵的东西——本事与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