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未远】No01乡音未改（一）

乐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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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的风裹着北方的清冽，掠过熊耳山的脊线，把归乡的路一寸寸熨帖得清晰。姊妹几个驱车而行，窗外的景致从都市的钢筋铁骨，次第洇染成田垄纵横的乡野，直到那抹红瓦的屋顶，在山坳间若隐若现——熊耳山下，这个百十户人家的小村庄，像一枚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印章，终于又一次，钤印在眼底心上。

熊耳山小村最东边的一所院子

车还未停稳，一声热络的呼唤便撞进耳中：“大妮回来了？”是隔一条小路的戴婶。霜雪早已染白了她的鬓发，眼角的皱纹却依旧盛着当年的暖。她快步迎上来，粗糙的手掌攥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穿透衣袖漫过来，那是泥土的醇厚、阳光的干爽，混着烟火人间的踏实。“你瞧，这几年村里都铺上水泥路了，再不是从前雨天一脚泥的模样，车能直接开到家门口嘞！”婶子的话语落进耳畔，积压在心底的思念，瞬间便如解冻的春水，汩汩漫溢开来。记忆里，她总爱端着一碗刚蒸好的红薯，踮着小脚送到我家，那红薯的香甜软糯，原是乡邻间最澄澈的情谊。

村庄添了许多崭新的屋舍，可岁月的纹路，终究藏在细枝末节里。水泥路蜿蜒伸展，却总有几处墙角，漏下些未被覆盖的泥土，滋长出深绿的杂草与青苔。当年爬满院墙的牵牛花，不知何时换成了邻家孩童栽下的月季，开得热烈又张扬。老宅的木门斑驳褪色，铁锁早已锈迹斑斑，钥匙不知遗落在岁月的哪个角落。撬开锁扣的瞬间，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像一句久别重逢的喟叹。院内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枝桠间悬着的秋千，绳索早已褪色发脆，却还系着儿时的光阴。爷爷亲手种下的洋槐，在风里轻轻摇曳，仿佛仍在等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去够枝头的槐花。

石凳上坐定，乡邻们便三三两两围拢过来，家长里短的絮语，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戴着深度近视镜的老支书，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说着村里的新鲜事：后生们出息了，有考上博士的、考上硕士的，我孙女更是成了高校里的老师；家家盖起了新瓦房。烟叶丰收的时节，炕房里飘出的香气，都裹着丰收的甜。也有人提起往昔，说我儿时总爱爬树，坐在高高的枝桠上，逗得树下伙伴干着急；说我下河摸鱼虾，被奶奶追着打，却还笑得眉眼弯弯；说冬夜停电时，全村人围坐在煤油灯下，听老人讲熊耳山的传说，笑声与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荡出很远很远。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片段，在乡音里渐渐鲜活，恍惚间，竟像是昨日才发生的事。

暮色四合，熊耳山的剪影融进苍茫的天色里，村庄亮起了点点灯火。姊妹几个围坐在二哥的小院里，餐桌上摆满了地道的农家菜：炖土鸡的鲜香、炸油饼的酥脆、蒸野菜的清爽，还有地窖里取出的白萝卜，咬一口，满是清甜。二哥二嫂不停往我们碗里添菜，念叨着：“多吃点，城里哪有这么地道的味儿。”饭香袅袅，乡音萦绕，那些漂泊在外的疏离与疲惫，竟在这烟火气里，消散得无影无踪。原来所谓“乡音未远”，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归属感，无论走多远，只要听见这熟悉的乡音，心便落了地，妥帖又安稳。

归乡的几日，我们踏遍了村庄的每一寸土地。清晨，沿着田埂漫步，看叔伯赶着羊群上山，晨雾在山谷间流淌，宛如仙境；午后，坐在晒谷场的草垛上，看孩童们追逐嬉闹，他们的笑声清脆明亮，像极了当年的我们；傍晚，站在村口那棵百年皂角树下，看夕阳为熊耳山镀上一层金边，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在外打拼，可每逢佳节，总会带着外面世界的风尘归来，为小村注入新的活力。文化广场上的健身器材，村口驶过的高铁列车，都在诉说着村庄的变迁，而那份藏在烟火人间里的暖，却从未改变。

返程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车子缓缓驶离村庄，后视镜里，熊耳山的轮廓渐渐模糊，二哥二嫂和乡邻们挥手的身影，也越来越小。心中虽有不舍，却不再是年少离家时的茫然与伤感，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踏实与慰藉。

我知道，无论行至何方，熊耳山下的小村庄，永远是我心灵的原乡。山依旧，水依旧，乡音依旧。那些温暖的乡邻故事，那些鲜活的归乡见闻，都化作岁月馈赠的珍宝，妥帖地藏在心底，伴我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晨昏。

乡音未远，乡愁未老。熊耳山下的灯火，是游子永远的牵挂，在岁月长河里静静守候，等每一个漂泊的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