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县习俗——咬炒炒

识途老马

在吕梁山上的岚县，有这样一个习俗“咬炒炒”。小时候，记得农历冬月三十晚上，家家户户炒莜麦，玉米，巩豆，葵花籽，碗豆，扁豆等，全家人围桌咬炒货，其乐融融！这一习俗在晋西北的许多地方都有。据老人们传说，很久之前，人类将在腊月初一将有一次大劫。聪明的人用咬炒炒来破解此劫，嚼豆时，发出像牲口吃草料发出的声音一样。

那声音，沙沙的，咯吱咯吱的，像是牛羊在寒冬的圈里低头啃食干草，又像是风穿过枯草坡的低语。人们说，正是这声音，骗过了天上的劫难——神灵以为人间牲畜兴旺，人丁康健，便绕道而行。于是，咬炒炒不再只是嘴里的香脆，更成了代代相传的祈福仪式。冬夜漫长，炉火未熄，铁锅还在灶上翻腾着最后一锅莜麦，焦香混着烟火气，在土屋子里一圈圈荡开。我们小孩子围坐在炕桌边，手心捧着还烫手的炒豆，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塞，生怕慢一步就被哥哥姐姐抢光了。

大人们边嚼边讲古，说从前有户人家，因病没炒豆，那年冬天果真遭了灾。另一家哪怕断了粮，也借了一把豆子炒上，全家人整夜嚼个不停，竟平安无事。这些故事在火光里飘来荡去，真真假假，却让每一粒炒豆都嚼出了分量。那不只是零食，是守岁的兵器，是驱邪的咒语，是穷山沟里最朴素的信仰。

如今我已离开岚县多年，城市里冬至吃饺子，腊八喝粥，却再没有哪一口食物，能像当年那一把炒豆般，嚼出整个村庄的呼吸。偶尔在年节时买些炒货回家，咔嚓一声，记忆便猛地被咬开一道口子——土墙、昏灯、老钟、母亲在灶前撩起围裙擦手的背影，还有爷爷含着豆子含混讲出的那句：“嚼得越响，来年越旺。”

前些日子路过花市，看见一盆冬青，枝头缀满红果，雪刚停，叶片上浮着薄薄一层白，像极了小时候腊月三十推门看见的第一眼院子。那一刻我忽然想，或许那红果也像极了我们当年炒糊的豆子，黑红饱满，藏在雪里，等着被拾起、被咀嚼、被记住。大寒将至，天地肃静，而人间的声响，从来都藏在最朴素的咬合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