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吃腊八粥(散文诗)

游民

<p class="ql-block">我爱吃腊八粥(散文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爱的,或许从来不止是那一碗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当第一缕属于腊月的、干冷而清澈的晨风,从窗棂的缝隙间试探着渗入,一种笃定的、近乎神圣的安宁,便在这斗室中弥漫开来。不是钟鸣鼎食的喧嚣,而是灶台上,那只粗陶厚壁的砂锅,正以它全部的耐心,酝酿着一场无声的丰饶。水汽在锅盖下积聚,终于挣脱一道细缝,化作一缕极淡的、带着豆谷原初气息的白烟,袅袅地,迟疑地,升腾起来。这气息,便是我与一个古老节日,与一整部沉静流淌的岁月,最初的契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目光,曾长久地流连于那些散落在竹匾里的“星子”。朱红的赤豆,是淬过火的相思;圆润的薏米,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像一句未经雕琢的偈语;还有那皱缩的桂圆干,褐色的外壳里,包裹着南方阳光的甜糯与风涛。更不必说那些莲子、红枣、芸豆、核桃……它们来自不同的枝头、不同的田垄,甚至不同的季候与山河,此刻,却静静依偎在一起,等待着一场烈火与清水的渡化。这是最朴素的“和而不同”。没有一种食材在宣称自己的主权,它们的完整,恰恰是为了最终的消融,为了在滚烫的时光里,交出全部的自己,成就一种浑然的、无法析离的稠厚与香醇。这何尝不是一种生活的隐喻?我们每个人,不也都是这样一颗颗孤零零的“豆子”,带着与生俱来的硬壳与棱角,被命运之手淘洗、捡拾,然后投入生活这口巨大的、沸腾的锅中。那起初的碰撞与疏离,那漫长的、似乎望不见尽头的熬煎,不正是为了褪去生涩与僵硬,将生命的滋味,彻底地、毫无保留地融进一锅名为“共同体”的温暖里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于是,思绪便不由地,沿着那缕粥香,溯回时间的上游。我仿佛看见,在某个寒霜覆地的破晓,一位苦行的僧人,于星河之下接过牧女乳糜的虔诚。那一碗食物所恢复的,岂止是肉身的气力?那更是一颗心灵在濒临寂灭时,触到的第一丝人间的温度。从此,菩提与瓦釜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佛陀的成道日,与中原大地上古老的“腊祭”,在农历十二月初八这个刻度上悄然重合。帝王祭祀着八蜡之神,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感念着先祖与万物,清理庭除,驱疫迎祥。佛教的悲悯,与农耕文明对天地自然的谦卑与感恩,如同红豆与糯米,在华夏这口文化的大鼎中,被历史的文火慢慢熬煮,最终不分彼此。腊八节,便成了这碗“文化之粥”最甘美的结晶。它提醒着我们,最高的智慧,或许从不远离人间烟火;最深沉的信仰,就蕴藏在“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的朴素日常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而我的童年,便是被这样一碗粥稳稳接住的。那时的冬天,似乎格外的长,也格外的冷。物资是紧缺的,日子是清瘦的,像一幅淡墨的素描。唯有腊八节的前夜,家中会点亮一种不同寻常的、暖黄色的忙碌。母亲在灯下细细地挑拣、清洗,将那些平日里各装各瓶的干货,汇聚到一处。炉火“哔剥”地响着,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那一夜,我总是睡得格外不踏实,因为知道有一场盛大的蜕变,正在厨房里悄然发生。及至清晨,被一股庞大而温柔的甜香唤醒,跑到厨房,看见那口大锅正心满意足地吐着白汽。母亲用大勺轻轻搅动,那粥已稠得化不开,各种豆谷早已失去了各自的形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呈现一种深沉而和谐的琥珀色。盛一碗在手,那股热力直透掌心,再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心底最冷的角落。母亲总是笑着说:“吃了腊八粥,就算天天在过年了。”于是,一碗粥,便成了一个光辉的许诺,一个温暖的转折点。它告诉我们,最贫瘠的土壤里,也能用耐心和爱,熬出最丰足的希望;它告诉我们,年关的喧腾与喜悦,是从这一刻,便开始了它沉稳而坚定的倒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站在现代化的、一切以“秒”计时的洪流中。世界被切割成无数高效的碎片,食物可以即得,温暖可以速递,连情感的表达,也常被简化为屏幕上一串标准的符号。我们跑得很快,却常常感到一种失重的漂泊;我们拥有很多,舌尖却似乎越来越难辨真味。正是在这样的时刻,我越发固执地眷恋着那一碗需要“熬”的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熬”,是一个多么充满东方智慧与耐性的字眼啊!它不同于“煮”的直白,“炖”的温和,它意味着一种主动的、心甘情愿的投入漫长时间,去经历必然的翻滚与煎熬,静候本质的显露与升华的过程。这过程里,有火的热情,有水的坚持,更有食材本身在痛苦中的软化、绽放与交融。我们的生命,不也是一场漫长的“熬煮”么?求学、立业、成家、养性……哪一程不需要将心血与时光作为柴薪,投注其中?我们遭遇挫折,那是豆子在锅底经受的焦灼;我们等待机遇,那是文火下缓慢的升温;我们终于在某个人生阶段,感到一种圆融的成熟与淡然,那便是熬到了火候,熬出了“粥油”,熬出了生命的醇厚本味。太快得到的东西,往往也太快失去滋味;唯有经历了时间深度参与和塑造的事物,才配得上“底蕴”二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爱吃腊八粥。爱的,是它从散落到融合的哲学;爱的,是它串联起神圣与凡俗、历史与当下的那根温暖的线;爱的,是它背后母亲那双被岁月浸润过的手,和那句“天天过年”的、永不褪色的期盼;爱的,更是它作为一种沉默的启示,在每一个匆忙的、悬浮的当下,对我轻声的提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慢下来吧。在这追求“秒速”的时代,请为自己保留一份“熬煮”的耐心。去经历,去沉淀,去允许生命中的各种滋味(哪怕是苦涩),在时光的汤水里慢慢析出、转化、融合。最终,我们都会成为自己生命之粥的熬制者与品尝者。那一份历久弥新的甘甜,那一份踏踏实实的温暖,便是时间,馈赠给耐心者最深厚的奖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窗外,或许正是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但我案头这一碗自家熬煮的、朴拙的腊八粥,正升起最后一丝温热缠绵的气。我拿起汤匙,不是果腹,更像一场仪式。粥入口,香糯满颊。那一刻,我不仅仅在品尝一种食物,更是在啜饮一片浓缩的月光,一段凝固的童谣,一部无声的史诗,和一种,对抗所有流逝与仓促的、温柔而坚定的力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爱的,从来就不止是那一碗粥。</p><p class="ql-block"> 2026年元月十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