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深处，遇见鸭群戏水

一枝梅

夏日的清晨，微风拂面，我信步走向城郊那片少有人至的荷塘。天光尚浅，云影低垂，水面如镜，映着淡青色的晨空。荷叶层层叠叠铺展而去，像一片碧绿的海，偶尔有露珠滚落，叮咚一声，惊起一缕晨雾。几朵荷花半开半掩，粉瓣微启，仿佛还沉睡在昨夜的梦里。我忽然明白，为何古人总爱在此类景致中寻诗觅句——这里不只是风景，更是一种心境的归处。

正凝神间，三只鸭子悄然滑入视线。一只是深棕色的野鸭，羽毛泛着青铜色的光泽；另一只浅褐，身形略小，步态轻巧；最前头那只通体雪白，像一团浮在水上的云。它们不疾不徐地游着，划开一道道细碎的涟漪，又很快被荷叶吞没。阳光穿过叶隙洒落，水面上跳动着细碎的光斑，像是谁不经意撒了一把星子。我屏息驻足，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它们却似早已习惯这方天地，悠然潜入荷丛深处，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波纹，诉说着来过的痕迹。

不多时，一只雄性绿头鸭浮出水面，颈羽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身后跟着三四只毛茸茸的小鸭，黄褐相间，像几团会动的绒球。它们紧贴父亲游动，偶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又从不远处冒出来，憨态可掬。绿头鸭不时回头张望，仿佛在确认孩子们是否跟上。这一幕让我心头一暖——原来静谧的荷塘，也藏着如此生动的亲情。远处睡莲浮水而开，白瓣黄心，静静守望着这一切，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

荷塘中央，几朵粉荷正盛放，花瓣层层叠叠，蕊心嫩黄，茎秆挺立如笔，撑起一池风骨。旁边的花苞含羞待放，尖儿微红，像是少女抿着的唇。莲蓬已初现雏形，青绿中透着生机，仿佛在低语：凋零不是终点，而是新生的序章。荷叶如盖，有的舒展如盘，有的边缘微卷，甚至略带枯斑，却更显真实。浮萍轻浮，落叶静漂，一切都在无声中演绎着季节的节奏，不争不抢，自有其序。

往深处走，视野豁然开阔。荷叶连绵成片，粉色的荷花点缀其间，宛如绣在绿缎上的花。背景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垂柳轻摆，枝条拂水，倒影在清波中轻轻摇曳，仿佛整幅画卷都在呼吸。我坐在塘边石凳上，听风过叶间的沙沙声，看水波一圈圈荡开，竟有些恍惚。这哪里是寻常池塘？分明是一幅活着的水墨，一笔一划都浸着江南的灵气。

最动人的，是那一朵孤莲。它开在荷叶深处，粉红的花瓣舒展得恰到好处，茎秆挺拔，托起整朵花的风姿。荷叶宽大，边缘微卷，叶面还凝着几颗水珠，晶莹剔透，随风轻颤。阳光斜照，花瓣透出柔和的光晕，连空气都变得清甜起来。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背过的诗：“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刻才真正懂得，那种天真，是自然赋予的从容与自在。

再细看，一片荷叶上，水珠滚动如银珠，迟迟不肯落下。它映着天光，也映着旁边那朵莲花的倒影，像一颗藏着整个荷塘的水晶球。莲花静静绽放，花瓣层层叠叠，中心的花蕊金黄灿烂，仿佛把阳光酿成了蜜。风过处，叶动花摇，水珠终于滑落，“滴答”一声，落入水中，涟漪轻漾，像是大自然在低语。这一刻，我仿佛也成了荷塘的一部分，心随水波荡漾，尘虑尽消。

一朵粉莲在绿叶间亭亭而立，花瓣鲜艳却不张扬，花蕊明亮如金，水面倒映着它的影子，上下对称，宛如双生。微风拂过，影子轻轻晃动，像在跳舞。我蹲下身，指尖轻触水面，涟漪扩散，倒影碎成一片光斑，又缓缓聚拢。这朵莲，不争不抢，却自有其美——它不因无人欣赏而凋零，也不因喧嚣而失色。它只是安静地开，安静地活，像极了我们心中那份不愿被磨灭的纯粹。

两朵粉莲并立而开，花瓣边缘渐染成白，如少女裙裾的蕾丝边，花蕊金黄，熠熠生辉。它们被茂密的荷叶环抱，叶脉清晰，绿得深沉而温润。阳光穿过叶隙，洒在花瓣上，仿佛为它们镀了一层柔光。我久久伫立，看它们在风中轻轻颔首，仿佛在低语夏日的秘密。这哪里是花？分明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情书，温柔、静谧，又充满力量。

这方水域，不只是风景，更是生态的缩影。自古以来，荷塘便是文人寄托清廉之志的象征，《爱莲说》有言：“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今日亲临其境，方知此语不虚。鸭群嬉戏其间，不争不扰，与荷共生，恰如人与自然最本真的相处之道。我站在这里，听风、看水、观荷、赏鸭，仿佛也洗去了心头的浮躁。在这喧嚣尘世中，能遇见这样一片荷塘，一场鸭群戏水的清欢，已是莫大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