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AI赋能教育的能与不能

吕梁山

　　互联网时代初临之际，我曾有一个假想：若线上教育能完全取代线下教育，那么理论上，只需一台接入网络的电脑，所有学生便可同步聆听区域乃至全国最优教师的授课。这意味着同一年级、同一学科仅需一位或数位教师便已足够，大批教师或将面临失业。然而从现实角度看，这既不可行，也不可能实现。

人工智能时代到来，我又有另一个大胆的假想：倘若有一天脑机接口完美实现，那么只要一个人大脑发育正常，便可按市场价格植入对应知识芯片——接入小学知识储备即相当于小学毕业，接入大学知识储备则相当于大学毕业。如此一来，教育似乎再无意义。这固然是一种极端的设想，却也引出一个关键命题：AI赋能教育，究竟何者可为，何者不可为？

论述AI赋能教育的能与不能，关键在于厘清两组核心概念：工具、动物与人类，以及学习、培训与教育。

AI是工具。工具的本质特征在于无生命，因而无情绪情感，更无意识，其功能实现依赖于预设的程序、算法与算力。动物是接近人类的生命体，具备先天本能与一定程度的情感，但仍缺乏意识。唯有人类，是拥有思维与意识的高级智慧生命体。

培训侧重于重复与训练，以实现精确技能为目标。无意识干扰的本能往往更能训出“奇迹”，这正是动物驯化成功的逻辑。学习可通过重复、感知或强制输入，达成记忆、推理、判断等目标。随着算法与算力进步，AI的深度学习能力完全可能超越人类，但这本质上仍是被动学习。而教育，其内核在于启智、润心、培根、铸魂——它唤醒主动学习的意识，使人理解学习的意义，形成坚定的理想信念，激发内在驱动力。真正的教育，是主动学习的使者。

人的成长大致可分为三层境界：一是知识层面，即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古人所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即指渊博的学识；二是能力层面，涵盖认知、情绪、社交与自我管理等，归根结底是解决问题的能力，有时提出问题的能力甚至比解决更为重要；三是理想、信念与价值观层面，这关乎“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为谁培养人”的根本命题。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如今的AI，已不仅是执行简单指令的工具。深度学习与大数据结合，使其能模拟人类处理复杂问题，为传统教育带来革命性赋能。个性化教育与智能辅导正成为现实，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得以真正落地。

何谓AI赋能教育之“能”？

从知识与能力视角看，教育界长期批判“填鸭式”教学，但在AI赋能之前，“背多分”仍是许多场景下的首选，尤其在低龄阶段。于是有人发问：若每位学生（特别是小学生）都拥有AI工具，多少现有教学内容还有意义？这正如字典出现前，写字能力至关重要；搜索引擎出现前，知识储备极为珍贵；AI出现前，记忆背诵同样具有现实价值。

其次，当知识成为普惠资源，学生可借助AI依兴趣与需求选择个性化学习路径，自主提出问题、探索答案、构建知识体系。班级或学校可转化为学习中心，不再拘泥于年龄划分，而形成基于共同需求的混龄学习社群。文凭或许不再是最終目标，学习过程中的创造与发现将成为成长的核心记录。

因此，AI赋能教育，首先是教学模式的革新，其次是学习方式的重构。教师角色随之转变：从知识传授者转为学习引导者，从课堂管理者转为学习环境设计者，从学业监督者转为心智与价值观成长的陪伴者与守护者。

何谓AI赋能教育之“不能”？

从创新视角看，AI虽能通过识别、判断、推理等功能替代部分人脑学习，提升效率，辅助规划，但算法与算力不能取代思维与思考，感知不能取代情感，灵活不能激发灵感，知晓不等于理解，结果不等于意义。

创新不是高精度模仿，亦非从1到N的扩展，而是从0到1的创造。这种从无到有的突破，是人类社会进步的根本动力，也是教育的终极追求——它必须由有意识、有灵感的人脑实现。换言之，AI或许能解决人类提出的问题，但永远无法主动提出真问题。因此，能否提出一个好问题，或许将成为未来人与人的关键区别。这正是AI赋能教育所不能及之处。

AI有智能而无智慧，因其缺乏悟性与意识；有计算而无“算计”，因其没有心绪；有智商而无情商，因其不懂共情与理解；有专才而无通才，能融合数据而不能融会贯通，因其缺乏概括、想象，更无理想信念可言。

辩证地看，能与不能之间并非绝对界限。 AI可助人获取知识、强化记忆，是否意味着人脑无需再记忆？我们反对“背多分”，反对的是因机械背诵压制思维、加重负担的异化学习，而非否定理解性记忆的价值。真正内化的知识才能转化为关键能力，成为“必备知识”。完全依赖AI获取知识，则可能使大脑沦为思维的虚空容器；反之，丰厚的知识储备常能催生思维创新，进而推动AI应用深化，形成良性循环。

时代浪潮已至，我们既不可固守传统，亦不能全盘依赖。唯有主动适应、理性运用，方能使AI赋能教育真正成为可能——而这，正是所有教育者当下面临的必答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