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冬晚(散文诗）

雨霏霏

文字：雨霏霏美篇号：42946745 　　镇江冬日的暮蔼，来得总是有些迫不及待。刚过下午四时，那薄薄的暖意便悄然退败。天色并非骤然转暗，而是由湖蓝沉入鸽灰的襟怀，再晕开几缕绯红的云彩，如美人迟暮时黯淡的唇腮。我便在这般光影中信步徘徊，慢慢走进西津渡的长街(gai）。 这“江南第一渡口”，褪尽日间的喧嚣与熙攘，显露出它本真的骨骼，那般硬朗与坚刚。青石板路被千年足迹与江风耐心打磨，光润如岁月悠长，在暮色里幽幽地泛着微光，似铜镜映照过往。偶有灯笼初上，点缀渐浓的夜色如锦绣诗行，静静悬挂于廊檐之下，洒落一圈橙黄的暖洋。 一阵风自空旷的街那头吹来，带着江水特有的微腥与凉，清冽却并不割面，只轻轻唤醒沉思，拂动衣角飘扬。风中有历史剥落的细小尘埃在浮荡，也裹着今人生活的温暖气息与饭菜香。尚清戏台那边，隐约飘来吊嗓子的清音悠扬，在渐深的寂静里断续回荡，拉扯着时光。岁月仿佛在此处悄悄打了个盹，陷入朦胧梦乡，将古与今的幻境，温柔地叠放于同一张床。 我的步履被这晚风牵引，不觉已到古街的高台之上，一回首视野豁然开朗，东北方矗立着北固山的雄壮。此时的山峦全然失却了春日青翠润泽的模样，只余一副铁灰色的、瘦硬的轮廓，沉默于长江之旁。它沉稳地压住江滨，如一方巨砚镇着奔流的诗行，山巅的多景楼与北固楼，成了贴在天幕的剪影一双。夜色愈浓，似深蓝色的天鹅绒将它们温柔包藏，唯有轮廓的线条，在渐暗的天光中依稀可望。 我转身折向西方，想去望一望金山的景象，还未走近那“寺裹山”的巍峨殿阁与红墙，先被山脚下一片绚烂的光彩牢牢吸引住目光。那是金山湖畔的落羽杉林，正燃着冬日最后的焰芒，我从未想过，江南的冬季竟能拥有如此炽热而沉默的盛装。那些高大笔直的树木，早已褪尽春夏的绿裳，却将生命全部的热忱与激情，灌注到羽状的细叶上。染出一片奔放的、燃烧着的色彩交响：红铜的深沉，锈红的古朴，与橘黄的明亮，在暮色中交织翻滚，如一场静默燃烧的火浪。夕阳的余晖虽早已散尽，天边仍存一丝微光，恰为这瑰丽的林子上方，铺开最温柔的诗章。 　　夜色终于像一滴饱满的浓墨，在清水中彻底泅染铺开，我忽然想起江心那片“浮玉”——焦山的姿态。此刻虽望不见它的形影，但我知道它定然还在，如一枚温润的黛色青玉印章，稳稳钤在浩渺江怀。白日里需坐渡船方能亲近的幽僻所在，此刻想必已完全沉入自身的静谧与安泰。它稳稳镇着无边的烟波，任时光如流水过隙不改，似一位超然的隐士独对苍穹，将千年沧桑默默承载。 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浓如陈年酝酿的老酒，我最后向西津渡的方向投去告别的凝眸。那些参差的屋檐轮廓，早已与墨色天幕融为一股，只剩几盏为夜归人点的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首。它们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雾，像城市困倦而温柔的眼波流走，轻轻暖着行人匆匆的衣袖，也暖着冬夜清寂的襟袖。远处偶有零星的车辆声隐约传来，旋即又复归静幽，冬夜就这样温柔地笼住整座古城，如披一袭厚软的墨绒貂裘。 镇江的冬晚啊，便是这般丰富的存在，它有北固山风的清冽，带着古诗中剑气般的凛然。它有金山湖畔林叶的秾丽，在万物萧索时兀自燃。它有焦山夜的沉静，镇着江心流逝的岁月潺潺。它有西津渡的沧桑，每块石板都刻满故事里的苦辣酸甜。而这一切的壮美与幽独，最终却都化入人间，融为小巷深处一碗锅盖面升腾的热气团，或是一扇窗内一盏灯火透出的温暖光圈。这冷与暖，山与水，古与今，皆在此处交汇辗转，酿成一杯微涩却回甘的、独属于镇江的冬夜醇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