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寺:青砖迷宫与未竟的禅意

吴蓉辉

<p class="ql-block">一次偶然的网络邂逅,让我动了驱车前往平阳县海西镇嘉峰村拜访甘露寺的念头。</p> <p class="ql-block">步行到山脚,一块赭黄刻石猝不及防撞入眼帘——“甘露寺”三字朱红遒劲,落款“智一题”。这“智一”会是哪位大师呢?好奇,就此生根。</p> <p class="ql-block">石座由青砖砌就,带着朴拙的古意。石碑身后一侧是正在修建的“云梯”。原来,这是座在“生长”的寺院。石碑另一侧是一座大型公墓。两者之间石阶蜿蜒向上,仿佛正牵引着人拾级而上,去探寻藏在山坳里的梵音与禅意。</p> <p class="ql-block">半山腰,沿石阶左侧的分岔路拾级而上,就看到一堵青砖高墙。它像一道凝固的梵音长卷,带着城墙般的厚重与肃穆。嵌在墙面上的“南无阿弥陀佛”如一串行走的真言,在绵长的墙体上缓缓铺展。高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也把寺院的清净稳稳护在身后。此处落款为“辛卯秋智一”。“智一”,又是“智一”。石碑上的题字、高墙上的留名,这位未曾谋面的大师究竟是谁?是建筑设计师,是书法家,是禅师?这个疑问,像石阶一样牵引着我继续前行。</p> <p class="ql-block">我想,山门应该在高墙朝大路一侧,便放弃先探访高墙边斜坡上的小门。走在墙根,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心墙”与“尘世”的交界,让人在肃穆的砖石间生出一份向内观照的沉静。</p> <p class="ql-block">没多久,就来到高墙外宽阔地,但不见山门,只见可通往后山的“盼嘉城”。只好折回,向高墙边的小门走去。</p> <p class="ql-block">在高墙下,两扇嵌着圆木钉的厚重木门敞开着,“海西佛国”的匾额赫然入目。太意外了,这侧开的山门竟是一场禅意的开场。这里没有中规中矩的正门,却在幽暗的砖拱里迎出一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红烛与鲜花簇拥着他,暖光在青砖上漾开温柔的涟漪。山门的朝向并不执着于“正门”的规制,却以“随缘”的方式在偏安一隅的温暖里,让人读懂“眼前即是西天”的禅机。</p> <p class="ql-block">弥勒佛左右都有拱门。随意选了右侧进去。天呐,我像是踏入了另一个时空,每一步都藏着不期而遇的惊喜。每一次转弯都没有预告,有时是一道更幽深的隧道,有时是嵌着花窗的明亮转角,有时抬头撞见穹顶漏下的灯光在砖纹上投下细碎的影。脚下的石板路时而上坡,时而下坡,时而平坦。咦,这是出口。哇,这也是出口。哈哈,这又是一个出口。我索性放弃了找路的执念,任由脚步带着自己在“迷宫”随缘穿行。</p> <p class="ql-block">最让人感叹的是那条两侧嵌着罗汉佛像的长廊,青砖拱顶下的造像便成了最生动的注脚。每一尊罗汉都嵌在砖壁的八角龛里,青灰石雕在暖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袒腹大笑的布袋和尚、倚书静思的伐那婆斯尊者、乘龙御风的迦叶尊者……他们姿态各异,或悠然、或肃穆、或灵动,仿佛从千年的时光里走来,在幽暗的长廊里静静注视着每一位访客。漫步其中,像穿行在一场流动的禅意画卷里。这些带着温度的石雕让冰冷的砖石有了呼吸,原来这不仅仅是迷宫,而是一次与罗汉“同行”的寻踪。</p> <p class="ql-block">在“迷宫”里转啊转,正当我以为自己转晕时,透过拱洞往下看,整个人都愣住了——拱洞之下,竟是一座足有三四层楼高的环形深井!青灰色的砖壁从头顶层层叠叠铺到井底,“五龙圣井”的黑底金字匾额嵌在低层的砖墙上。再抬头看,原来正对着井口漏下一方天空。这里,明暗交错的砖纹、层叠的拱门弧度,还有从高处垂落的微光,构成了天然的人像取景框,随便一站,就能拍出大片感。更妙的是,等你顺着井壁的隧道一直走,走到底才发现出口竟藏在“钟宝塔”里——从地下深井到塔顶天光,这一路的转折,比任何刻意设计的景点都更让人惊喜。</p> <p class="ql-block">最惊艳的是在“迷宫”深处拐了个弯,直接撞进一片新天地!这里没有一丁点的潮气,空气干湿度恰到好处;这里空气流通极好,丝毫没有一丁点的沉闷。山洞里有一口大水井,水井上空用青砖拱成“天空之眼”——蕨类植物在“眼圈”疯长,水滴顺着蕨类叶片滴答滴答落入井内,把天光滤成一片晃动的绿。“深入经藏”的匾额与《大悲咒》经文静静铺在砖壁上,“法雨慈云”的刻字嵌在天然岩壁上,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禅意的温度,而“智慧如海”的拱门后,光影与经文交织,让砖石都有了禅意。</p> <p class="ql-block">它的出口处竟是观音阁的侧门。于是,我兴奋地去找“天空之眼”。原来过了观音像,沿台阶进入“露天门”就能找到“天空之眼”——一个净瓶的大口。这里哪是“迷宫”,分明是杰出的设计师在地下创造的一场“芥子纳须弥”的浪漫。原来,“迷宫”从不是为了困住谁,而是让你在迂回中放下方向感,在幽暗里撞见微光,在不期而遇的惊喜里,把“迷路”变成一场修行。随缘,是一场不期而遇的美丽。</p> <p class="ql-block">来到甘露寺地面部分,你会发现整个寺院全由青砖、原木构建,目之所及,呈现一种时空穿梭之感。中轴线上两座青石福慧桥并排而建,直达大雄宝殿。阳光下,整座大殿翘角飞檐,与蓝天、山林融为一体。殿内释迦牟尼佛像高约四米,两侧十八罗汉神态各异。大殿一侧,铁冬青一颗颗红色的小果子如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耀眼夺目。微风起,它们摇摇晃晃,共同营造了一幅禅意图。观音阁在大雄宝殿后方。</p> <p class="ql-block">此时,如果复盘一下,你会发现,其实甘露寺共三进。第一进天王殿在高墙下不经意处,第二进大雄宝殿在中轴线最显眼处,第三进观音阁最近山体。地下的两处古井其实分别在中轴线的一左一右。两个古井一直在这,只是设计师借地势巧妙处理,使之成为“天空之眼”,成为“五龙圣水”的创意。地下“迷宫”的各个出口都在寺院各个建筑不经意处。</p> <p class="ql-block">大殿的四周围绕着几幢民国风的建筑,绿意盎然的树木与建筑紧紧依靠,仿佛透过光影的斑驳,我们能得以窥见岁月的静美。斋房下有个石碑,上书大大的“随缘”二字。苔痕爬满碑身的褶皱,像时光写下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如果细心观察,你会发现甘露寺是一个进行中的“宏大构想”矗立在传统的山水与宗教语境中。这里有不少地方仍处在施工中,或在等待施工中。它不像普明禅寺已完成和谐的现代转译,不像头陀寺古今融合的生活化呈现,也不像普安禅寺不与世俗争艳的净土……比起一座金碧辉煌的完整个体,它似乎更能诉说某种佛理。我忍不住思考:当初为何要建这样一座现代风格的寺院?背后的理念是什么?是谁牵头建造的?</p> <p class="ql-block">如果你细心观察,你还会发现寺院里有不少题词,它们的落款几乎都是“智一题”。这个无处不在的“智一”,究竟是谁?我在网络的尘海中打捞线索,一段来自地方文史的简短记载照亮了谜底:1998年,智一师傅发愿扩建甘露寺,流转半座山林,将佛家“缘”法与他毕生追求的平等,悉数砌入这一砖一瓦之中。 原来,这不是随意搭建,而是一场始于上个世纪末的、浩大而虔诚的空间修行。那些题词,不是签名,是他在每一个精神节点上打下的桩基。</p> <p class="ql-block">离开时,山门那尊弥勒佛依然在暖光里笑着。回望整座在山水间“生长”的寺院,我忽然觉得,智一师傅留下的远不止那些题词和砖石,这座寺院本身就是他写下的一部未完的《坛经》。而我们每一个踏入其中的人,都成了解读它、续写它的一枚注脚。惊叹,化为沉默的敬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