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读后随感</p><p class="ql-block"> 我初读卓然《天下黄河》,感觉字里行间满是民族根脉与生命力量。作者以童年视角为引,父亲肩头眺望的黄河幻影、母亲枕边的涛声传说,让黄河从地理符号化作血脉里的乡愁。文中的黄河兼具壮阔与凌厉——它是孕育文明的母亲河,也是带来灾害的“黄河泛滥区”,而黄河儿女在苦难中坚守善良、在绝境中向阳生长的韧性,更让人心生敬畏。太行深处的烟火故事、村民对难民的朴素怜悯,将宏大的黄河精神落到实处;那份对家园的眷恋、对生命的执着,恰是黄河赋予中华民族的精神底色。读完方知,黄河不仅是奔腾的江河,更是刻在每个中国人心中的图腾,是苦难中不屈、坚守中永恒的民族魂魄。</p><p class="ql-block"> 最震撼心灵的是文字里流淌的民族根脉与精神重量。作者以童年视角切入,父亲肩头眺望的黄河幻影、母亲枕边的涛声传说,把黄河从地理符号变成了血脉里的乡愁寄托。文中黄河既是奔腾咆哮的自然伟力,也是孕育文明的母亲,更是承载苦难与坚韧的象征——黄泛区难民的身影,村民们的怜悯与坚守,道尽黄河儿女在灾害中不屈的生命力。卓然没有空喊口号,而是用太行深处的烟火故事,让黄河精神变得可感可触,读完更懂为何黄河是中华民族的魂魄,是每个中国人心中那抹化不开的黄。黄河,是我们民族的精神图腾!</p><p class="ql-block"> 再次品读文中打动我的还有藏在黄河意象下的深沉乡愁。卓然笔下的黄河,不是教科书里的地理名词,而是童年记忆里父母编织的梦:趴在枕头上听涛声,被父亲架在肩头望远方那条褐黄色的带子,这些细节满是温情与怅惘。长大后才明白,那些“涛声”与“黄河”是父母对远方的向往,是对儿女心灵的浇灌。文中晋城的乡野、故人、黄土,都与黄河的气韵相融,黄河成了乡愁的载体,乡愁又让黄河有了温度。这种“以小见大”的写法,让宏大的黄河主题落到了个人记忆的实处,读来既亲切又心酸,也让人反思: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条“黄河”,它藏在童年的碎碎念里,是我们永远回不去,却永远惦记的家园。乡愁里的黄河,是记忆中的家园!</p><p class="ql-block"> 卓然的《天下黄河》我们还体悟到黄河与黄河儿女共通的生命底色:苦难与坚韧。黄河有奔涌的壮阔,也有溃堤的肆虐,就像黄河儿女的生活,有安稳的耕耘,也有灾害的侵袭。文中黄泛区的难民“讨吃”的场景,村民们哪怕自己也不宽裕,仍会递上热饭、抓把糠面,这份朴素的善良,是在苦难中开出的花。黄河不会因为泛滥就停下脚步,黄河儿女也不会因为灾害就放弃希望,他们像黄河一样,在苦难中挣扎,在坚守中生长,这种百折不挠的精神,正是黄河留给子孙的最宝贵财富。卓然用平实的文字,把这份精神刻进字里行间,读完让人明白:生命的力量,不在于从不跌倒,而在于跌倒后总能像黄河那样,重新奔腾,奔向远方。自古以来,它就是在苦难中生长,在艰难中永恒。</p><p class="ql-block"> 我由初读时耳边仿佛响起了那条大河低沉而永恒的咆哮,到再读时聆听那涛声并未远去,反而渐渐内化,成为一种血脉里的律动。这本书,于我而言,并非一次关于地理或风物的单纯巡礼,而是一场深邃的精神溯源。它试图回答一个宏大而切身的问题:一条流淌在中华大地上的物理之河,如何成为了我们民族——乃至每一个个体——精神版图上“不从地迁”的“因根”?</p><p class="ql-block"> 作者将“黄河”这一宏大象征,落实为一种具体而微的“乡愁实践”。这种乡愁,早已超越了“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个人感怀。在卓然的笔下,它升华为一种文化基因的自觉追寻。黄河流域的作家们,其笔下的人物、故事与风物,无不浸染着黄河“液汁”的色泽与“涛声”的节奏。这种联系是宿命般的,从生命诞生之初便已缔结。于是,乡愁在这里呈现出双重变奏:一重是对生于斯、长于斯的那片黄土的眷恋;另一重,则是对一种更为悠远、浑厚的文明源头的集体回望。前者关乎空间与记忆,后者关乎时间与身份。这本书本身,便是这场宏大追寻的精彩注脚,它通过文学的路径,让干涸的历史河道,重新流淌进当代人的心田,完成了一场“活态继承”。</p><p class="ql-block"> 沿着乡愁的脉络深入,我看到了书中更为坚韧的内核——一种在苦难中淬炼、并于苦难中获得超越的民族精神肖像。卓然敏锐地指出,黄河流域的文学常以“苦难”为底色,但这底色之上,从未弥漫绝望的阴霾,反而孕育出如黄河般九曲不回、坚忍不拔的生命力。这或许正是中华民族“秘史”中最核心的章节:我们的文化并非诞生于风调雨顺的温室,而是在与严酷自然、历史动荡的反复搏击中,塑造了自身“描写苦难,超越苦难”的独特叙事范式。黄河的意象,因此变得无比复杂。它既是哺育者,也是考验者;它赠予沃土,也带来灾荒;它的波涛里既有文明的辉煌倒影,也有个体命运的悲欢呜咽。这种对母亲河“雄浑”与“呜咽”双重性的诚实书写,恰恰是作品最具思想深度的地方。它拒绝简单的礼赞,而是带领读者进行一场凝重的“民族精神的凝望”,直视来路的沧桑与壮阔。</p><p class="ql-block"> 这种精神特质,最终在卓然先生独特的语言美学中得以完美具象。他的文字,本身便是一场“磅礴与细腻的对话”。他能以如椽大笔勾勒出“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宇宙气象,也能以绣花功夫,描摹出一滴水珠里所折射的整片土地的光影与悲欢。这种语言上的张力,正是其思想张力的外化。它启示我们,真正的宏大叙事,从来离不开对个体生命细微褶皱的深切关怀;而对一条民族精神长河的解读,最终也必须落回到对河边一株草、一个人命运的真诚理解上。</p><p class="ql-block"> 掩卷沉思,“天下黄河”这四个字的分量,在我心中已然不同。它不再仅仅是地图上一条蜿蜒的曲线,或教科书上一个辉煌的文化符号。它成为了一种方法,一种视角。通过它,我们得以重新审视自己与脚下土地、与过往历史、与文化母体之间,那条看不见却无比坚韧的脐带。</p><p class="ql-block"> 在全球化浪潮冲刷一切地域色彩的今天,在“故乡”的概念日趋模糊与流动的时代,卓然的这部作品,宛如一座精神的航标。它提醒着我们,无论我们漂流至何方,灵魂的深处,或许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沉默而丰饶的“黄河”在静静流淌,等待着一次意识的回溯与精神的还乡。这条象征文化、文明的河流,它从东方流向宇宙四荒,这条每个人“心中的故乡”之河,才是我们应对世间流变时,那份“不从地迁”的、最深沉的力量源泉。</p> <p class="ql-block"> 原文</p><p class="ql-block"> 《天下黄河》</p><p class="ql-block"> 作者 卓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知道黄河,是父亲和母亲告诉我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时候,母亲常常对我们说,夜间睡觉的时候把耳朵贴在枕头上,静静地听,可以听到黄河的涛声。秋虫唧唧,夜凉如水,我和弟弟妹妹伏在枕头上听黄河。似乎确有一阵又一阵涛声如歌传来,一忽儿澎湃交响,一忽儿宛若丝竹,隐约如春雷,又像冬天的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曾不止一次带我们到山头上去看黄河。怕山不够高,父亲就把我们轮流架在肩膀上,说那样就一定能够望到黄河。天色微明,遥远的天地之间真的会有一条黄色或者褐色的带子,一忽儿漪波纹澜,清晰可见,一忽儿又漾漭无际,浑沦不清。这时候,父亲会很自信地指着那条浩漫而神奇的影子对我们说:“看啊,那就是黄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知道父亲指给我们看的并不是黄河,知道母亲让我们听的也不是黄河的涛声,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只是,我不知道,我远居于太行深处的父亲母亲,为什么那么喜欢黄河、向往黄河?我不知道我们的父亲母亲,为什么那么想引来黄河水,滋润儿女们的心灵,浇灌儿女们的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对于这个问题,我当然要问一问父亲的。父亲听了,憨厚地笑了笑,说:“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的……”父亲的话似乎只说了半截,他没有清楚地告诉我,他为什么那样喜欢黄河;也没有说清楚,我们的祖祖辈辈为什么“都是这样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能够理解了我们的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的”,是生活在我们乡村的男人们和女人们慢慢告诉我的。在金色遍野的秋天,在飞雪点点的冬夜,在嫩寒勾萌的春色里,在简陋的小四合院中,在望得见河汉的草棚里,在老屋的土炕上,在村边的老槐树底,无不有祖祖辈辈用自己灵巧的或者笨拙的双手,以剪纸、面塑、泥塑、石雕、木刻、布艺、瓦器、陶瓷,表现他们心中的黄河。女人会剪一对黄河鲤鱼,剪一朵开在黄河岸上的腊梅花儿,贴在小屋的墙上,贴在暖烘烘的炕头上,贴在匀着春光的窗户上,贴在家里的缸缸罐罐上。看上去都是富贵,感觉到都是安详,都是那么情深深而意重重,都是那么纯真而质朴。那其中的一剪一刀、一弯一铰,无不带着对黄河的向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最让人心动的,是回响在黄河两岸的民歌。风尘仆仆的黄河儿女,站在黄土高坡上,顶着西北风,可着嗓子吼:</p><p class="ql-block">“天下黄河九十九道弯……”“东山上点灯西山上明……”</p><p class="ql-block">“桃花你就红来杏花你就白……?”</p><p class="ql-block">“三十三棵荞麦九十九道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每一首歌,都是我们祖祖辈辈生命的根。似乎只有这样,我们的祖祖辈辈才活得自信,活得风光,活得滋润,活出精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为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的”,我决定去寻找黄河,去体验黄河,去寻找和体验属于我们祖祖辈辈的黄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曾经不止一次站在南太行山头俯瞰黄河。早晨,当初升的太阳把第一缕鲜嫩的光投向黄河的时候,大河熔金,何其壮观啊!当落日将余晖洒在水面上的时候,黄河灿若图绣,又是何其壮美!已而,水月相映,黄河又会化成一片和婉的白银色。溶溶月光,似乎柔化了黄河的桀骜不驯。此时此刻的黄河,多了点儿柔媚,多了点儿婉约与温情,多了点儿幽雅与含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我脚下,那是一条波澜雄阔,又婉娈多姿的黄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然而,毕竟是站在高处,毕竟是俯视黄河,我忽然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慌与愧疚。因为从我脚下流过的黄河,有一点瘦弱,有一点卑微。我感觉我轻慢了黄河,亵渎了黄河。于是,我决定走下太行山头,走到黄河边上,去亲近黄河,去拥抱黄河,去拜谒黄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时间正是晚秋,我循着曹操走过的羊肠坂徒步下山。几处残痕,几若断肠,被秋风裹在山坡上,被稀疏的荒草半掩半埋,给人一种瑟瑟发冷的感觉。石崖上,“古羊肠坂”四个老字还在,放眼望去,满目沧桑。秋风劲厉,掠过枯黄的衰草,发出尖细的哨鸣,我似乎听得见曹操在沉吟:“延颈长叹息,远行多所怀。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淅淅沥沥的秋雨,把曹孟德口中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打得又湿又冷。羊肠坂逼仄,弯弯曲曲,难道,羊肠坂也在寻寻觅觅,寻找魏武当年的鞭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又在寻找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沿着黄河向上走,一边走,一边欣赏那有生命、有思想、有灵魂的黄河之水。漪流回澜,总是能让人陷入回忆之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我记忆中,黄河似乎自古以来就是一条苦难的河。灾难总是发生在春夏之交,或者夏秋之间。太行山高,太行自古天下脊骨,黄河说什么也漫不上去。那些逃上山来的灾民,很少会有人在我们村子里居留不去,大都会在灾后回到黄河边上,再种粟菽,重整桑梓。那里既可以寄托生命,也可以存放心灵。他们选择了黄河,把黄河当作母亲,黄河也把他们当作儿女。母亲用圣洁的黄河水为儿女们洗礼,洗出了一身永远不能够褪去的金黄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唯其苦难太多,九十九道弯才弯得那么有力度,那么有刚性,那么有韧性。像一张又一张弓,发出一支又一支岁月无法阻挡的响箭,风雨无法销蚀的飞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浩浩汤汤的大河,在带走泥沙的同时,是不是也带走了苦难,带走了软弱,带走了屈辱和卑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又过去了数十个冬夏春秋,而今,黄河顺流而下,原来清流婉转的地方水更清了,原来浊流横涌的地方水也清了。一个又一个水上公园,柳如绿绦,荷如锦毡,桥影如虹,游人如织,笑声盈盈。这是不是黄河的时代高度呢?这是不是黄河的历史高度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理解了黄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天下黄河九十九道弯,弯弯曲曲,寻寻觅觅,原来黄河在寻找自己的魂魄一一大梦前程……</p><p class="ql-block"> (选自韩小蕙编《2021中国散文年选》,有删改。</p> <p class="ql-block">作者及作品简介</p><p class="ql-block">作者卓然,原名王坤元,山西泽州大箕人,作家、诗人,晋城市作协名誉主席,山西省作协三、四届理事,赵树理文学奖评委,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以下是核心信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基本信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曾任职晋城市城区文联、城区人大副主任,现居北京。</p><p class="ql-block">- 作品见于《人民文学》《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华辞赋》等主流报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代表作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中短篇小说集《我记忆中的河》,散文集《天下黄河》《火狐》《梦醒一窗雪》,民俗专著《岁月流响》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创作风格与荣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风格:笔触细腻,情感真挚,擅长将乡愁、历史文化与自然景观融合,《天下黄河》是其散文代表作,满含对黄河的深情与对民族文化的思考。</p><p class="ql-block">- 荣誉:获冰心散文奖、刘勰散文奖、黄河文学奖、“凤山杯”全球华人诗词赛奖等。</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