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雨香沁西湖秋作者 章育生

心海怀馨

<p class="ql-block"> 桂雨香沁西湖秋</p><p class="ql-block"> 一一秋访满觉陇</p><p class="ql-block"> 章育生</p><p class="ql-block"> 杭州的秋日,总被一阵暗香轻轻推醒。</p><p class="ql-block"> 那香气悠游飘渺,像从旧时光里漏出来的一缕叹息。它飘过唐朝山寺的月色,浸透宋朝词句中的“三秋桂子”,如今漫过都市的丛林,依然温柔地将整座城浸润于细密而芬芳之中。</p> <p class="ql-block">  在杭州想赏桂,还是要去满觉陇的。毕竟它是历史悠久的赏桂胜地。</p><p class="ql-block"> 满觉陇位于西湖西南,南高峰与白鹤峰夹峙的一道山陇间。村口,“满陇桂雨”的石碑前,人群熙攘。穿汉服的女孩在调整鬓边绢花,她身后土黄的墙上,墨写的“桂”字旁,碎金般的小花正簌簌地落。若是南宋的杨万里看见这盛景,大约会觉得,这满山闪烁的光点,是天上星河溅落人间的碎屑。</p> <p class="ql-block">  渐入山陇深处,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沁人心脾的香雪海。那大片大片的桂花林,仿佛天公打翻了调秋的釉彩罐——金桂是熔炼的日光,一簇簇、一蓬蓬,将枝叶镀上耀眼的碎金;丹桂是凝结的晚霞,深深浅浅的橘红,在绿云间灼灼地烧着;银桂则是洒落的月华,素白间透着鹅黄,清泠泠地缀满枝头。它们形如粟米,密如繁星,成千上万地攒在叶腋下,将每一根枝条都压成谦逊的弧。香是看不见的潮水,从每一粒微小的蕊心汹涌而出,清甜里透着蜜意,幽冷中挟着暖馥,劈头盖脸地将人淹没。</p> <p class="ql-block">  深吸一口,那香气便成了可触可感的实体——是丝绸拂过面颊的凉滑,是陈年佳酿滑过喉头的温醇。风起时,整座山陇便奏起金色的交响:簌簌,沙沙,一场香甜的雨应声而落。落在游人的发间肩头,落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此刻,你方读懂李清照那句“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它不争艳,只以这销魂蚀骨的香,统治了整个季节的感官。</p> <p class="ql-block">  我的寻访,从石屋洞开始。这处“烟霞三洞”中历史最久的天然洞窟,形貌轩朗如屋。步入其中,时光骤然阴凉沉静。洞口镌有前人的游迹题刻,与洞外百年金桂的甜香交织。步出主洞,“吟香亭”静静掩映在桂树之间,为接下来的山行,平添了一分悠远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  从石屋洞出来,我沿满觉陇路西行,往山陇深处走去。风一来,细密的桂子就落下来了。清人张云璈早就写过:“西湖八月足清游,何处香通鼻观幽?满觉陇旁金粟遍,天风吹堕万山秋。”如今这“金粟遍”的繁华更盛。一棵老桂下,孩子笑着跳着去摇那垂得低低的桂枝——哗啦啦,一场金色的急雨落进倒撑的伞心,清脆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雀儿。这简单的快乐,和几百年前那阵吹落万山秋的“天风”,原是相通的。</p><p class="ql-block"> 树下的长椅上,两位老人正轻声说着软软的话音。我忽然觉得,古人赏桂,未必总是独自一人。白居易“山寺月中寻桂子”固然清寂,但或许更多时候,是三两知己,在树下“铺席藉草,围坐倾杯”。而今人热络的“打卡”与“分享”,何尝不是数字时代的雅集?形式虽异,那份想与同好共赏美景的心意,千年来未曾变过。</p> <p class="ql-block">  带着这念头,我继续前行。路旁一棵挂满“红灯笼”的柿子树对面,一条上山小道指向通往“汤屋”与山顶秋千的路。小路很快被茶园拥绕,龙井的碧绿一层叠着一层。那座因形似宫崎骏动画里的建筑而闻名的“汤屋”,静立在茶园中央,精巧如从童话中搬来。找了一位置,匆匆与“汤屋”合影留念。</p><p class="ql-block"> 最妙的是香气在此地的交融——坡下桂树筛落的清甜冷香,与坡上茶园蒸腾的炒豆暖香,被山风一调和,便成了独一无二的、属于满觉陇深秋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  从汤屋后的石阶继续向上,通往山顶秋千。山路迂曲,游人络绎。快到白鹤峰顶时,一条安静的队伍沿着石阶蜿蜒。我没有排队,只在旁边坐下。一个刚荡完秋千的姑娘雀跃道:“排了四十分钟,就为飞起来那一分钟,太值了!”她脸上只有孩子般亮晶晶的欢喜。</p> <p class="ql-block">  时光流转,光线斜斜地切过茶垄。我从另一条小路下山,回到满觉陇主路,路过一个渐渐热闹起来的小市集。</p><p class="ql-block"> 竹枝拱门上挂着“满觉陇秋日雅集”的布幡。暖烘烘的甜香扑面而来——是蒸笼里莹白的桂花糕,是瓷碗中微微晃动的桂花藕粉。我买了一块刚出笼的糕,咬下去,软糯的甜与空气中清冷的香交织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这情景让我确信:满觉陇的桂花,从来不只是文人案头的专享。旧时,“卖花人试卖花声,一路桂花香进城”,这香气原是生活本身温热的脉搏。诗人的句子,是把日子提炼成金;而日子本身,才是那口永不干涸的泉眼。市集的暖喧与山间的幽静,一同构成了满觉陇完整的生命律动。</p> <p class="ql-block">  游程将尽,我慢慢往下走。清冽的晚风裹着愈来愈沉静的冷香,一丝丝渗进肌肤里。白日的喧嚣、古今的思绪,都缓缓沉淀下去。</p><p class="ql-block"> 满觉陇的桂花年年开落,静静看着不同方式的并存与交织——看一个踏月寻桂的唐人,一个沿街卖花的宋民,一个笑着摇落金雨的孩子,一个在秋千边静静等待的少女,还有一个放下手机、让自己彻底没入这片无边寂静与芬芳的、此时此刻的我。</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于是,那最初的问题便有了回响:我们究竟怎样才算真正“拥有”一片风景?</p><p class="ql-block"> 也许,真正的“拥有”,从来不在于占有或记录,而在于生命是否曾因这片风景产生过真实的悸动——或许是心跳漏了一拍的震颤,又或是胸腔被无形之美填满的涨潮感。</p> <p class="ql-block">  它飘在江南的秋空里,也飘在每一个渴望美好的心灵中。只要那悸动真实地发生过,这片风景,便永远属于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