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蕙质（第十八章 白杨计划）

冬雪夏雨

军史研究所深处的院落，青砖覆苔，藤蔓爬墙，初秋的凉意卷着风掠过，连鸟鸣都浸着肃静。宁心跟在石雷身后，脚步沉得像灌了铅，脑海里反复闪过静蕙纯真温婉的娇容、李兰天真清明的眼眸。难怪她们会把床单上刺目的落红，错认成他伤口渗出的血。还有石雷那句掷地有声的“乐儿怀孕了”，愧疚与茫然死死缠紧他的心口，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石雷推开一扇厚重木门，屋内光线偏暗，仅摆一桌一椅。他示意宁心坐下：“不必紧张，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你先在这等，我去叫乐儿。”

石乐身着素色衬衫，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下意识覆在平坦小腹上，眼底凝着未干的泪痕。她站在宁心不远处，视线撞进他眼底的刹那，千言万语都化作滚烫泪珠，无声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宁心猛地起身，喉咙像被棉絮堵住，“抱歉”二字卡在舌尖，轻得撑不起这份过错；“负责”二字刚冒头，又被静蕙的笑颜狠狠掐灭，只讷讷站着，眼神躲闪，不敢触碰石乐的目光。

石乐内心翻涌，千言万语终是咽回心底。【心声】宁心，我终于能再见到你，终于能这样守在你身边，偏偏是以最不堪的模样。从前见你真心爱着蕙儿，那份温暖与赤诚，让我无法自禁。你们的爱能轰轰烈烈、无所顾忌，我的爱却只能锁在心底。我遇过无数优秀之人，可因身份特殊，只能任他们擦肩而过，唯有你，让我动了心，却明知你满心是她，只能藏起情意护着你们。送书试探是组织任务，我却私心盼着多能见你一面；那晚醉酒后的错位温存，我本断不会逾矩，可白杨计划在即，我没得选，只能用这般卑劣的方式拉你入局，既负了你，更负了我从小疼到大的蕙儿。腹中孩子是意外，却是留住你的筹码，更是我唯一的念想，往后，守着孩子、守着任务，便够了。

“为什么？”良久，宁心才找回沙哑的声音，压抑的怨怼终于在对望中迸发，像被冤枉者的愤怒嘶吼。

石乐抬手拭泪，指尖冰凉，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声线，却仍带着浓重鼻音：“先宣誓。”她起身，目光坚定如炬，“宣誓严守组织秘密，至死不渝，这是你知晓一切的前提。”

石雷适时开口，语气威严，没有半分转圜：“宁心，你没有退路。乐儿的事因你而起，而你，是白杨计划选定的核心，这是使命，也是你和乐儿母子的唯一安置。”

宁心望着石乐通红的双眼，再看石雷不容置疑的神情，心知早已无路可退。他缓缓抬手，跟着石乐念出保密誓词，字字铿锵，却字字压得他喘不过气，誓词落毕，千斤重担轰然砸在肩头。

石乐泪水再落，这一次不再掩饰，声音裹着愧疚与郑重，一字一句清晰传来：“第一，我对你的心意，从始至终，半分不假。”

宁心身子一颤，眼眶瞬间泛红，猛地别开脸，喉间阵阵发紧。

“第二，那日之事，绝非偶然，是白杨计划的部署，也是我私心与使命的交织。”石乐的声音带着撕裂的痛感，“送你军史专著，是组织考核你的学识与立场；那日相拥，虽非本心驱动，却是我的真情，不过顺水推舟；那晚的错位，亦是如此，更重要的是断你与蕙儿的后路，逼你入局，我没得选。”

她攥紧衣角，指节泛白：“怀孕是意外，却是组织给你的定心丸，也是给孩子的保障。你不必对我母子担世俗的责任，你要担的，是家国大义的重责。”

宁心猛地抬头，满眼震惊：“我怎能不担？是我……”

“你要担的，是让杨振宁博士顺利归国的责任！”石雷打断他，语气沉稳，终于揭开白杨计划的核心，道破任务源头，“你先听清背景，便知这份使命有多迫切。”

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泛黄地图，指尖落在中美边境线：“1971年乒乓外交破冰，中美对峙的坚冰刚现裂痕，美国才刚取消对华人学者赴华的禁令——这是二十余年来头一遭。杨振宁博士，华裔诺奖得主，顶尖理论物理学家，心系故土，却被美方死死盯防，1954年、1957年两次申请回国探亲均被驳回，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契机，他决意归来，一是探望病重的父亲杨武之先生，二是看一看新中国的模样。”

石雷声音沉了几分，满是凝重：“可美方绝不会轻易放行，定会派特工盯梢、暗中阻挠；国际多方势力也紧盯不放，想将他留滞海外。而我们国内，亟待顶尖理论物理人才，更缺他这样能架起中美科技桥梁的人，高层亲自批示，成立绝密组织‘白杨’，启动白杨计划，核心目标只有一个：全程护航杨振宁博士访华，扫清一切阻碍，为他后续归国铺路，为国家留住这份顶尖力量！”

宁心瞳孔骤缩，他虽身处校园，却早闻杨振宁博士大名，更懂顶尖科学家归国对百废待兴的祖国意义非凡，心底的怨怼瞬间消散，只剩密密麻麻的沉重。

石乐接过话头，眼底褪去脆弱，只剩干练与坚定，补全任务细节：“白杨计划核心团队，需立场过硬、能力匹配。你懂理学，家世清白，政治可靠，是对接杨博士的最佳人选；我是白杨骨干，已跟进此事半年；还有你最挂心的人——蕙儿，她是计划的特别执行人。”

宁心浑身一震，猛地攥紧拳头，语气急切：“蕙儿？她不能掺和！这太危险了！”

“只有她最合适。”石乐语气无奈却坚定，“杨博士此次归国，首要之事是探望病重的杨武之先生，杨老先生在清华任教，静蕙的家世与学识，能以学生后辈的身份自然靠近，不着痕迹传递对接信号，避开各方怀疑。她不能知晓任何内情，唯有这份纯粹，才能护她周全，也才能让对接万无一失。”

她顿了顿，补充道：“兰儿和图雅姐是外围，任务是暗中跟随蕙儿、护她安全，同时掩护白杨计划行踪，不暴露我们的布局。滨大的乌兰大姐与姐夫高远教授，也都是蕙儿的护花使者。”

这话落下，宁心彻底僵住。原来所有人都已卷入这场关乎家国的棋局，他与静蕙，竟是最身不由己的两个。想起静蕙的执着纯粹，他心疼得无以复加——她满心满眼都在寻他，却不知早已踏上险途，这份纯粹，反倒成了计划最稳妥的筹码。再看石乐，读懂她眼底的痛苦与坚定，才知她牺牲之重：爱情、姐妹情、安稳人生，全赌在了这份使命上。

宁心心底翻涌：我欠石乐一份深情，欠她腹中孩子一个交代，更欠静蕙一个安稳未来。可如今，我没得选，也不能选。唯有做好白杨计划，护好杨博士，护好静蕙，待任务落幕，定要找到静蕙剖白一切，护她余生安稳；也要养大孩子，让他知晓母亲的伟大，铭记这份家国担当。

屋内陷入长久沉默，只剩石乐压抑的啜泣，和窗外风过藤蔓的沙沙声响。宁心望着石乐，又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望见远方滨大校园里静蕙的身影，肩头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坚定。

石雷看他眼底的转变，缓缓点头，敲定最终部署：“从今日起，你对外身份注销，退学手续会按流程公示，无人知晓你的去向。你归乐儿调配，先熟悉杨博士履历、访华行程预判，以及美方可能的阻挠手段。三日后，我们启程去上海——杨博士将从巴黎转机，落地上海，那是我们对接的第一站。”

石乐擦干泪水，将一叠机密文件推到宁心面前，封皮印着小小的白杨印记。她望向宁心，眼底藏着最后一丝温柔，却满是郑重：“宁心，往后，任务为先，私情为后。任务艰巨且危险重重，我们都要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我留下腹中胎儿，是为你留后，为宁家满门忠烈留后。若是那晚蕙儿放下羞涩，怀上了你的孩子，计划执行人便会是李兰。放心，蕙儿那边，我会尽量让她前路平顺，你安心做事，便是对我们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宁心拿起文件，指尖触到冰凉纸页，也触到了这份沉甸甸的使命。他沉沉点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我知道了。护杨博士归国，护所有人周全，我定不负使命。”

窗外夜色愈浓，院落孤灯映着三人身影，一场裹挟爱恨情仇、承载家国厚望的绝密计划，正式拉开帷幕。远方滨大校园里，静蕙搂着李兰，望着宁心空置的宿舍窗口，眼底满是执着：“我一定会找到他。”她不知，自己追寻的方向，早已与白杨计划紧紧缠绕，前路漫漫，皆是风浪，亦皆是使命。（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