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真奇妙未必都知道

崔国安

在看反腐专题片《一步不停歇，半步不退让》中，有个已经落马的官员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他说：“世界真奇妙，退休才知道。”我听了之后，情不自禁的想起了《红楼梦》中的一些情节,认为其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在《红楼梦》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中，那句“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不正是这些贪官们利用职位之便，贪赃枉法，损公肥私，满门富贵，“白玉为堂金作马”的真实写照吗？他们最终难逃法网，受到应有的法律审判，落得不仅贪来的保不住，就连原本拥有的自由也丢了，这何尝不是“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中，《好了歌》里那句：“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的结局？

这位贪官说“世界真奇妙，退休才知道”，听起来好像是在狱中终于“悟了”，可仔细一想，他未必真的已经“知道”。因为，本来多姿多彩、奇妙无比的美好世界，因为他们才变得私欲横流，龌龊不堪，民心怨怒；有多少事因为他们而失去公平、正义；有多少人的美好前途因为他们而止步；有多少人因为他们而失去了过上获得感、安全感、幸福感生活的可能。

对于贪官的下场，《红楼梦》第一回《好了歌注》中就早有警示：“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贪权恋位搞腐败，早晚会戴枷锁。这位贪官在狱中说的“退休才知道”，不是忏悔，更像是事情败露、“围猎者”散去之后，在铁窗里回味起当年“白玉为堂金作马”的奢华生活，才反思到被人围猎时，并不是自己的真正本事、人格魅力，而是权力。恰像第十五回“王凤姐弄权铁槛寺，秦鲸卿得趣馒头庵”中，王熙凤在铁槛寺受馒头奄老尼静姑所托，利用权力为一个财主摆平一个案子，即得三千两银子后，“发了兴头”说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的模样，为了牟利，无视道德约束、不惜作恶的心理袒露无遗。两相对照，那些贪官们的行为与凤姐何其相似，只不过是到了监狱里，换了个说法而已。

看贪官们的案例，他们在位的时候，对于“世界真奇妙”哪里是真的“不知道”？《红楼梦》第四回“护官符”那一套，他们比谁都熟。如有些人刚到一地为官，不是立即进入角色，制定规划，谋划发展；深入基层，深入群众，访寒问暖，而是先了解当地有哪些关系需要照顾，哪些人可以利用。至于“老百姓打官司申冤”，他们可以当作儿戏；甚至层层盘剥、民不聊生，就像第六十四回“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珮”中贾珍、贾琏那样，早就习惯了，觉得这一切都是“正常”的。权力就像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中薛宝钗吃的，那用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夏天开的白荷花蕊、秋天开的白芙蓉花蕊、冬天开的白梅花蕊、雨水节令的雨、白露节令的露、霜降节令的霜、小雪节令的雪等配方的“冷香丸”，岂不吃了就上瘾？像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中，贾敬炼丹求长生一样，沉溺在自以为永不幻灭的长生美梦里。直到有一天，“锦衣军查抄宁国府，骢马使弹劾平安州”中“锦衣军”来抄家后，面对家徒四壁、门庭冷落的场景，在铁窗里才忽然来一句“世界真奇妙，退休才知道。”确实是够奇妙的。

这“奇妙”二字，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不过是贪官们从前在台上时自己主动贪占，如今成了阶下囚，被动地“体会”到什么叫失去罢了。

更值得深思的是，“世界真奇妙，退休了才知道”这句话，暴露了一个严重问题：监督机制失灵了。

为什么《红楼梦》第四十八回“滥情人情误思游艺，慕雅女雅集苦吟诗”中贾赦强抢石呆子的扇子没人敢拦？为什么第十五回王熙凤借铁槛寺的事轻轻松松就捞了三千两银子？就像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矢孤介杜绝宁国府”中探春说的：“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事实确实如此。如果一个地方有了腐败和不正之风，上面不仅不查还有人罩着，下面的人不愿说、不敢说，甚至开始反对，后来变成同流合污，自己也跟着捞，“不知道”就成了所有人默契的“护身符”。直到有一天，就像“抄检大观园”那样，突然从角落里摸出一个“绣春囊”，脓疮一下子全露了出来，此时就已是病入膏肓了。

“世界真奇妙，退休才知道。”这种话背后的可怕之处是隐藏着一种“惯例思维”。在某些人心里，贪污受贿成了当官的“隐性福利”，就像第九十三回“甄家仆投靠贾家门，水月庵掀翻风月案”中贾芹管水月庵，又招赌又窝娼，还觉得理所当然。这种把腐败当成“老规矩”、“旧传统”的心态，比明目张胆的霸道更可怕。它像第二十八回“蒋玉菡情赠茜香罗，薛宝钗羞笼红麝串”中那条看不见的“汗巾子”，在暗地里传递，悄悄腐蚀着整个风气的根基。

所以，“退休才知道”的说辞，就像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中那面“风月宝鉴”：道士提醒千万不能照正面，可贪官偏要照，看见里面是美人富贵，沉迷其中；等到翻过来，看见骷髅，已经来不及了。

《红楼梦》中的故事虽然是虚构的，但其中的道理却在提醒我们：反腐不能只靠事后查处，更要像第五十六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时宝钗小惠全大体”中探春管家时那样，从制度上堵住漏洞，把监督落到每个环节；也要有第七十八回“老学士闲征姽婳词，痴公子杜撰芙蓉诔”中宝玉写《芙蓉诔》那样的真心，去呼唤一个干净的环境，不能任由“情小妹耻情归地府，冷二郎一冷入空门”中“只有门口石狮子干净”的讽刺成为现实。

说到底，我们要的是一个清朗的政治生态。权力运行像“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那样清明坦荡，监督机制像“俏平儿情掩虾须镯，勇晴雯病补雀金裘”中“晴雯补孔雀裘”那样细密扎实。

到那时，“退休才知道”这种荒唐话才会消失。我们追求的结局，不是“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中“哭向金陵事更哀”的凄凉晚景，而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那般彻悟与清明：清清白白地来，清清白白地去，这才是为官做人真正的本色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