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的天

启翔

夜市的角落，灯火阑珊。

邻桌飘来几个年轻女孩的谈话，声音里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又透出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锋利。

“真气人！我就想换个笔记本电脑，找我爸要钱，他居然让我去找我妈！”一个女孩的声音清脆响起，每个字都浸着怨愤，“我直接怼他：‘怎么，买个电脑就把你买穷了？’我看他就是小气，就是舍不得！”

这些话从她唇间轻巧落下，砸向的却是自己的父亲。那语气、那腔调，恍若某种熟悉的回声，这大约是一个家庭内部另一种语言的传递与承袭。女儿对父亲的埋怨，竟成了某种家传的印记，一笔一画复刻得那样精准。

我扭头看了一眼那说话女孩，灯光映在她因激动而发亮的脸上，大约十八九岁。女孩继续数落着：“我爸在家总不说话，周末老不见人影，我妈说他不是喝酒就是打牌，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每一句抱怨都像一粒石子，被她用力掷出。同伴们都静默着。末了，另一个女孩用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接过话茬：“我们班三十几个人，平时聊起家里事，好像没一个说自己爸爸好的。”

这一刻，周遭的喧闹仿佛骤然凝固。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沉甸甸地压上我的心头。三十几个孩子，就是三十几个家的缩影。在他们初建的世界观里，原本应该是“天”的父亲，为何会变得如此黯淡、甚至蒙尘？这仅仅是偶然吗？抑或是某个更深层的现实悄然露出的棱角？

此时，我不由想起那位被指责的父亲。当女儿用与妻子相似的神情与锋利，质问是否会被一台电脑“买穷”时，他该是怎样的心情？他或许早已被每月固定的账单驯服，被各种看不见的节日、纪念日、人情往来追着跑，口袋里那份名为“父亲”的余裕，早已被生活悄悄缴了械。他不是不愿，而是不能。那份难以启齿的窘迫，如何向一个只知索取的孩子诉说？于是，沉默便成了他唯一的盾牌。而在这面盾牌之外，或许还有妻子日复一日的叹息与比较：“看看人家……”“你也就这点本事……”这些话如细细的凿子，不仅镂空他作为丈夫的尊严，也在孩子心里，一点点刻出“父亲”的模样——一个沉默的、无能的、令人失望的符号。

古人将家比喻为小宇宙：“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在这个小宇宙里，父亲是天，刚健昂扬，划定秩序与方向；母亲是地，温柔深厚，孕育生命与温暖。天地交融，云行雨施，家这方小世界才能生生不息。父亲撑开的那片天，能给予孩子以远眺的勇气、规则的敬畏与世界的高度；母亲铺展的那片地，则能给予孩子以归来的安稳、情感的滋养与包容的胸怀。这本是阴阳相济、刚柔互融的美好道场。

可如今，我们是否正目睹一种“天倾”的倾斜？在许多家庭里，“地”的意志过于蓬勃，常以抱怨与贬损织成密网，无形中遮蔽了“天”的光亮。而那个“天”，或疲于生计，或拙于表达，或因不愿争执而退却，渐渐隐入烟雾与酒杯后的沉默里。当孩子抬头，只见一片低垂灰蒙的天，无星无日，只剩沉闷与遥远。他们又如何能不对这片无声的“天”感到失望，乃至轻蔑？

这样的倾斜，代价隐匿而沉重。父亲形象的模糊与缺席，仿佛抽走了孩子生命里一股重要的底气。他们或许会失去那份源自父性的、向外开拓的莽撞，对规则缺乏敬畏，甚至在心里埋下对关系与责任的扭曲认知。夜市里那个女孩，她学会的或许不止是抱怨父亲，更是一种对待亲密关系的范式——索取先于体谅，指责多于理解。

在这个网络时代，诸多浮浅的“鸡汤”正侵蚀着许多家庭的肌体。一个健康的家，首先应是一处“言语的净土”。母亲作为“大地”，或需一份转化的智慧：成为情绪的缓冲，而非怨言的导体。在孩子面前维护父亲的尊严，并非掩饰问题，而是守护一种家的基本温情。试想，若母亲能轻声对孩子说：“爸爸工作辛苦，支撑着这个家。电脑的事，我们一起商量好吗？”如此，传递的便是体谅与合力，而非对立与怨怼。

身为“天”的父亲，则更需挣脱沉默的茧与无力的壳。力量的赋予不止于物质的供给，则更多在于情感的在场与精神的引领。不必固守威严的虚壳，去笨拙地拥抱，耐心地倾听，坦然分享你的奋斗与疲惫，让孩子看见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会累却依然在努力的父亲。你的话语与陪伴，你对妻子的尊重与温情，便是对孩子最生动、最深远的教育。

一个和谐的家，并非没有风雨，而是拥有共同面对风雨的姿势；并非没有矛盾，而是蕴藏着消化矛盾的温柔与理性。父亲不必是完美的超人，但应是努力挺直的脊梁；母亲不必是无悔的圣人，但应是家里温暖的底色。彼此补位，相互扶助，才能为孩子托举出一片天地分明、四季有序的成长晴空。在这片晴空下，孩子方能从容汲取“天”的刚毅与“地”的仁厚，最终长成一个灵魂完整、懂得爱与尊重的人。

当我离开夜市，融入城市的川流之中，那两个女孩的对话依然萦绕在我的心头。那不只是一个家庭的琐碎，更像一声微弱的警铃，轻轻敲响在这个时代的黄昏。

我们是否走得太急，急得忘了抬头，去望一望、擦一擦那片名为“父亲”的天空？他们或许沉默，但他们的爱不该因沉默而被遗忘；他们的付出，不该因笨拙而被抹去。这片“天”，需要被看见，被理解，被重新赋予那本该属于他的、清朗而辽阔的意义。因为只有当每一片“天”都能得以完整舒展，每一方“地”方能丰饶承载，无数个小宇宙才能星河长明，人间的灯火，也才能温暖而恒久地，一盏一盏传递下去。

朋友，你说，是吗？

文中插图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