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子人生（微小说）

宜生堂

退休那天，老李站在单位门口，手里捧着一盆同事送的长寿花，回头望了望工作了三十八年的地方。玻璃门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终于自由了！”他对着空荡荡的楼道说，声音在墙壁间反弹，显得有些寂寥。 老李的计划很简单：睡到自然醒，看剧看到眼酸，彻底放松。妻子三年前因病去世，女儿在上海定居，一年回来两次。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里，只有他和那盆长寿花。 第一个月，他实现了所有计划。第二个月，他开始对着电视发呆。第三个月，他发现自己可以一整天不说话，唯一的对话是外卖小哥的那句：“祝您用餐愉快”。 那天早晨，他照例去公园散步，看见一群老人在凉亭里下棋。他远远站了十分钟，正要离开，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那位同志！会下象棋不？老张肚子疼回家了，三缺一！” 老李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从此，他有了第一个搭子——棋搭子。 老陈，退休物理老师，棋风凌厉；老王，前车间主任，喜欢稳扎稳打；老赵，说话最少，但每走一步都让对手冒汗。老李很快发现，棋盘上的厮杀能让他忘记时间，忘记空荡荡的家。 “将军！”老陈得意地推了推眼镜。 “等等！”老李盯着棋盘：“我这马什么时候跑到这里的？” “十分钟前。”老王慢悠悠喝了一口茶：“你那时正盯着跳广场舞的老太太看呢！” 四人都笑了。笑声中，老李第一次觉得，退休生活或许没那么糟糕。 有了棋搭子，顺理成章就有了茶搭子。下完三盘棋，老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武夷山的大红袍，儿子寄来的，尝尝？” 四人移步到公园角落的茶摊，每人十元，无限续水。老李本来对茶没什么研究，但看着老陈娴熟的洗茶、泡茶、分茶，忽然觉得这仪式感很治愈。 “一盏茶的功夫到底是多久？”老李问。 “这问题问得好。”老陈推了推眼镜：“从物理角度讲，取决于茶杯大小、水温、茶叶量、喝茶速度......” “别听他掉书袋。”老王打断道：“一盏茶的功夫，就是咱们聊完小区物业又涨停车费的时间。” 老赵难得开口：“也是老李连输两盘棋的时间。” 大家又笑了。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旧木桌上，茶杯里升起袅袅热气。老李忽然想起妻子生前也爱喝茶，总是抱怨他牛饮不懂品味。现在他慢慢学会了小口品，却无人分享了。 “老李，明天还来吗？”分别时老陈问。 “来。”老李毫不犹豫。 渐渐地，老李的搭子多了起来。 饭搭子是意外发展的。有天雨大，棋局提前结束，老王随口说：“我知道一家面馆，手擀面一绝，去不？” 热腾腾的牛肉面上桌时，老李才意识到这是退休后第一次和别人在外面吃饭。以前和同事吃，总是讨论工作；和妻子吃，总是商量家事。而现在，他们聊的是老电影、孙子孙女的趣事、年轻时的荒唐。 “你们发现没？”老王吸溜着面条说：“一个人吃饭，再好吃也不香。” “这就是饭搭子的意义。”老陈夹了一筷子小菜：“不在于吃什么，在于和谁吃。” 老李点点头，想起单位食堂里那些热闹的午餐时光。那时总觉得吵，现在却有些怀念。 因为常去公园，老李又有了花搭子。不是他主动要养花，是家里的长寿花突然生了病，叶子发黄。他拍照片发到棋友群里求助，老陈马上回复：“找我老伴，她是专家。” 陈阿姨退休前是园林局的，家里阳台像个小植物园。她看了看照片：“水浇多了，根有点烂。换个盆，控制浇水，能救回来。” 老李跟着学了一下午如何换盆、施肥、修剪。陈阿姨说话温和，手把手教，让老李想起母亲。 “养花要有耐心，”陈阿姨说：“它们不会说话，但会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你。” 老李认真点头，忽然问：“那您教别人养花收费吗？” 陈阿姨笑了笑说：“收什么费！你是老陈的棋搭子，就是我的朋友。再说了，我这手艺不传人，难道带进棺材？” 后来，老李又陆续从陈阿姨那里得到了绿萝、吊兰、多肉，阳台渐渐绿意盎然。每天早晨浇水、观察新叶成了他的新仪式。他拍了照片发给女儿，女儿惊讶地回复：“爸，你什么时候成园艺大师了？” “我有师傅。”老李骄傲地回复。 运动搭子来得有些悲伤。老赵突然心梗住院，虽然抢救过来，但医生严肃地警告：“必须运动，控制饮食。” 老赵出院后，老陈提议道：“咱们每天早上打太极拳吧，我学过。” 于是，清晨的公园里多了四个动作不太协调的老男人。起初老李觉得尴尬，特别是当广场舞阿姨们投来笑意盈盈的目光时。但坚持了一周后，他发现自己睡眠好了，腰不酸了。 “老李，你那个白鹤亮翅做得越来越标准了。”老王调侃。 “那是，我有舞蹈天赋。”老李一本正经地说，做了个夸张的展翅动作，把大家都逗笑了。 某天打完拳，老陈神秘地说：“带你们去个地方。” 那是公园深处的一个角落，十几个老人围成一圈，中间有人拉二胡，有人唱戏。 “这是才艺搭子圈。”老陈介绍说：“我偶尔来唱两段京剧。” 老李惊讶地发现，平时话最少的老赵，居然拿起二胡，拉了一段《二泉映月》，凄美动人。拉完后，老赵淡淡地说：“年轻时在文工团待过。” “深藏不露啊！”老王拍手。 在老陈的鼓励下，老李也尝试着唱了一段《红灯记》，虽然跑调，但大家掌声热烈。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孤独的退休老人，而是某个温暖集体的一部分。 菜搭子是意外收获。老李阳台的西红柿丰收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他摘了一篮子带到公园，分给棋友们。 “可以啊老李！”老王惊喜道：“明天我给你带点我种的黄瓜，绝对无农药。” 就这样，老李开始收到各种蔬菜：老陈家的茄子、老赵家的辣椒、老王家的黄瓜。作为回报，他研究起了西红柿的各种做法：糖拌、炒蛋、打卤面。陈阿姨甚至教他做了西红柿酱。 “这比上班时有意思多了。”老李在群里发自己做的西红柿打卤面照片说：“至少收获是实实在在的。” 女儿视频时惊讶地说：“爸，你胖了，也精神了。” “因为我有一群搭子。”老李开心地说。 浪搭子的形成最有趣。春天，公园樱花盛开，老陈提议去郊外看桃花。四人租了一辆车，老王儿子当司机。一路上，他们像春游的小学生，看到什么都新鲜。 在桃园，他们遇到了另一群老年人，举着丝巾在花树下拍照，笑声清脆。 “咱们也拍几张？”老陈提议。 “大老爷们拍什么照。”老王嘴上拒绝，却整理了一下衣领。 照片里，四个老男人站在桃花树下，笑容有些腼腆但真实。老李把照片设为了手机壁纸。 回家的路上，大家兴致勃勃地计划下一次出行：夏天去海边，秋天看红叶，冬天泡温泉。 “说到泡温泉。”老王挤挤眼睛说：“咱们是不是该发展澡搭子了？” “什么澡搭子？”老陈好奇。 “就是一起泡澡的朋友啊！”老王说：“没一起泡过澡的朋友，算不上真朋友。” 老赵点头说：“有道理。” 老李笑了笑说：“那就下周安排？” 澡堂里雾气氤氲，四个老男人泡在热水池中，舒服得直叹气。 “这才是生活啊！”老王闭上眼睛。 “说实话，退休后那段时间，我差点抑郁了。”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在雾气中有些模糊：“每天对着空房子，不知道该干什么。” 水池安静了片刻。 “我也一样。”老陈说：“退休第一天，我坐在沙发上，从日出坐到日落。女儿打电话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思考人生。其实是在发呆。” 老王说：“我没事就找茬跟老伴吵架，后来她把我赶出家门，说‘找你的狐朋狗友去’。” 老赵最简洁：“三个月，瘦了十斤。” 他们相视而笑，笑声在澡堂里回荡。那一刻，老李明白了澡搭子的意义——不仅是身体的放松，更是心灵的坦诚相见。 遛娃搭子对老李来说本是遥不可及的，因为孙女在上海。但暑假时，女儿带着三岁的孙女回来了。小家伙精力旺盛，老李带了一天就腰酸背痛。 “带她去找小朋友玩。”老陈建议：“公园儿童角，很多带孙辈的老人。” 果然，儿童沙坑边坐着一排爷爷奶奶。起初大家只是点头之交，但孩子们玩到一起后，大人们也自然聊了起来。交换育儿经，吐槽子女的教育理念，分享带娃小妙招。 老李认识了一对带双胞胎的夫妇，一个带混血外孙的退休英语老师，还有一个带孙子的前儿科医生。他们建立了“遛娃互助群”，轮流带孩子们玩，让其他人有时间休息或办事。 “老李，你带娃还挺有一套。”儿科医生爷爷夸奖道。 “实践出真知。”老李笑道：“而且我有军师团。”他指了指手机里的棋友群。 最让老李感动的，是互动搭子。有天他写了篇短文回忆第一次领工资的经历，发在朋友圈。没想到，点赞评论最多的不是年轻人，而是他的老年朋友们。 老陈认真评论：“1978年，我第一个月工资32元，给母亲买了条围巾，剩下的全交家了。” 老王回复：“我那时在部队，第一份津贴买了包烟，被班长骂了一顿。” 老赵写：“给妹妹买了双鞋，她哭了。” 短短的文字，让老李眼眶发热。这些评论里没有敷衍的“哈哈”或表情包，而是真实的故事和情感。后来他开始在群里分享各种文章、视频，每次都能得到真诚的回应。这种互动，让他觉得自己没有被时代抛弃。 “爸，你最近朋友圈怎么这么活跃？”女儿问。 “因为有人看，有人懂。”老李回答。 酒搭子是老王的坚持。中秋那天，他拎着两瓶茅台来到老李家：“过节了，必须喝点。” 四个老人围坐一桌，菜是老李准备的：西红柿炒蛋、糖拌西红柿、西红柿牛腩......，“西红柿宴？”老陈挑眉。 “还有别的。”老李端出老王带来的黄瓜、老陈送的熟食、老赵带来的烤鸭。 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他们聊青春、聊爱情、聊遗憾、聊梦想。 “我最大的遗憾。”老王红着脸说：“是没带我爸妈坐过飞机。等有钱了，人没了。” 老陈点头：“我想写本书，关于物理的趣味科普，写了开头，一直没时间继续。现在有时间了，眼睛又不行了。” 老赵沉默了很久，说：“我想对我儿子说对不起。他小时候，我总在加班。” 老李举杯：“我想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现在可能还在对着墙壁发呆。”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那天晚上，老李微醺地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女儿发来的中秋祝福。他回了一句：“爸爸很好，有很多朋友，很快乐。” 学习搭子是老李没想到的。社区开设老年智能手机班，老陈拉着大家报名。“跟不上时代就被淘汰，”他说，“咱们得学。” 课堂上，他们像小学生一样认真记笔记，问问题。老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耐心十足。老李学会了手机支付、网上挂号、打车软件，甚至开始用短视频记录生活。 “爸，你都会拍Vlog了？”女儿惊讶地说。 “活到老学到老。”老李得意地回答。 更让他惊喜的是，老赵在课后悄悄问他：“能不能教我写文章？我想把一些经历写下来。” 于是，他们又有了写作搭子。每周一次，在老李家，一个教，一个学。老赵的文字朴实但有力，记录了他作为铁路工人的四十年。老李帮他整理、修改，过程中听到了许多动人的故事。 “这些应该被记住。”老李说：“不只是一家人的记忆，更是一个时代的记忆。” 冬天来了，老李的阳台依然绿意盎然。长寿花又开了，这次是鲜艳的红色。他拍下照片，发到群里：“我的第一个伙伴开花了。” 立刻收获了一排点赞和评论。 元旦那天，大家决定一起跨年。老李家不够大，老陈贡献了社区活动室的钥匙。不仅四个老男人，他们的“搭子网络”里的人都来了：陈阿姨和她的花友、遛娃搭子们、才艺圈的朋友，甚至智能手机班的老师和几个同学。 活动室被装饰得喜气洋洋，桌上摆满了各家拿手菜。才艺表演环节，老赵拉二胡，老陈唱京剧，老王说了段相声，老李朗诵了自己写的诗。智能手机班的老师帮大家拍了合影，照片上，每个人的笑容都真诚灿烂。 零点钟声响起时，他们举杯共饮。 “新年快乐！” “健康平安！” “友谊长存！” 老李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个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电视发呆的老人。变化是何时发生的？是从第一步走进棋局开始的，是从第一杯分享的茶开始的，是从第一次坦诚相待开始的。 聚会结束后，老陈帮着老李收拾残局。 “明年有什么打算？”老陈问。 “我想学钢琴，”老李说：“小时候的梦想。” “好啊！我老伴会，让她教你。” “会不会太麻烦？” “麻烦什么？”老陈拍拍他的肩说：“咱们是搭子啊！” 老李笑了。是啊！搭子，这个简单的词，包含了友谊、陪伴、支持和共同成长。它没有“朋友”那么重的负担，没有“知己”那么高的要求，只是恰好在某段路上，需要个伴，而你出现了。 送走所有人后，老李站在阳台上，看着夜色中的城市。手机震动，是女儿发来的消息：“爸，看你今天发的照片，真为你高兴。” 他回复说：“我也很高兴。告诉你个秘密，退休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关键是要找到你的搭子们。”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短暂但绚烂。老李想起妻子生前常说的话：“人老了，要有伴儿。” 他现在明白了，伴儿不一定是爱人，可以是任何愿意和你分享时间、兴趣、生活的人。一个棋局，一杯茶，一段路，一句话，都能让平凡的日子发光。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阳台时，长寿花上的露珠闪闪发光。老李拍了张照片，配文：“新的一天，新的开始。感谢所有的搭子，你们让我的退休生活变成了最好的时光。” 发送完毕，他准备早餐，心里想着今天要和老陈商量学钢琴的事，下午和老王去图书馆，晚上和遛娃搭子们视频，分享带娃心得。 生活，原来可以如此丰盛。而这一切，都始于公园凉亭里那声呼唤：“那位同志！会下象棋不？” 也许明天，他也会对某个孤独的身影说同样的话。因为搭子的意义，不仅在于获得，更在于给予。 阳台上的花在晨光中轻轻摇曳，仿佛在点头称是。老李微笑，知道自己的退休生活，才刚刚开始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