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称: 护花使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51304056</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 护花使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腊月的第一天写下“问候”二字时,午后的阳光正从西窗斜进来。它不像夏日的骄阳那般蛮横,倒像一位熟稔的老友,脚步放得轻了又轻,怕惊扰了纸上未干的墨迹似的。那光透过旧木窗棂上疏疏的格子,便碎成了无数淡金色的光斑,静静地印在信纸的空白处,随着时光极其耐心地,一分一分地,向东边挪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腊月初始的光,是含着歉意的。它自知来日苦短,所以分外地温和,分外地留恋。你看它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不像是在照耀,倒像是在抚摸那些蜷缩了一冬的文字;它攀上白粉墙,便悄然褪去了刺目的金,化作一片朦朦胧胧的、暖烘烘的鹅黄,仿佛给冰冷的墙壁披上了一件看不见的薄绒衫。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打着旋,忽明忽灭,像宇宙间最从容不迫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笔尖悬着,目光却跟着那一片光斑游走。它从“问候”二字上滑开,移过纸面的纹理,漫上青瓷的笔搁,又悄然爬上我的手背。皮肤上便感到一种奇异的暖意,不是炽热,而是一种深深的、透到肌理里去的温存,像是被记忆本身轻轻熨帖着。这光里没有声音,却仿佛什么都说尽了。它让我想起儿时腊月,祖母也是这样,在同样的斜阳里,坐在老藤椅上,膝盖上摊着未完的针线,人就那么静静地、假寐般地浸在光里,白发上跳动着细碎的金星。那时的光阴,慢得像糖浆,稠得拉得出丝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光,继续它的旅程。它终于离开了书桌,向着屋内更深处探去。先是照亮了东墙下一架旧书,给那些颜色深浅不一的书脊镀上了一层统一的、怀旧的暖色,像给往事套上了安详的封套。继而,它爬上悬在墙上的那幅小画。画是许多年前一位友人所赠,素笔淡墨,只勾了几枝残荷,两行远雁。平日里看,总觉着有几分孤清的秋意;此刻被这腊月的斜阳一照,那枯荷的茎秆竟显出一种柔韧的力度,仿佛在积蓄着来年重生的力气,那墨色也润泽开来,透着内敛的光。原来,光才是最了不起的画家,它能点醒一切沉睡的色彩,赋予静物以灵魂的片刻悸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在我出神的当儿,屋外的世界,也正被这斜阳无声地浸染着。隔着窗,能望见对面人家的屋脊。黑瓦上积着薄薄的、白日未化尽的霜,此刻给夕光一照,竟泛出些湿漉漉的、羞涩的淡红色,好似姑娘冻红的脸颊。巷子里有晚归的自行车铃,“叮铃铃”一串清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碾过光影斑驳的石板路,终于消失在巷子尽头那片更浓的金黄里。那声音,也像是被光过滤了,滤去了焦躁,只剩下一种归家的安稳。不知哪家的厨房,已早早地飘出炝锅的香气,葱花的焦香混着隐约的油爆声,是黄昏最踏实、最动人的前奏。这一切,都被框在小小的窗格里,静默地上演,又被拉得悠长,成了一幅活的、暖意融融的风俗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屋内的光,色泽愈发地浓了,由淡金转为澄澈的琥珀色,再转为一种醇厚的、蜜也似的橘红。它不再移动,而是温柔地、满满地蓄在我面前的这方空间里。空气似乎都变得黏稠而甘美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枚被松脂包裹的小虫,时间在此刻凝结,将我连同这满屋的光线、墨香、远处的烟火气,一同封存起来,成为一粒剔透的、属于腊月黄昏的化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终于,那最后一抹橘红,恋恋不舍地从画上残荷的尖端滑落,如同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四合的暮色里。屋里霎时暗了下来,但并非漆黑的暗,而是一种天鹅绒般的、青灰色的暗,尚存着白日里阳光烘晒过的余温。我没有立刻去开灯。这短暂的昏暗,是昼夜交替时一个珍贵的逗点,让人得以喘息,回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便在此时,邻家的灯,“啪”地一声亮了。一团毛茸茸的、鹅黄色的光晕,透过玻璃窗,淡淡地映过来一些。跟着,又是另一家。很快,远远近近的窗口,都次第亮起了灯。那灯光与方才的自然光迥然不同,它更集中,更笃定,也更有人间的暖意。每一盏灯下,想必都围拢着一个等待开饭的家,都有一些絮絮的、无关紧要的闲话,都有被灯光照得柔和了的眉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这才感到指尖有些凉了,遂放下笔,将那张只开了个头的信纸轻轻折起。那上面,除了“问候”二字,依旧是一片空白。但我心里却仿佛已写下了千言万语。这腊月初一的整个下午,我未曾远行,未曾劳作,只是陪伴了一缕阳光的生息与寂灭。可正是这看似虚度的光阴,却让一种沉甸甸的、饱实的安宁,如同冬日地窖里储满的蔬果,悄悄塞满了心的每一个角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远处,似乎传来极隐约的爆竹声,一声,两声,试探性地响着,像是在提前练习着新春的序曲。年味,确乎是一天浓似一天了。我站起身,也该去拧亮自己案头的那盏灯了。然后,或许该去厨房,烧一壶水。看那白汽如何在灯下蓬勃地升腾,如何模糊了窗玻璃,又如何将一枚蜷缩的茶叶,缓缓地、缓缓地舒展开来,如同一整个蜷缩的冬天,终于在杯口大小的温暖里,安心地摊开了它的手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色,已完全降临了。但这夜色,因为有方才那一册斜阳的铺垫,有此刻人间灯火的接续,竟一点也不显得凄清,反而像一个巨大而安稳的怀抱了。那腊月第一天的问候,我终究未曾写成一篇规整的信笺。但它已化作这满屋渐浓的夜色,化作即将沸起的水声,化作心头一片无言的、温热的澄明,去问候这长夜,问候那所有在灯光下、在炊烟里、在平凡琐碎中捡拾着欢喜的,岁岁无忧的日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