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未远】No.01庐山雾雁荡云

微金石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美篇昵称/文 /微金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美篇号/ 153716</span></p> <p class="ql-block">一、蓝图里的雁荡云</p><p class="ql-block">庐山的雾总比别处厚,冬至前的雨丝裹在雾里,打湿了工地上的蓝色挡板,倒像老家雁荡山的晨雾,缠在青灰色的岩峰上不肯走。我站在观景台的脚手架上,手里的蓝图被风掀得哗哗响,图纸上的飞檐翘角忽然和记忆里的画面重叠——是母亲站在老宅的马头墙下,指着瓦当说:“阿新,你看这‘回’字纹,就像出门的人,走再远也要绕回来。”</p> <p class="ql-block">手机在安全帽里震动,是堂侄发来的视频。镜头里,堂嫂正把晒好的菜干收进竹匾,竹匾边缘的包浆亮得发油,是母亲生前用了三十年的旧物。“金总,姆妈晒菜干的法子我都学会了,”堂嫂用瓯语说着,指尖拂过菜干的褶皱,“今年的芥菜晒得透,你最爱吃的那种带点嚼劲的,我给你装了两袋,让顺丰寄到工地。”</p><p class="ql-block">雾散时,工程部的小张举着保温杯跑过来:“金总,食堂炖了土鸡汤,放了您上次让带的笋干,您尝尝?”搪瓷杯里的汤泛着油花,笋干的清香混着鸡肉的醇厚,竟有了几分老家的滋味。十年前我刚到江西接工程,在庐山脚下租了间民房,母亲托人捎来一坛笋干,坛底压着张字条:“笋干要和土鸡炖,庐山的土鸡肉厚,补身子。”那时我常在工棚里泡图纸,就着笋干鸡汤啃馒头,汤里的暖意,比任何图纸都让人踏实。</p><p class="ql-block">深夜核对材料清单,办公桌的抽屉里露出半截红木算盘,算珠上刻着极小的“金”字。这是我父亲出门前交我的,他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拨着珠子:“阿新,咱温州人做工程,账目要像这算盘,清清楚楚,一分不能差。”那年我接下庐山第一个景观项目,父亲亲自来到工地,看我在图纸上标数据,忽然说:“这山和咱雁荡山像,就是云雾更软,盖房子要顺着山的性子来,别硬拗。”</p> <p class="ql-block">雨停时,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了蓝图上的“望云阁”三个字。这是我给新观景台起的名,飞檐设计借鉴了老家的祠堂样式,只是更轻巧些,像雁荡山的云,能托住往来游客的目光。给堂侄回消息:“腊月廿五的高铁票,带了庐山的云雾茶,给你阿叔泡着喝。”窗外的塔吊在月光里勾勒出淡影,倒像老家村口那棵老松,枝桠间总停着归巢的鸟。</p><p class="ql-block">原来乡音从不是被山水隔断的絮语,它早被织进了飞檐的弧度里,浸在了笋干的纹理中,藏在算珠的刻度间。只要蓝图摊开,雁荡山的云就会顺着笔锋飘过来,落在庐山的雾里,暖得人心头发胀。</p> <p class="ql-block">二、工棚里的梅香</p><p class="ql-block">望云阁的木梁架起来那天,庐山飘了今年第一场雪。我踩着薄雪去检查榫卯,鼻尖忽然钻进一缕香——是工棚后墙的腊梅开了,星星点点的黄躲在积雪里,像母亲纳鞋底时不小心掉落的金箔。</p><p class="ql-block">“金总,老家寄的年货到了!”材料员老周抱着个大纸箱进来,箱角贴着张红纸条,是堂侄的字迹:“姆妈说,红纸上要写‘平安’,和您当年在工棚贴的一样。”拆箱子时,腊梅的香混着另一股熟悉的气息漫开来——是阿叔腌的酱油肉,用雁荡山的箬叶裹着,油汁把叶子浸得发亮。阿叔在电话里用瓯语念叨:“选的是后山养的土猪,肋条肉,肥瘦刚好,你说过庐山的工人们爱吃这个。”</p> <p class="ql-block">箱子底层躺着个竹篮,是村头王阿婆编的,篮沿缠着圈红绳。王阿婆的孙子在附言里写:“阿婆眼睛花了,编得慢,但她说这篮要够结实,能装您带回来的庐山云雾茶。”我摩挲着竹篮的纹路,忽然想起十年前建庐山寺院时,王阿婆跟着同乡来工地看我,手里就提着这样一个竹篮,里面装着母亲做的鱼丸,用冰块镇着,一路颠簸竟没化。她当时摸着工地上的钢筋说:“阿新啊,这铁家伙再硬,也得像竹篾似的,有股韧劲才好。”</p><p class="ql-block">傍晚分年货,九江籍的焊工小李捧着块酱油肉直咂嘴:“金总,这味绝了!比我奶奶做的腊肉多股清香味。”我笑着教他做法:“要等霜降后杀的猪,用咱温州老作坊的酱油腌一天,再挂在窗头凉干,香得能惊动半条街。”说着忽然想起第一次带工人回家过年,母亲在灶台前忙了三天,阿叔杀了养了一年的猪,工棚里的汉子们围着八仙桌,用瓯语和江西话混着敬酒,母亲举着酒杯说:“你们把阿新当兄弟,就是我金家的亲人。”</p> <p class="ql-block">工棚的灯亮起来时,老周端来个砂锅,里面炖着酱油肉和冬笋,冬笋是他从庐山竹林挖的。香气漫开来,混着腊梅的清芬,竟有了几分老家的年味。我给堂嫂打视频,她正和阿叔贴春联,镜头扫过堂屋的墙——母亲的照片挂在正中,相框边摆着我去年带回去的庐山石,上面刻着“归”字。“阿新,你堂侄的新房上梁了,盼望你,你年底早点回家。”</p><p class="ql-block">原来年味从不是刻意备下的物件,它藏在酱油肉的油香里,在竹篮的经纬中,在腊梅的清芬间,被故乡的人细细密密地攒着。就像这庐山的雪,落在温州的瓦上是乡愁,落在工棚的梅枝上,就成了让人心安的暖。</p> <p class="ql-block">三、云阁上的新声</p><p class="ql-block">望云阁的匾额挂上去那天,阳光正好,庐山的雾像被谁掀开的纱帘,露出远处青灰色的山峦。我站在阁前的平台上,看游客们举着相机拍照,忽然听见个熟悉的调子——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在唱《采茶调》,用的竟是带点瓯语味的江西话。</p><p class="ql-block">“这是跟着手机学的,”小姑娘的奶奶笑着说,“她爷爷是温州人,以前在庐山当建筑工人,总唱这歌。”我这才认出她是老木工陈师傅的孙女,陈师傅当年跟着我建第一个观景台,退休后回了九江,却总说“金总的工地有老家的味”。小姑娘举着片腊梅花跑过来:“爷爷说,这花和温州的一样香,让我送给金爷爷。”</p> <p class="ql-block">手机响了,是堂侄发来的视频:“阿爸,村里的文旅中心盖好了,就等您回来剪彩!”镜头里,文旅中心的外墙贴着仿木瓷砖,屋顶却留着雁荡山特有的飞檐,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响出《采茶调》的旋律。“您捐的那批建筑书籍,年轻人都爱看,”堂侄转着镜头,“墙上还挂着您在庐山建的望云阁图纸,大家都说,这是咱金家的骄傲。”</p><p class="ql-block">下山时,路过王阿婆孙子的直播间,他正举着手机介绍产品:“家人们看,这是温州的笋干,用的是金总母亲传下来的法子晒的,配庐山的腊肉炖,香得能下三碗饭!”他身后堆着打包好的快递,收件地址遍布全国,其中不少写着“庐山景区员工”。“金总,”他看见我就笑,“上个月给望云阁的工作人员寄了批菜干,他们说吃出了家乡味,好多人还来问怎么买呢。”</p><p class="ql-block">进了村,王阿婆正坐在门口编竹篮,见了我就用瓯语喊:“阿新回来啦!我给你留了新摘的瓯柑,甜中带点苦,败火,就像你姆妈以前总给你备的那样。”她的竹篮里摆着几个小巧的竹制观景台模型,是照着望云阁的样子做的,“孙子说网上有人要,能卖钱呢。”</p> <p class="ql-block">祠堂前的老樟树下,围了群孩子,阿叔正给他们看我带回来的望云阁模型。“这飞檐要怎么建才稳?”一个戴眼镜的男孩问,眼里闪着光。“要像咱温州人做人那样,”我蹲下来指着模型,“根基要扎深,性子要柔和,才能站得稳,看得远。”男孩忽然说:“我长大了也要像金爷爷一样,去全国各地建房子,把温州的样子盖在那里。”</p><p class="ql-block">暮色漫上来时,堂嫂喊我回家吃饭。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着酱油肉、炒年糕,还有用庐山云雾茶泡的茶。窗外,文旅中心的灯亮了,飞檐上的铜铃在风里叮当响,像极了母亲当年站在老宅门口喊我吃饭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原来乡音从不是停在过去的回声,它在庐山的飞檐上,在直播间的介绍里,在孩子们的眼睛里,被一代代人带着,从雁荡山到庐山,从竹篮到蓝图,长出新的模样,却永远暖得像母亲灶上的那锅笋干鸡汤。这个冬天,庐山的雪是暖的,温州的风是软的,因为我知道,故乡的模样,早被我们盖进了岁月里,在哪都能开出花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