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作者简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巴金(原名李尧棠,1904年11月25日-2005年10月17日),四川成都人,祖籍浙江嘉兴,中国香港中文大学荣誉文学博士,中国作家、社会活动家、无党派爱国民主人士,被誉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良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激流三部曲》:《家》完成于1931年,基于作者家庭经历;《春》于1938年抗战时期完成; 《秋》于1940年创作,将家族命运与民族危机结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的文学思想核心是真与善,小说带有强烈主观性、抒情性。早年因第一部小说《灭亡》渐渐被大众熟知,其后十年精力创作的《激流三部曲》与《寒夜》等作品更是使他成为了80年代世界七大文化名人之一,曾获国际但丁文学奖、人民作家、法国荣誉军团勋章等荣誉。2005年10月17日,因病在上海逝世。</b></p> <p class="ql-block"><b>【名篇荐读】:</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家》(节选)</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现代】巴金</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1</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风刮得很紧,雪片像扯破了的棉絮一样在空中飞舞,没有目的地四处飘落。左右两边墙脚各有一条白色的路,好像给中间满是水泥的石板路镶了两道宽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街上有行人和两人抬的轿子。他们斗不过风雪,显出了畏缩的样子。雪片愈落愈多,白茫茫地布满在天空中,向四处落下,落在伞上,落在轿顶上,落在轿夫的笠上,落在行人的脸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风玩弄着伞,把它吹得向四面偏倒,有一两次甚至吹得它离开了行人的手。风在空中怒吼,声音凄厉,跟雪地上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成了一种古怪的音乐,这音乐刺痛行人的耳朵,好像在警告他们:风雪会长久地管治着世界,明媚的春天不会回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已经到了傍晚,路旁的灯火还没有燃起来。街上的一切逐渐消失在灰暗的暮色里。路上尽是水和泥。空气寒冷。一个希望鼓舞着在僻静的街上走得很吃力的行人——那就是温暖、明亮的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弟,走快点,”说话的是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一手拿伞,一手提着棉袍的下幅,还掉过头看后面,圆圆的脸冻得通红,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后面走的弟弟是一个有同样身材、穿同样服装的青年。他的年纪稍微轻一点,脸也瘦些,但是一双眼睛非常明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要紧,就快到了。……二哥,今天练习的成绩算你最好,英文说得自然,流利。你扮李医生,很不错,”他用热烈的语调说,马上加快了脚步,水泥又溅到他的裤脚上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没有什么,不过我的胆子大一点,”哥哥高觉民带笑地说,便停了脚步,让弟弟高觉慧走到他旁边。“你的胆子太小了,你扮‘黑狗’简直不像。你昨天不是把那几句话背得很熟吗?怎么上台去就背不出来了。要不是朱先生提醒你,恐怕你还背不完嘞!”哥哥温和地说着,没有一点责备的口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慧脸红了。他着急地说:“不晓得什么缘故,我一上讲台心就慌了。好像有好多人的眼光在看我,我恨不得把所有的话一字不遗漏地说出来……”一阵风把他手里的伞吹得旋转起来,他连忙闭上嘴,用力捏紧伞柄。这一阵风马上就过去了。路中间已经堆积了落下来未融化的雪,望过去,白皑皑的,上面留着重重叠叠的新旧脚迹,常常是一步踏在一步上面,新的掩盖了旧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恨不得把全篇的话一字不遗漏地背了出来,”觉慧把刚才中断了的话接着说下去;“可是一开口,什么话都忘掉了,连平日记得最熟的几句,这时候也记不起来。一定要等朱先生提一两个字,我才可以说下去。不晓得将来正式上演的时候是不是还是这样。要是那时候也是跟现在一样地说不出,那才丢脸嘞!”孩子似的天真的脸上现出了严肃的表情。脚步踏在雪地上,软软的,发出轻松的叫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弟,你不要怕,”觉民安慰道,再练习两三次,你就会记得很熟的。你只管放胆地去做。……老实说,朱先生把《宝岛》【注释1】改编成剧本,就编得不好,演出来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成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慧不作声了。他感激哥哥的友爱。他在想要怎样才能够把那一幕戏演得好,博得来宾和同学们的称赞,讨得哥哥的欢喜。他这样想着,过了好些时候,他觉得自己渐渐地进入了一个奇异的境界。忽然他眼前的一切全改变了。在前面就是那个称为“彭保大将”的旅馆,他的老朋友毕尔就住在那里。他,有着江湖气质的“黑狗”,在失去了两根手指、经历了许多变故以后,终于找到了毕尔的踪迹,他心里交织着复仇的欢喜和莫名的恐怖。他盘算着,怎样去见毕尔,对他说些什么话,又如何责备他弃信背盟隐匿宝藏,失了江湖上的信义。这样想着,平时记熟了的剧本中的英语便自然地涌到脑子里来了。他醒悟似地欢叫起来:“二哥,我懂得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惊讶地看他一眼,问道:“什么事情?你这样高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哥,我现在才晓得演戏的奥妙了,”觉慧带着幼稚的得意的笑容说。“我想着,仿佛我自己就是‘黑狗’一样,于是话自然地流露了出来,并不要我费力思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对的,演戏正是要这样,”觉民微笑地说。“你既然明白了这一层,你一定会成功的。……现在雪很小了,把伞收起来罢。刮着这样的风,打伞很吃力。”他便抖落了伞上的雪,收了伞。觉慧也把伞收起了。两个人并排走着,伞架在肩上,身子靠得很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雪已经住了,风也渐渐地减轻了它的威势。墙头和屋顶上都积了很厚的雪,在灰暗的暮色里闪闪地发亮。几家灯烛辉煌的店铺夹杂在黑漆大门的公馆中间,点缀了这条寂寞的街道,在这寒冷的冬日的傍晚,多少散布了一点温暖与光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弟,你觉得冷吗?”觉民忽然关心地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我很暖和,在路上谈着话,一点也不觉得冷。”“那么,你为什么发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因为我很激动。我激动的时候都是这样,我总是发抖,我的心跳得厉害。我想到演戏的事情,我就紧张。老实说,我很希望成功。二哥,你不笑我幼稚吗?”觉慧说着,掉过头去望了觉民一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弟,”觉民同情地对觉慧说。“不,一点也不。我也是这样。我也很希望成功。我们都是一样。所以在课堂上先生的称赞,即使是一句简单的话,不论哪一个听到也会高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对,你说得不错,”弟弟的身子更挨近了哥哥的,两个人一块儿向前走着,忘却了寒冷,忘却了风雪,忘却了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哥,你真好,”觉慧望着觉民的脸,露出天真的微笑。觉民也掉过头看觉慧的发光的眼睛,微笑一下,然后慢慢地说:“你也好。”过后,他又向四周一望,知道就要到家了,便说:“三弟,快走,转弯就到家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慧点了点头,于是两个人加速了脚步,一转眼就走入了一条更清静的街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街灯已经燃起来了,方形的玻璃罩子里,清油灯的光在寒风中显得更孤寂,灯柱的影子淡淡地躺在雪地上。街中寥寥的几个行人匆忙地走着,留了一些脚印在雪上,就默默地消失了。深深的脚迹疲倦地睡在那里,也不想动一动,直到新的脚来压在它们的身上,它们才发出一阵低微的叹声,被压碎成了奇怪的形状,于是在这一白无际的长街上,不再有清清楚楚的脚印了,在那里只有大的和小的黑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着黑漆大门的公馆静寂地并排立在寒风里。两个永远沉默的石狮子蹲在门口。门开着,好像一只怪兽的大口。里面是一个黑洞,这里面有什么东西,谁也望不见。每个公馆都经过了相当长的年代,或是更换了几个姓。每一个公馆都有它自己的秘密。大门上的黑漆脱落了,又涂上新的,虽然经过了这些改变,可是它们的秘密依旧不让外面的人知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走到了这条街的中段,在一所更大的公馆的门前,弟兄两个站住了。他们把皮鞋在石阶上擦了几下,抖了抖身上的雪水,便提着伞大步走了进去。他们的脚步声很快地消失在黑洞里面。门前又恢复了先前的静寂。这所公馆和别的公馆一样,门口也有一对石狮子,屋檐下也挂着一对大的红纸灯笼,只是门前台阶下多一对长方形大石缸,门墙上挂着一副木对联,红漆底子上现出八个隶书黑字:“国恩家庆,人寿年丰。”两扇大门开在里面,门上各站了一位手执大刀的顶天立地的彩色门神。</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2</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风止了,空气还是跟先前一样地冷。夜来了,它却没有带来黑暗。上面是灰色的天空,下面是堆着雪的石板地。一个大天井里铺满了雪。中间是一段垫高的方形石板的过道,过道两旁各放了几盆梅花,枝上积了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在前面走,刚刚走上左边厢房的一级石阶,正要跨过门槛进去,一个少女的声音在左上房窗下叫起来:“二少爷,三少爷,你们回来得正好。刚刚在吃饭。请你们快点去,里头还有客人。”说话的婢女鸣凤,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脑后垂着一根发辫,一件蓝布棉袄裹着她的苗条的身子。瓜子形的脸庞也还丰润,在她带笑说话的时候,脸颊上现出两个酒窝。她闪动着两只明亮的眼睛天真地看他们。觉慧在后面对她笑了一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我们放了伞就来,”觉民高声答道,并不看她一眼就大步跨进门槛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鸣凤,什么客?”觉慧也踏上了石阶站在门槛上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姑太太和琴小姐。快点去罢,”她说了便转身向上房走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慧望着她的背影笑了一笑。他看见她的背影在上房门里消失了,才走进自己的房间。觉民正从房里走出来,便说:“你在跟鸣凤说些什么?快点去吃饭,再晏点恐怕饭都吃完了。”觉民说毕就往外面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我就这样跟你去罢,好在我的衣服还没有打湿,不必换它了,”觉慧回答道,他就把伞丢在地板上,马上走了出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总是这样不爱收拾,屡次说你,你总不听。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觉民抱怨道,但是他的脸上还带着笑容。他又回转身走进房去拾起了伞,把它张开,小心地放在地板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觉慧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一切,带笑地说,“我的性情永远是这样。可笑你催我快,结果反而是你耽搁时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总是嘴硬,我说不过你!”觉民笑了笑,就往前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慧依旧带笑地跟着他的哥哥走。他的脑海里现出来一个少女的影子,但是马上又消失了,因为他走进了上房,在他的眼前又换了新的景象。</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围着一张方桌坐了六个人,上面坐着他的继母周氏和姑母张太太,左边坐着张家的琴表姐和嫂嫂李瑞珏,下面坐着大哥觉新和妹妹淑华,右边的两个位子空着。他和觉民向姑母行了礼,又招呼了琴,便在那两个空位子上坐下。女佣张嫂连忙盛了两碗饭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们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晏?要不是姑妈来玩,我们早吃过饭了,”周氏端着碗温和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今天下午朱先生教我们练习演戏,所以到这个时候才回来,”觉民答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刚才还下大雪,外面想必很冷,你们坐轿子回来的吗?”张太太半关心、半客气地问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我们走路回来的,我们从来不坐轿子!”觉慧听见说坐轿子,就着急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弟素来害怕人说他坐轿子,他是一个人道主义者,”觉新笑着解释道;众人都笑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外面并不太冷。风已经住了。我们一路上谈着话,倒也很舒服,”觉民客气地回答姑母的问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表哥,你们刚才说演戏,就是预备开游艺会的时候演的吗?你们学堂里的游艺会什么时候开?”琴向觉民问道。琴和觉民同年,只是比他小几个月,所以叫他做表哥。琴是小名。她的姓名是张蕴华。在高家人们都喜欢叫她做“琴”。她是高家的亲戚里面最美丽、最活泼的姑娘,现在是省立一女师三年级的走读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概在明年春天,下学期开始的时候。这学期就只有一个多礼拜的课了。琴妹,你们学堂什么时候放假?”觉民问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学堂上个礼拜就放假了。说是经费缺少,所以早点放学,”琴回答道,她已经放下了饭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现在教育经费都被挪去充作军费用掉了。每个学堂都是一样地穷。不过我们学堂不同一点,因为我们校长跟外国教员订了约,不管上课不上课,总是照约付薪水,多上几天课倒便宜些。……据说校长跟督军有点关系,所以拿钱要方便一点,”觉民解释说。他也放下了碗筷,鸣凤便绞了一张脸帕给他送过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倒好,只要有书读,别的且不管,”觉新在旁边插嘴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忘了,他们进的是什么学堂?”张太太忽然这样地问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妈的记性真不好,”琴带笑答道,“他们进的是外国语专门学校。我早就告诉过妈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说得不错。我现在老了,记性坏了,今天打牌有一次连和也忘记了,”张太太带笑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大家都已放下了碗,脸也揩过了。周氏便对张太太说:“大妹,还是到我屋里去坐罢,”于是推开椅子站起来。众人也一齐站起,向旁边那间屋子走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走在后面,觉民走到她的旁边低声对她说:“琴妹,我们学堂明年暑假要招收女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惊喜地回过头,脸上充满光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发光地盯着他的脸,好像得到了一个大喜讯似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真的?”她问道,还带了一点不相信的样子。她疑心他在跟她开玩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当然是真的。你看我什么时候说过谎话?”觉民正经地说,又回头看一眼站在旁边的觉慧,加了一句:“你不相信,可以问三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并没有说不相信你,不过这个好消息来得太突然了,”琴兴奋地含笑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事情倒是有的,不过能不能实行还是问题,”觉慧在旁边接口说。“我们四川社会里卫道的人太多了。他们的势力还很大。他们一定会反对。男女同校,他们一辈子连做梦都不曾梦到!”他说着,现出愤慨的样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也没有多大的关系!只要我们校长下了决心就行了,”觉民说,“我们校长说过,假使没有女学生报名投考,他就叫他的太太第一个报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我第一个去报名!”琴好像被一个伟大的理想鼓舞着,她热烈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儿,你为什么不进来?你们站在门口说些什么?”张太太在里面唤道。</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去对姑妈说,你到我们屋里去耍,我把这件事情详细告诉你,”觉民小声怂恿琴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默默地点一下头,就向着她的母亲那边走去,在母亲的耳边说了两三句话,张太太笑了一笑说道:“好,可是不要耽搁久了。”琴点点头,向着觉民弟兄走来,又和他们一路走出了上房。她刚走出门,便听见麻将牌在桌子上磨擦的声音。她知道她的母亲至少还要打四圈麻将。</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3</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这学期读完了《宝岛》,下学期就要读托尔斯泰的《复活》,”觉民对琴说,他的脸上现出得意的微笑,他们已经走出上房,刚下了石阶,向着他们的房间走去。“下学期我们国文教员要改聘吴又陵,就是那个在《新青年》上面发表《吃人的礼教》的文章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吴又陵,我知道,就是那个‘只手打孔家店’的人。你们真幸福!”琴兴奋地、羡慕地说。“我们国文教员总是前清的举人秀才,读的书总是《古文观止》一类。说到英文,读了这几年还是在读一本《谦伯氏英文读本》。总是那些老古董!……我巴不得你们的学堂马上开放女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谦伯氏英文读本》也是好的,中国不是已经有译本吗?听说叫做什么《诗人解颐语》,还出于林琴南的手笔,”觉慧在后面嘲笑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回过头看他一眼,抱怨道:“三表弟,你总爱开玩笑,人家在说正经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我不再开口了,”觉慧笑答道,“让你们两个去说罢,”他故意放慢脚步,让觉民和琴走进了房间,他自己却站在门槛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堂屋里灯光昏暗。左右两面的上房以及对面的厢房里电灯燃得通亮,牌声从左面上房里送出来。四处都有人声。天井被雪装饰得那么美丽,那么纯洁。觉慧昂着头东张西望,心里异常轻快。他想大叫,又想大笑几声。他挥动手臂,表示他周围有广阔的空间,他的身子是自由的,并没有什么东西束缚他,阻碍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又想起他所扮演的《宝岛》里的黑狗出场时,曾经拍着桌子高呼旅店的侍者拿酒来。这种豪气又陡然涌上了心头,他不觉高声叫道:“鸣凤,倒茶来!倒三杯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左面上房里有人应了一声。几分钟以后,那个少女端了两杯茶,从左面上房里走出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怎么只有两杯?我明明叫你倒三杯!”他依旧高声问。鸣凤快要走到了他的面前,听见他的大声问话,似乎吃了一惊,手微微颤抖,把杯里的茶泼了一点出来,然后抬起头看他,对他笑了一笑说:“我只有两只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怎么不端个茶盘来?”他说着也笑了。“好,把这两杯茶端给琴小姐和二少爷。”他把身子向左边一侧,靠在门框上,让她走了进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很快地鸣凤就走出来了。他听见脚步声,故意把两只脚放开,站在门中央堵住她的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默默地站在他背后,歇了一会儿才说:“三少爷,让我过去。”她的声音并不高。</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知是他没有听见,抑或是他听见了故意装着未听见的样子,总之,他并不动一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又照样说了一次,并且加了一句话:太太还要她去做事。但是他依旧不理睬她。他像石头一样地站在门槛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鸣凤,……鸣凤!”上房里有人在叫,这是他的继母的声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放我去,太太在喊我了,”鸣凤在他后面着急地低声说,“去晚了,太太要骂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挨骂有什么要紧,”他笑了,淡淡地说,“你告诉太太说,在我这里有事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太太不相信的。倘若惹得她发脾气,等一会儿客走了,说不定要挨一顿骂。”这个少女的声音依旧很低,屋里的人不会听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候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响了,他的妹妹淑华大声说:“鸣凤,鸣凤,太太喊你去装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便把身子一侧,让出了一条路,鸣凤马上跑出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华从上房走出来,遇见了鸣凤,便责备地问道:“你到哪儿去了?为什么喊你,你总不肯答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给三少爷端茶来。”她垂着头回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端茶也要不了这么久的时间!你又不是哑巴,为什么喊你,你总不答应?”淑华今年不过十四岁,却也装出大人的样子来责骂婢女,而且态度很自然。“快去,太太要是知道了,你又会挨骂的。”说毕她便转身向上房走回去,鸣凤一声不响地跟着她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些话一字一字地送进了觉慧的耳里,非常清晰。它们像鞭子一样地打着他的头。他的脸突然发起热来。他感到羞愧。他知道那个少女所受的责骂,都是他带给她的。他的妹妹的态度引起了他的反感。他很想出来说几句话替鸣凤辩护,然而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拉住他。他不作声地站在黑暗里,观察这些事情,好像跟他完全不相干似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们去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一张少女的面庞又在他的眼前现出来。这张美丽的脸上总是带着那样的表情:顺受的,毫不抱怨,毫不诉苦的。像大海一样,它接受了一切,吞下了一切,可是它连一点吼声也没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房里的女性的声音也不时送进他的耳里,又使他看见了另一张少女的面庞。这也是一张美丽的面庞。可是它的表情就不同了:反抗的、热烈的、而且是刚毅的、对一切都不能忍受似的。这两张脸代表着两种生活,指示了两种命运。他把它们比较了一番,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更同情前一张脸,更喜欢前一张脸。虽然他在后一张脸上看见了更多的幸福和光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候前一张面庞在他的眼里显得更大了,顺受的、哀求的表情显得更动人。他想安慰她,给她一点东西。可是他想不出他有什么东西可以给她。他无意间想到了她的命运。他明白她的命运在她出世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许多跟她同类的少女都有了这同样的命运,她一个人当然不能是例外。想到这里,他对于命运的安排感到了不平。他想反抗它,改变它。忽然他的脑子里浮现了一个奇怪的思想。但是过了一些时候他又哑然失笑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会有的,这样的事情做不到,”他自语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假使真有了这样的事情呢?”他又这样地问自己。于是他想象着会有的那种种的后果,他的勇气马上消失了。他又笑着说:“真是梦想!真是梦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但这梦想也是值得人留恋的,他好像不愿意立刻就把它完全抛弃。他又怀着希望地发出一个疑问:“假使她处在琴姐那样的环境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当然不成问题!”他自己决断地回答道。这时候他真正觉得她是处在险的环境里面了,于是在他与她之间一切都成了很自然,很合理的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过了一些时候,他又笑起来,他在笑他自己,他说:“怎么会有这样的痴想!……这简直说不上爱,不过是好玩罢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于是那个带着顺受表情的少女的面庞便渐渐地消逝,另一个反抗的、热烈的少女的脸又在他的眼前现出来。但是这面庞不久也消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一句陈腐的话,虽然平时他并不喜欢,但这时候他却觉得它是解决这一切问题的妙法了!所以他用慷慨激昂的调子把它高声叫出来。这所谓“匈奴”并不是指外国人。他的意思更不是拿起真刀真枪到战场上去杀外国人。他不过觉得做一个“男儿”应该抛弃家庭到外面去,一个人去创造出一番不寻常的事业。至于这事业究竟是什么,他自己也只有一点不太清楚的概念。这样嚷着他就走进了房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看,三弟又在发疯了!”房里,觉民正站在写字台旁边,跟坐在写字台前面藤椅上的琴谈话,听见觉慧的声音,便抬头望了他一眼,然后笑着对琴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也抬起头望觉慧,嘲笑地回答觉民道:“你难道不晓得他是一位英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说不定就是‘黑狗’,‘黑狗’也是英雄!”觉民带笑地说。琴也笑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慧被他们笑得有点发恼了,动气地答了一句:“无论如何,‘黑狗’总比李医生好,李医生不过是一位绅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是什么意思?”觉民半惊讶半玩笑地问,“你将来不也是绅士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的!是的!”觉慧愤恨地答道。“我们的祖父是绅士,我们的父亲是绅士,所以我们也应该是绅士吗?”他闭了口,似乎等着哥哥的回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起初不过是跟弟弟开玩笑,这时看见觉慧真正动了气,想找话安慰他,但是一时找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琴在旁边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够了,这种生活我过得够了,”觉慧又接下去说。他愈往下说,愈激动,脸都挣红了:“大哥为什么要常常长吁短叹?不是因为过不了这种绅士的生活,受不了这种绅士家庭中间的闲气吗?这是你们都晓得的……我们这个大家庭,还不曾到五世同堂,不过四代人,就弄成了这个样子。明明是一家人,然而没有一天不在明争暗斗。其实不过是争点家产!……”他说到这里气得更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塞了他的咽喉,他觉得有许多话要说,一时却说不出来。事实上使他动气的,并不是他的哥哥。还有一个另外的原因。这就是那张带着顺受表情的少女的面庞。他觉得他同她本来是可以接近的。可是不幸在他们中间立了一堵无形的高墙,就是这个绅士的家庭,它使他不能够得到他所要的东西,所以他更恨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望着弟弟的发红的脸和两只光芒四射的眼睛。他走过去握着弟弟的手,又拍拍弟弟的肩膀,感动地说:“我不该跟你开玩笑。你是对的。你的痛苦也就是我的痛苦。……我们弟兄两个永远在一起。……”他还不知道觉慧的脑子里另有一张少女的面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慧听见哥哥的这些话,他的怒气马上消失了,他只是默默地点着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也站起来,激动地说:“三表弟,我也不该笑你,我也要同你们永远在一起。我更应该奋斗,我的处境比你们的更困难。”</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两个都掉头去看她,她那双美丽的大眼里射出来一股忧郁的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里荡漾。她平日的活泼的姿态看不见了,沉思的、阴郁的脸部表情表示出她的内心的激斗。他们第一次看见她的这种表情,马上就明白了是什么东西在苦恼她。她说得不错,她的处境比他们的更困难。她的忧愁时的面容因为不常见,所以比平日欢乐时的姿态更动人。这时他们有了一种愿望,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只为着使这个少女的希望早日实现。但这愿望是空泛的,他们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办法,他们只觉得这是他们的义务。</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把自己的苦恼完全忘掉了,他们所想的只是琴的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后来觉民开口了:“琴妹,不要紧。我们会替你设法。你只管放心。我平日相信‘有志者,事竟成’的话。你该记得我们从前要进学堂,爷爷起初不是极端反对吗?后来到底是我们胜利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向后退了两三步,一只手撑在写字台上面,一只手摸着额角,身子就靠着写字台。她好像从梦中醒过来似的呆呆地望着他们。</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姐,二哥的话不错,你只管放心好了,”觉慧也恳切地对琴说;“你只管好好地预备功课。多多补习英文。只要考进了‘外专’,别的问题,总有法解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轻轻地挑了挑发鬓,微微一笑,但是还带了点焦虑地说:“我希望能够如此。妈是不成问题的。她一定会答应我。只怕婆会反对。还有亲戚们也会说闲话。就是你们家里,除了你们两个,别的人也会反对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你读书是你自己的事,况且你又不是我们家里的人!”觉慧半惊讶半愤怒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们不知道为了我进一女师,妈受到了不少的闲气。亲戚们都说,这样大的姑娘天天在街上走,给人家看见像什么样子,简直失了大家的闺范。五舅母去年就当面笑过我一次。我一点也不觉得什么。然而妈却苦了。妈的思想完全是旧式的,虽然比另外一般人高明一点,但也高明不了多少。妈爱我,所以肯把责任担在自己的肩上,不顾一般亲戚的闲言闲语。这并不是因为她相信进学堂是对的。……进学堂已经够了,还要进男学堂,同男学生一起上课!你们想,我们的亲戚中间有哪个敢说这件事是对的?”琴愈说下去愈激动,伸直身子,两眼发出光芒,射在觉民的脸上,似乎要从他那里找到一个回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哥是不会反对的,”觉民无心地说出了这句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加上他一个人又有什么用处?大舅母就会反对。而且四舅母、五舅母又有说闲话的资料了,”琴接着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管她们说什么!”觉慧接口道,“她们一天吃饱饭,闲得没有事做,当然只有说东家长西家短。即使你没有做什么事,她们也会给你捏造一点出来。总之,我们没法堵住她们的嘴,横竖该给她们取笑,让她们去说好了,只当不听见一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弟的话很有道理,琴妹,就这样决定吧,”觉民鼓励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现在决定了,”琴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她又恢复了活泼、刚毅的样子,然后又坚决地说:“我知道任何改革的成功,都需要不少的牺牲作代价。现在就让我作一个牺牲品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有这样的决心,事情一定会成功,”觉民安慰她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微微地笑了一下,依旧用坚决的调子说:“成功不成功,没有什么大关系。总之,我要试一下。”觉民弟兄两人都带着赞叹的眼光望着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隔壁房里的钟声传过来,是九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理了理发鬓,说:“我该走了,四圈牌也该打完了。”她便向外面走去,又回头带笑地招呼他们:“有空到我们家里来玩,我一天在家空得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弟兄两个人齐声应道。他们把她送出门,看着她的背影进了上房,然后回转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真是一个勇敢的女子,”觉民想起了琴,不觉冲口吐出这样的赞语。他还沉溺在幻想中。过后他又忽然说:“像琴那样活泼的女子,也有她的痛苦,真想不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我也有的,”觉慧说到后半句忽然住了口,好像说了什么不愿意说的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也有痛苦?你有什么痛苦?”觉民惊讶地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慧红着脸,连忙分辩道:“没有什么,我说着玩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不再说什么,只是疑惑地望着他的脸。</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4</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夜死了。黑暗统治着这所大公馆。电灯光死去时发出的凄惨的叫声还在空中荡漾,虽然声音很低,却是无所不在,连屋角里也似乎有极其低微的哭泣。欢乐的时期已经过去,现在是悲泣的时候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人们躺下来,取下他们白天里戴的面具,结算这一天的总账。他们打开了自己的内心,打开了自己的“灵魂的一隅”,那个隐秘的角落。他们悔恨,悲泣,为了这一天的浪费,为了这一天的损失,为了这一天的痛苦生活。自然,人们中间也有少数得意的人,可是他们已经满意地睡熟了。剩下那些不幸的人,失望的人在不温暖的被窝里悲泣自己的命运。无论是在白天或黑夜,世界都有两个不同的面目,为着两种不同的人而存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仆婢室里,一盏瓦油灯惨淡地发出微弱的亮光,灯芯上结着一朵大灯花,垂下来,烧得发出叫声,使这间屋子更显得黑魆魆的。右边的两张木板床上睡着三十岁光景的带孙少爷的何嫂同伺候大太太的张嫂,断续地发出粗促的鼾声。在左边也有一张同样的木板床,上面睡看头发花白的老黄妈;还有一张较小的床,十六岁的婢女鸣凤坐在床沿上,痴痴地望着灯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照理,她辛苦了一个整天,等太太小姐都睡好了,暂时地恢复了自己身体的自由,应该早点休息才是。然而在这些日子里鸣凤似乎特别重视这些自由的时间。她要享受它们,不肯轻易把它们放过,所以她不愿意早睡。她在思索,她在回想。她在享受这种难得的“清闲”,没有人来打扰她,那些终日在耳边响着的命令和责骂的声音都消失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跟别的人一样,白天里也戴着假面具忙碌,欢笑,这时候,在她近来所宝贵的自由时间里,她也取下了面具,打开了自己的内心,看自己的“灵魂的一隅”。</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在这儿过了七年了,”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它近来常常折磨她。七年也是一个长时期呢!她常常奇怪这七年的生活竟然这样平淡地过去了。虽然这其间流了不少的眼泪,吃了不少的打骂,但毕竟是很平常的。流眼泪和吃打骂已经成了她的平凡生活里的点缀。她认为这是无可避免的事,虽然自己不见得就愿意它来,但是来了也只好忍受。她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是由一个万能的无所不知的神明安排好了的,自己到这个地步,也是命中注定的罢。这便是她的简单的信仰,而且别人告诉她的也正是如此。</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可是在她的心里另外有一种东西在作怪。她自己也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存在,但是它开始活动起来了。它给她煽起了一种渴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在这儿过了七年了,看看就要翻过八个年头罗!”她突然感觉到这种生存的单调,心里有点难过,像那些与她同类的少女一样,开始悲叹起自己的命运来。“大小姐在的时候,常常跟我谈起归宿,不晓得我将来的归宿在哪儿?”她的眼前现出了一片茫茫的荒野,看不见一个光明的去处。一张熟面孔在她的眼前晃动着。“要是大小姐还在的话,那么还有个关心我的人。她教我明白许多事情,又教我读书认字。她现在死了。真可怜。好人活不长!”她自言自语,说到这里,泪水湿了她的眼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样的日子我不晓得还要过多久?”她悲苦地问着自己。过去的情景带着恐怖回来了。她的回忆是这样开始的:七年以前:也是在下雪的时候,一个面貌凶恶的中年妇人从死了妻子的她父亲那里领走了她,送她到这个公馆里来。于是听命令,做苦事,流眼泪,吃打骂便接连地来了。这一切成了她的生活里的重要事情。平凡的,永远是如此平凡的。这其间她也曾像别的同样年纪的少女那样,做过一些美丽的梦,可是这些梦只一刹那间就过去了。冷酷、无情的现实永远站在她的面前。她也曾梦想过精美的玩具,华丽的衣服,美味的饮食和温暖的被窝,像她所服侍的小姐们所享受的那样。然而日子不停地带着她的痛苦过去了,并不曾给她带回来一点新的东西,甚至新的希望也没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命啊,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她拿这样的话安慰自己,甚至在想到吃打骂的时候。她又想着:“假使我的命跟小姐们的一样多好!”于是她就沉溺在幻想里,想象着自己穿上漂亮的衣服,享受父母的宠爱,受到少爷们的崇拜。后来一个俊美的少爷来,把她接了去,她在他的家里过着幸福的生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没有的事,真是痴想,”她微笑道,似乎在责备自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的归宿绝不是那样!”她想到这里,便又收敛了笑容。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归宿绝不会是那样。事实会是:她到了相当的年纪,太太对她说:“你的事情做够了。”一乘小轿子把她抬了出去,让她嫁给太太所选定的、她自己并不认识的一个男人,也许还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于是她在那个人的家里贫苦地生活下去,给他做事,给他生小孩,或者甚至在十几二十天以后又回到原来的公馆里伺候旧主人,所不同的是那个时候她可以得到一点工钱而且不至于常常挨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五太太房里的喜儿不就是这样的吗?”她想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真是可怕得很,这样的归宿不是跟没有归宿一样吗?”她想到她的前途,不觉打了一个冷噤。她记得自从喜儿嫁后回来辫子改成了发髻以后,她常看见喜儿一个人躲在花园里面垂泪。喜儿有时候还向人诉说她的丈夫待她如何不好。这一切不过是给鸣凤预报她自己的归宿罢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还不如像大小姐那样死了好!”她悲苦地叹道。周围的黑暗向她包围过来。灯光因了灯花增大而变得更微弱了。对面床上张嫂同何嫂的鼾声直往她的耳边送。她懒洋洋地站起来,拨了灯芯,又把灯花去掉,眼前亮了许多。她觉得心情也略为宽松一点,便向对面床上望了一下。肥胖的张嫂侧身睡着,铺盖沉重地压在身上,只露出一头乱发和一小半边脸。她那跟怪叫差不多的鼾声一股一股地从被里冒出来。鸣凤骂了一句:“睡得这样死!”她苦笑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一笑也并不能减轻她的心上的重压。黑暗依旧从四面八方袭来。黑暗中隐约现出许多狞笑的脸。这些脸向她逼近。有的还变成了怒容,张口向她骂着。她畏怯地用手遮住眼睛,又坐了下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风开始在外面怒吼,猛烈地摇撼着窗户,把窗格上糊的纸吹打得凄惨地叫。寒气透过了糊窗纸。屋里骤然冷起来。灯光也在颤抖了。一股寒气从衣袖里侵到她的身上。她又打了一个冷噤,便放下手,又向周围望了一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哼,你不要拿四太太的招牌吓人!”何嫂忽然在对面床上说了一句话。鸣凤吃了一惊,伸起头望了一眼。何嫂翻了一个身。把脸掉向里面,又不响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唉,还是睡吧,”鸣凤叹了一口气,没精打采地说,一面解棉袄的纽扣。她把外面衣服都解开了,只剩了里面的一件汗衫。胸前两堆柔软的肉在汗衫里凸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年纪也不小了。日后不晓得到底有什么样的归宿?”她想到这里又悲叹起来。忽然一个年轻男人的面颜在她眼前出现了。他似乎在望着她笑。她明白他是谁。她的心灵马上开展了。一线希望温暖了她的心。她盼望着他向她伸出手。她想也许他会把她从这种生活里拯救出来。但是这张脸却渐渐地向空中升上去,愈升愈高,一下子就不见了。她带着梦幻的眼睛望着那个满是灰尘的屋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股寒气打击她的敞开的胸膛,把她从梦幻的境地中带了回来。她揉着眼睛,悲叹地说:“不过是一场梦罢了。”她恋恋不舍地又望了望四周,然后脱去棉裤,又把衣服脱了压在被上很快地钻进被窝里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候什么都没有了,两个大字不住地在她的脑子里打转,这就是大小姐生前常常向她说起的“薄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两个字不住地鞭打她的心,她在被窝里哭起来。声音很低。她害怕惊醒别人。灯光又渐渐地黯淡下去。风在外面高声叹息。</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5</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沉重的锣声在静夜的积雪的街中悲怆地响着。两乘轿子跟在锣声后面,轿夫的脚步下得很慢,好像害怕追过锣声就会失掉这个庄严的伴侣一样。但是走过了两条街以后,锣声终于转弯去了,只剩下逐渐消失的令人惋惜的余音,在轿夫的耳里,在轿中人的耳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十多岁的仆人张升提着灯笼在前面给这两乘轿子引路。他缩头耸肩地走着,像是受不住这样的寒冷似的。他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咳嗽,打破这多少有点叫人害怕的静寂。轿夫们并不说话,默默地抬起肩上的重担,不十分在意地大步走着。虽然寒气包围过来,冰冷的雪刺痛他们的穿草鞋的赤脚,但是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环境。他们走着,平静地、有规律地下着脚步,有时候换一换肩,或者放下一只手在嘴边呵一口热气。热血渐渐地循环遍他们的身体,他们的背上甚至出了汗,开始打湿了身上穿的旧的薄棉短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的母亲张太太坐在前面的一乘轿子里,她不过四十三岁,可是身体已经出现了衰老的痕迹。她搓了十二圈麻将,便感到十分疲倦。她坐在轿子里,昏沉沉的,什么也不想;风有时吹动轿帘,她也不觉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跟她的母亲相反,她异常兴奋。她想着不久就要发生的、她有生以来的第一件大事。那件大事正像一个可爱的东西似的放在她面前,光彩夺目。她决定要拿它、但是她又知道她的手伸出去就会被人拦阻,她还不能确定她是否就可以把这件东西拿到手。她决定要拿它,虽然决定了,但是她仍旧有一点对于失败的顾虑。所以她还有些胆怯,她还害怕伸出手去。于是复杂的思想来到了她的脑子里,使她时而高兴,时而忧郁。她并不注意到周围的一切。她沉溺在自己的思想里,一直到轿子进了大门放在大厅上的时候。</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和往常一样,她跟着母亲进了里面,先到母亲的房间,看女佣李嫂伺候母亲换了衣服,自己给母亲把换下来的出门的新衣折好,放进衣柜里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晓得怎么样,今天会这样累,”张太太换上一件旧湖绉皮袄,倒在床前一张藤椅上,感叹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妈,你今天牌打多了,”琴在桌子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带笑地望着坐在斜对面的母亲说。“本来打牌太费精神,亏得你还打了十二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总是怪我打牌。你不晓得,像我这样大的年纪,不打牌又有什么事可做?”张太太带笑说。“不然就像你婆婆那样整天诵经念佛。可是我又做不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并不是叫妈不要打牌,我不过说牌打多了费精神,”琴分辩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一层我也晓得,”张太太和蔼地说。她忽然注意到李嫂还垂着头无精打采地立在衣柜前面,便对她说:“李嫂,你去睡罢,没有事了。”李嫂应了一声,正要转身走出去,张太太又问了一句:“茶煨了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煨在‘五更鸡’上面,”李嫂应道,便往外面走张太太又继续说下去:“你说什么?——啊,你说牌打多了费精神。这一层我也晓得。然而我的精神不费也等于费的。我一天无事可做,这样活久了也没有趣味,活得太久了,反而惹人讨厌。”她说了这些话,便闭上眼睛,两手交叉地放在胸前,好像就要睡去似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屋里异常清静,只有钟摆滴答地响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本来有重要的话要对母亲说,可是她看见母亲闭上眼睛,知道今晚没有说话的机会,便站起来,想唤醒母亲上床去睡,免得受凉。她刚刚站起,张太太就睁开了眼睛,望着她说: “你给我倒杯茶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应了一声,便走到茶几前,拿了一个茶杯,把煨在 “五更鸡”上面的茶壶拿下来,满满地斟了一杯酽茶,送到母亲面前,放在旁边的一个矮凳上,说:“妈,茶来了。”但是她并不走开,还立在母亲旁边,兴奋地望着母亲。她觉得机会来了,可是她还有点胆怯,话到了口边,又被她收回去了。“琴儿,你今天也累了,你也去睡罢,”母亲温和地说,从矮凳上端起茶杯接连喝了两口。</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妈,”琴并不走开,却亲热地唤一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什么事?”张太太仰起头看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妈,”琴又唤一声,一面低着头玩弄她的衣角,慢慢地说下去:“二表哥说他们学堂明年下学期要招女生,我想去投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说什么,男学堂收女学生!你还要去投考?”张太太吃了一惊,疑心她自己听错了话,便惊讶地问道。</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的,”琴低声回答,接着又解释道:“这并不希奇。著名的北京大学已经收了三个女学生,南京、上海也有实行男女同学的学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世界不晓得要变成什么样子!有了女学堂还不够,又在闹男女同学!”张太太感叹地说。“我们从前做姑娘的时候,万万想不到会有这些名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些话好像一瓢冷水似的向琴的身上泼来,她觉得一身都冷了。她不作声。但是她还不曾完全绝望,她的勇气渐渐地恢复了,她又说出下面的话:“妈,如今时代不同了,跟那时候已经隔了二十几年罗!世界是一天一天地变新的。男女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我不可以和男学生同一个学堂读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还要说下去,可是母亲止住了她。张太太笑了,又说:“我不跟你讲道理。我讲不过你,你进学堂读了这几年的书,自然会讲话。你会从你的新书本里面找出大道理来驳我,我晓得你会骂我是个老腐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也笑了,但是她又央求道:“妈,答应我罢。你平日总是很相信我的。你从来没有不答应我什么事情!”</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张太太有点心软,她答道:“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受了不少的闲气。然而我并不怕人说闲话。我很相信你。……不过这件事情太大,你婆婆第一个就会反对,还有亲戚们也会讲闲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妈,你不是说过一切闲话你都不害怕吗?”琴热烈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婆婆住在尼姑庵里头,一个月里难得回家住两三天。这几个月连一次也没有回来。哪个管她说什么话!既然她平日不管家里的事,只要你拿定了主意,像以前许我进一女师那样,亲戚们也没有理由反对。他们说闲话,我们只当没有听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张太太沉默了一些时候,然后颓唐地说:“以前我很有胆量,可是如今我老了,我不愿意再听亲戚们的闲话。我很想安静地活几年,不愿意再找什么麻烦。你看,我也并不是丝毫不体贴儿女的母亲。你爹死得太早,就剩下你一个女儿,把责任都放在我的肩头。我不曾要你缠过脚,小时候就让你到你外公家跟表兄弟们一起读书。后来你要进学堂,我又把你送进了学堂。你看你五舅母的四表妹脚缠得很小,连字也不认识几个。便是你大舅母的三表妹,她很早也就不读书了!我总算对得起你。”她还想说下去,可是身体的疲乏使她住了口。她默默地望着琴,看见琴的绝望到差不多要悲泣的表情,又觉得不忍,于是温和地说:“琴儿,你去睡罢。好在时间还早,那是明年秋天的事,我们将来再商量。我总会替你想办法。”琴悲声答应了一个“是”字,失望地走出来,穿过小小的堂屋回到自己的房里。她失望,但是她并不抱怨母亲,她反而感激母亲曾经十分体贴过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屋子里显得很凄凉,似乎希望完全飞走了,甚至墙壁上挂的父亲的遗容也对她哭起来。她觉得自己的眼睛湿了。她解下裙子放在床上,然后走到书桌前面,拨好了桌上锡灯盏里的灯芯,使坐在书桌前面的方凳上。灯光突然大亮了,书桌上《新青年》三个大字映入她的眼里。她随手把这本杂志翻了几页,无意间看见了下面的几句话:“……我想最要紧的,我是一个人,同你一样的人……或者至少我要努力做一个人。……我不能相信大多数人所说的。……一切的事情都应该由我自己去想,由我自己努力去解决。……”原来她正翻到易卜生的剧本《娜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几句话对她简直成了一个启示,眼前顿时明亮了。她明白她的事情并没有绝望,能不能成功还是要靠她自己努力。总之希望还是有的,希望在自己,并不在别人。她想到这里,觉得那一切的绝望和悲哀一下子全消失了,她高兴地提起笔写了下面的一封短信: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倩如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今天我底表哥告诉我说‘外专’已经决定明年秋季招收女生了。我决定将来去投考。你底意思怎样?你果然和我同去吗?希望你不要顾虑。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坚决地奋斗,给后来的姊妹们开辟一条新路,给她们创造幸福。 有暇请到我家里来玩,我还有话和你详谈。家母也欢迎你来。</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蕴华。××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写好了信,自己读过一遍,然后填上日期,又加上新式标点。白话信虽然据她的母亲说是“比文言拖长了许多,而且俗不可耐”,但是她近来却喜欢写白话信,并且写得很工整,甚至于把“的”“底”“地”三个字的用法也分别清楚。她为了学写白话信,曾经把《新青年》杂志的通信栏仔细研究过一番。</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06章 《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高觉新是觉民弟兄所称为“大哥”的人。他和觉民、觉慧虽然是同一个母亲所生,而且生活在同一个家庭里,可是他们的处境并不相同。觉新在这一房里是长子,在这个大家庭里又是长房的长孙。就因为这个缘故,在他出世的时候,他的命运便决定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的相貌清秀,自小就很聪慧,在家里着双亲的钟爱,在私塾得到先生的赞美。看见他的人都说他日后会有很大的成就,便是他的父母也在暗中庆幸有了这样的一个“宁馨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在爱的环境中渐渐地长成,到了进中学的年纪。在中学里他是一个成绩优良的学生,四年课程修满毕业的时候又名列第一。他对于化学很感到兴趣,打算毕业以后再到上海或北京的有名的大学里去继续研究,他还想到德国去留学。他的脑子里充满了美丽的幻想。在那个时期中他是一般同学所最羡慕的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然而恶运来了。在中学肄业的四年中间他失掉了母亲,后来父亲又娶了一个年轻的继母。这个继母还是他的死去的母亲的堂妹。环境似乎改变了一点,至少他失去了一样东西。固然他知道,而且深切地感到母爱是没有什么东西能代替的,不过这还不曾在他的心上留下十分显著的伤痕。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这就是他的前程和他的美妙的幻梦。同时他还有一个能够了解他、安慰他的人,那是他的一个表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但是有一天他的幻梦终于被打破了,很残酷地打破了。事实是这样:他在师友的赞誉中得到毕业文凭归来后的那天晚上,父亲把他叫到房里去对他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现在中学毕业了。我已经给你看定了一门亲事。你爷爷希望有一个重孙,我也希望早日抱孙。你现在已经到了成家的年纪,我想早日给你接亲,也算了结我一桩心事。……我在外面做官好几年,积蓄虽不多,可是个人衣食是不用愁的。我现在身体不大好,想在家休养,要你来帮我料理家事,所以你更少不掉一个内助。李家的亲事我已经准备好了。下个月十三是个好日子,就在那一天下定。……今年年内就结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些话来得太突然了。他把它们都听懂了,却又好像不懂似的。他不作声,只是点着头。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虽然父亲的眼光依旧是很温和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不说一句反抗的话,而且也没有反抗的思想。他只是点头,表示愿意顺从父亲的话。可是后来他回到自己的房里,关上门倒在床上用铺盖蒙着头哭,为了他的破灭了的幻梦而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关于李家的亲事,他事前也曾隐约地听见人说过,但是人家不让他知道,他也不好意思打听。而且他不相信这种传言会成为事实。原来他的相貌清秀和聪慧好学曾经使某几个有女儿待嫁的绅士动了心。给他做媒的人常常往来高公馆。后来经他的父亲同继母商量、选择的结果,只有两家姑娘的芳名不曾被淘汰,因为在这两个姑娘之间,父亲不能决定究竟哪一个更适宜做他儿子的配偶,而且两家请来做媒的人的情面又是同样地大。于是父亲只得求助于拈阄的办法,把两个姑娘的姓氏写在两方小红纸片上,把它们揉成两团,拿在手里,走到祖宗的神主面前诚心祷告了一番,然后随意拈起一个来。李家的亲事就这样地决定了。拈阄的结果他一直到这天晚上才知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的,他也曾做过才子佳人的好梦,他心目中也曾有过一个中意的姑娘,就是那个能够了解他、安慰他的钱家表妹。有一个时期他甚至梦想他将来的配偶就是她,而且祈祷着一定是她,因为姨表兄妹结婚,在这种绅士家庭中是很寻常的事。他和她的感情又是那么好。然而现在父亲却给他挑选了另一个他不认识的姑娘,并且还决定就在年内结婚,他的升学的希望成了泡影,而他所要娶的又不是他所中意的那个“她”。对于他,这实在是一个大的打击。他的前程断送了。他的美妙的幻梦破灭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绝望地痛哭,他关上门,他用铺盖蒙住头痛哭。他不反抗,也想不到反抗。他忍受了。他顺从了父亲的意志,没有怨言。可是在心里他却为着自己痛哭,为着他所爱的少女痛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到了订婚的日子他被人玩弄着,像一个傀儡;又被人珍爱着,像一个宝贝。他做人家要他做的事,他没有快乐,也没有悲哀。他做这些事,好像这是他应尽的义务。到了晚上这个把戏做完贺客散去以后,他疲倦地、忘掉一切地熟睡了。从此他丢开了化学,丢开了在学校里所学的一切。他把平日翻看的书籍整齐地放在书橱里,不再去动它们。他整天没有目的地游玩。他打牌,看戏,喝酒,或者听父亲的吩咐去作结婚时候的种种准备。他不大用思想,也不敢多用思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到半年,新的配偶果然来了。祖父和父亲为了他的婚礼特别在家里搭了戏台演戏庆祝。结婚仪式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样简单。他自己也在演戏,他一连演了三天的戏,才得到了他的配偶。这几天他又像傀儡似地被人玩弄着;像宝贝似地被人珍爱着。他没有快乐,也没有悲哀。他只有疲倦,但是多少还有点兴奋。可是这一次把戏做完贺客散去以后,他却不能够忘掉一切地熟睡了,因为在他的旁边还睡着一个不相识的姑娘。在这个时候他还要做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结婚,祖父有了孙媳,父亲有了媳妇,别的许多人也有了短时间的笑乐,但他自己也并不是一无所得。他得到一个能够体贴他的温柔的姑娘,她的相貌也并不比他那个表妹的差。他满意了,在短时期内他享受了他以前不曾料想到的种种乐趣,在短时期内他忘记了过去的美妙的幻梦,忘记了另一个女郎,忘记了他的前程。他满足了。他陶醉了,陶醉在一个少女的爱情里。他的脸上常常带着笑容,而且整天躲在房里陪伴他的新婚的妻子。周围的人都羡慕他的幸福,他也以为自己是幸福的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样地过了一个月,有一天也是在晚上,父亲又把他叫到房里去对他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现在成了家,应该靠自己挣钱过活了,也免得别人说闲话。我把你养到这样大,又给你娶了媳妇,总算尽了我做父亲的责任。以后的事就要完全靠你自己。……家里虽然有钱可以送你到下面去继续求学,但是一则你已经有了妻子,二则,现在没有分家,我自己又在管账,不好把你送到下面去。……而且你到下面去读书,爷爷也一定不赞成。闲在家里,于你也不好。……我已经给你找好了一个位置,就在西蜀实业公司,薪水虽然不多,总够你们两个人零用。你只要好好做事,将来一定有出头的日子。明天你就到公司事务所去办事,我领你去。这个公司的股子我们家里也有好些,我还是一个董事。事务所里面几个同事都是我的朋友,他们会照料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父亲一句一句平板地说下去,好像这些话都是极其平常的。他听着,他应着。他并不说他愿意或是不愿意。一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打转:“一切都完了。”他的心里藏着不少的话,可是他一句话也不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二天下午,父亲对他谈了一些关于在社会上做事待人应取的态度的话,他一一地记住了。两乘轿子把他们父子送到西蜀实业公司经营的商业场的后门。他跟着父亲走到事务所去,见了那个四十多岁有八字须的驼背的黄经理,那个面貌跟老太婆相似的陈会计,那个瘦长的王收账员,以及其他两三个相貌平常的职员。经理问了他几句话,他都简单地像背书似地回答了。这些人虽然对他很客气,但是他总觉得在谈话上,在举动上,他们跟他不是一类的人;而且他也奇怪为什么以前就很少看见这种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父亲先走了,留下他在那里,惶恐而孤独,好像被抛弃在荒岛上面。他并没有办事,一个人痴呆地坐在经理室里,看经理跟别人谈话。他这样地坐了整整两个多钟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经理忽然发见了他,对他客气地说:“今天没有事,世兄请回去罢。”他像囚犯遇赦似的,高兴地雇了轿子回家,一路上催着轿夫快走,他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家更可爱的了。 </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回到家里,先去见祖父,听了一番训话;然后去见父亲,又是一番训话。最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里,妻又向他问长问短,到底是从妻那里得到一些安慰。第二天上午十点在家吃过早饭后,他便到公司去,一直到下午四点钟才回家。这一天他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而且在经理和同事们的指导下开始做了工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样在十九岁的年纪他便大步走进社会了。他逐渐地熟悉了这个环境,学到了新的生活方法,而且逐渐地把他在中学四年中所得到的学识忘掉。这种生活于他不再是陌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的了。他第一次领到三十元现金的薪水的时候,他心里充满着欢喜和悲哀,一方面因为这是自己第一次挣来的钱,另一方面却因为这是卖掉自己前程所得的代价。可是以后一个月一个月平淡地生活下去,他按月领到那三十元的薪水,便再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了,没有欢喜,也没有悲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种生活也还是可以过下去的,没有欢喜,也没有悲哀。虽然每天照例要看见那几张脸,听那些无味的谈话,做那些呆板的事,可是他周围的一切还是平静而安稳。家里的人也不来打扰他,让他和妻安静地过他们的家庭生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然而不过半年他一生中的另一个大变故又发生了:时疫夺去了父亲,他和弟妹们的哭声并不能够把父亲留住。父亲去了,把这一房的责任放在他的肩上。上面有一个继母,下面有两个在家的妹妹和两个在学校里读书的弟弟。这时候他还只有二十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的心里充满了悲哀,他为死去的父亲而哭,他却不曾想到他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可悲了。他的悲哀不久便逐渐消去,在父亲的棺木入土以后,他似乎把父亲完全忘记了。他不仅忘记了父亲,同时他还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青春。他平静地把这个大家庭的担子放在他的年轻的肩上。在最初的几个月,这个担子还不算沉重,他挑着它并不觉得吃力。可是短短的时期一过,许多有形和无形的箭便开始向他射来,他躲开了一些,但也有一些射到了他的身上。他有了一个新的发见,他看见了这个绅士家庭的另一个面目。在和平的、爱的表面下,他看见了仇恨和斗争,而且他自己也就成了人们攻击的目标。虽然他的环境使他忘记了自己的青春,但是他的心里究竟还燃烧着青春的火。他愤怒,他奋斗,他以为他的行为是正当的。然而奋斗的结果只给他招来了更多的烦恼和更多的敌人。这个大家庭是由四房组织成的。他的祖父本来有五个儿子,但是他的二叔很早就死了。在现有的四房中,除了他自己这一房外,三叔比较跟他接近,四叔和五叔对他不大好,尤其是四婶因为他的继母无意中得罪了她,在暗中跟他这一房闹得厉害,五婶受到四婶的挑拨,也常常跟他的继母作对。由于她们的努力,许多关于他或者他这一房的闲话就流传出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的奋斗毫无结果。而且他也疲倦了。他想,这样不断地跟长辈冲突有什么好处呢?四婶和五婶,再加上一个陈姨太,她们永远是那样的女人。他不能够说服她们,他又何必自寻烦恼,浪费精力呢?于是他又发明了新的处世方法,或者更可以说是处家的方法。他极力避免跟她们冲突,他在可能的范围内极力敷衍她们,他对她们非常恭敬,他陪她们打牌,他替她们买东西。……总之,他牺牲了一部分的时间去讨她们的欢心,只是为了想过几天安静的生活。</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创作背景】:</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巴金说:“我不要单给我们的家庭写一部特殊的历史,我所要写的应该是一般的封建大家庭的历史,这里面的主人公应该是我们在那些家庭里常常见到的,我要写这种家庭怎样必然地走上崩溃的路,走到它自己亲手掘成的墓穴。我要写包含在那里面的倾轧、斗争和悲剧。我要写一些可爱的年轻的生命怎样在那里面受苦、挣扎、而终于不免灭亡……我写《家》的动机也就在这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也是巴金在哥哥李尧枚的鼓励下写的,1929年7月,李尧枚自川来沪看望巴金,谈了家庭里的种种事情,气愤而又苦恼。巴金告诉他,要写一部反映大家庭生活和家中男女青年不幸遭遇的小说。大哥即表支持,后又写信来大加鼓励:“你要写我很赞成,我简直喜欢得了不得,我现在向你鞠躬致敬。”</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使巴金大受鼓舞,抱定心志创作《家》,不负“我一生中爱得最多而又爱我最深”大哥的殷切期望,让大哥早日从沉重的封建枷锁中解脱,“读到我的小说,也许会觉悟,也许会毅然地去走新的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李尧枚在信上说:“《春梦》(即以后的小说《家》),我很赞成;并且以我们家的人为主人翁,尤其赞成。实在的,我家的历史很可以代表一切家族的历史。我自从得到《新青年》书报,读过以后,我就想写一部书来,但是我实在写不出来。现在你想写,我简直喜欢得了不得。”他还鼓励巴金不要怕,说:“《块肉余生》(即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过于害怕就写不出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而故事中的高觉新的形象更是以哥哥李尧枚为原型塑造的,然而可惜的是,才写到第六章时,接到家里来电,大哥终因受不住巨大压力而服毒自杀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巴金悲痛欲绝:“万不想大哥连小说一个字也没有能读到。”“没有挽救他,我感到终生的遗憾。我只有责备自己。”李尧枚的死,更坚定了巴金早日写好《家》的决心:对那吃人的封建制度,我一定要用全力打击它!他拿起笔写了小说的第七章《旧事重提》。《家》由上海开明书店正式出版时,巴金写了序《呈献给一个人》,这“一个人”正是他的大哥李尧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巴金说“我写《家》的时候,我仿佛在跟一些人一同受苦,一同在魔爪下面挣扎。我陪着那些可爱的年轻生命欢笑,也陪着他们哀哭。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我好像在挖开我的记忆的坟墓,我又看见了过去使我的心灵激动的一切。在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常常被逼着目睹一些可爱的年轻生命横遭摧残,以至于得到悲惨的结局。那个时候我的心由于爱怜而痛苦,但同时它又充满诅咒。我有过觉慧在他的死去的表姊(梅)的灵前所起的那种感情,我甚至说过觉慧在他哥哥面前所说的话:“让他们来做一次牺牲品吧。”一直到我在1931年年底写完了《家》,我对于不合理的封建大家庭制度的愤恨才有机会倾吐出来。所以我在1937年写的一篇“代序”中大胆地说:“我来向这个垂死的制度叫出我的I’accuse(我控诉)。”我还说,封建大家庭制度必然崩溃的这个信念鼓舞我写这部封建大家庭的历史,写这一个正在崩溃中的地主阶级的封建大家庭的悲欢离合的故事。我把这个故事叫做《激流三部曲》,《家》之后还有两个续篇:《春》和《秋》。”</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经典欣赏】</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经典1:《春》(节选)</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现代】巴金</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1</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小姐,我们太太请你去打牌,”倩儿走进房来笑嘻嘻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高淑英正坐在窗前一把乌木靠背椅上,手里拿了一本书聚精会神地读着,吃惊地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了倩儿一眼,微微一笑,似乎没有听懂倩儿的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小姐,我们太太请你就过去打牌!王家舅太太来了,”倩儿看见淑英专心看书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便提高声音再说一遍。她走到淑英面前,站在书桌旁边,等候淑英回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英把两道细眉微微一皱,推辞说:“怎么喊我去打?为什么不请三太太打?”三太太张氏是淑英的母亲。</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去请过了,三太太喊你去替她打,”倩儿答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英听了这句话,现出为难的样子。她放下书,站起来,伸一个懒腰,刚打算走了,马上又坐下去,皱起眉头说:“我不想去,你就说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我们太太请你一定去,”倩儿知道她的心思,却故意跟她开玩笑,不肯走,反而追逼似地说了上面的话,一面带笑地看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英也微笑了,便带了一点央求的口气连忙说:“倩儿,你去罢。大少爷就要回来了,你去请他。我实在不想打牌。”倩儿会意地笑了笑,顺从地答应一声,就往外面走。她还没有走出门,又转过身子看淑英,说道:“二小姐,你这样子用功,将来一定考个女状元。”“死丫头,”淑英带笑地骂了一句。她看见倩儿的背影出了房门,宽慰地嘘了一口气。她不用思想茫然地过了片刻,然后猛省地拿起书,想接着先前中断的地方读下去。但是她觉得思想不能够集中在书上面了。印在三十二开本书上的四号字,在她的眼前变得模糊起来,而且不时地往隔行跳动。值得人憧憬的充满阳光与欢笑的欧洲生活渐渐地黯淡了。代替那个在她的脑子里浮现的,是她过去的日子和她现在的环境。她是一个记忆力很强的人。她能够记起许多的事情,尤其是近一年来的。的确,近一年来这个公馆里面发生了许多大的变化,每一个变化都在她的心上刻划了一条不可磨灭的痕迹,给她打开了一个新的眼界,使她知道一些从前完全不曾想到的事情。这些变化中最大的就是祖父的死,嫂嫂的死,和堂哥哥觉慧的出走,尤其是后一件事情给了她相当大的刺激。她从另一个堂哥哥那里知道那个堂哥哥出走的原因。她以前从不曾想到一个年轻人会把家庭当作可怕的地方逃出去。但是现在仿佛那个堂哥哥从家里带走了什么东西似的,家里的一切都跟从前不同了。她自己也似乎有了改变。一年前别人还批评她心直口快,爱说爱笑,如今她却能够拿一本书静静地独自在房里坐上几个钟头,而且有时候她还一个人在花园里带着沉思的样子闲步,或者就在圆拱桥上倚着栏杆看下面的湖水。在这种时候她的心情是很难形容出来的。好像有一个渴望在搔她的心,同时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心里飞走了,跟着过去的日子远远地飞走了,她的心上便有了一个缺口,从那里时时发生隐痛,有时甚至是无缘无故的。固然这心上的微痛有时是突然袭来的,但是过一下她也就明白那个原因了。她马上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过后她又胆怯地把它抛开,虽然那件事情跟她有极大的关系,而且使她很担心,她却不敢多想它;同时她自己又知道即使多想也不会有好处。这是关于她的婚事的。她只知道一点,另外又猜到一点。她的祖父在日把她许了给陈克家的第二个儿子。庚帖已经交换过了。这门亲事是祖父起意而由她的父亲克明亲手办理的。下定的日期本来已经择好了,但是因为祖父突然病故就耽搁下来。最近她又听到要在年内下定的话。关于陈家的事情她知道得很少。但是她听说陈家的名誉很坏,又听说陈家二少爷不学好,爱赌钱,捧戏子。这是丫头翠环在外面听来的,因为她父亲克明的律师事务所同陈克家的律师事务所设在一个公馆里面,她父亲的仆人和轿夫知道一些陈家的事情。她的堂哥哥觉民同堂妹淑华也常常在谈话里批评陈家,有意无意地引起她对那件亲事的不满。其实她自己也不愿意在这样轻的年纪嫁出去做人家的媳妇,更不愿意嫁到那样的人家去。然而她觉得除了听从父亲的命令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她自己对那件事情又不能过问。她没有勇气,又不好意思。她只是无可奈何地捱着日子。这就是使她变得沉静的主要原因。忧郁趁势在她的心里生长起来。虽然在十七岁的年纪,她就已经感到前途的黯淡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一切都是她的父母所不知道的。在这些时候给她以莫大安慰的除了同隔房兄弟姊妹的聚谈外,就只有一些西洋小说的译本和几份新出的杂志,它们都是从她最大的堂哥哥觉新那里借来的。杂志上面的文章她还不能够完全了解,但是打动她的心唤起她的热情的处所却也很多;至于西洋小说,那更有一种迷人的魅力。在那些书里面她看见另外一种新奇的生活,那里也有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子,但她们的行为是多么勇敢,多么自然,而且最使人羡慕的是她们能够支配自己的命运,她们能够自由地生活,自由地爱,跟她完全两样。所以她非常爱读那些小说,常常捧着一卷书读到深夜,把整个自己都溶化在书中。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人干涉她,不过偶尔有人用了“书呆子”、“女状元”一类的字眼嘲笑她。这不一定含得有恶意。她虽然不高兴那一类字眼,但是也不觉得受到了伤害。然而近来情形有些不同了。一些新的事情开始来纠缠她,常常使她花费一些时间去应付,譬如陪家里的长辈打牌就是一件。她对那种事情并不感到兴趣,但是婶娘们差了人来请她去,她的母亲也叫她去,她怎么能够拒绝呢?她平日被人强迫着做的事情并不单是这一样,还有别的。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面生活的,而且以后的生活又是多么令人悬心。她想了一会儿,依旧没法解决这个问题。她觉得眼前只是一片阴暗的颜色,没有一点点希望。她心里有些烦躁了。她就放下书,没精打采地走出房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天气很好。蔚蓝色的浩大天空中只有淡淡的几片白云。阳光留恋地挂在墙头和檐上。天井里立着两株高大的桂树,中间有一个长方形的花坛,上面三株牡丹正在含苞待放。右边一棵珠兰树下有两个孩子俯在金鱼缸上面弄金鱼,一个女孩在旁边看。她的同胞兄弟觉英是十五岁的少年了,相貌也生得端正,可是不爱读书,一天就忙着同堂弟弟觉群、觉世一起养鸽子,弄金鱼,捉蟋蟀。另一个孩子就是四房里的觉群,今年有十岁了。她看见他们,不觉把眉尖微微一蹙,也不说什么话。觉群无意间抬起头,一眼看见了她,连忙往石阶上面跑,上了石阶便站在那里望着她笑。觉英立刻惊讶地站直了身子。他掉过头来,看见是他的姐姐,便安静地笑着叫一声“二姐”。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捞鱼虫的小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弟,你少胡闹点,爹回来看见你不读书又要骂你的!”她温和地警告觉英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会的,”觉英很有把握地回答了一句,依旧转过头俯着身子弄金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女孩是四房的淑芬,今年也有九岁了。她转过身子笑着招呼她的堂姐:“二姐,你来看,金鱼真好看!”淑英含糊地答应一声,微微摇一下头,就从旁边一道角门走出去。这时觉群的同胞兄弟觉世,一个塌鼻头的八岁孩子,带跳带跑地从外面进来,几乎撞在她的身上。她惊恐地把身子一侧。觉世带笑地唤了一声“二姐”,不等她说什么,就跑下天井里去了。淑英厌烦地皱了皱眉头,也就默默地走出了角门。那边也有一个小天井,中间搭了一个紫藤花架,隔着天井便是厨房,两三个女佣正从那里出来。她顺着木壁走到她的堂妹淑华的窗下。她听见有人在房里说话,声音不高。这好像是她的琴表姐的声音。她刚刚迟疑地停了一下脚步,就听见淑华在房里唤道:“二姐,你快来。琴姐刚刚来了。”淑英惊喜地把头一仰,正看见琴的修眉大眼的鹅蛋脸贴在纸窗中间那块玻璃上,琴在对她微笑。她不觉快乐地唤了一声:“琴姐!”,接着抱怨似地说了一句:“你好几天不到我们这儿来了。”“三表妹刚才向我抱怨过了。你又来说!”琴笑着回答道。“你不晓得,我天天都在想你们。妈这两天身体不大好。我又忙着预备学堂里的功课。现在好容易抽空赶到你们这儿来。你们还忍心抱怨我!”淑英正要答话,淑华却把脸贴在另一面玻璃上打岔地说:“快进来罢,你们两个隔着窗子讲话有什么意思?”“你不进来也好,我们还是到花园里去走走,”琴接口道,“你就在花园门口等我们。”“好,”淑英应了一声,微微点一下头,然后急急往外面走了。她走到通右边的那条过道的门口,停了一会儿,便看见琴和淑华两人转进过道往这面走来。她迎上前去招呼了琴,说了两三句话,然后同她们一道折回来,转了弯走进了花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们进了月洞门,转过那座大的假山,穿过一个山洞,到了梅林。这里种的全是红梅,枝上只有明绿色的叶子。她们沿着一条小路走出梅林,到了湖滨。她们走上曲折的石桥。这时太阳快落下去了。天空变成一片明亮的淡青色,上面还涂抹了几片红霞。这些映在缎子似的湖水里,在桥和亭子的倒影上添加了光彩的装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们在栏杆前面站住了,默默地看着两边的景色。在这短时间里外面世界的一切烦扰似乎都去远了。她们的心在这一刻是自由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姐,你今晚上不回去罢?”淑英忽然掉过头问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想还是回去的好,”琴沉吟一下回答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明天是星期,你又不上课,何必回去。我看二姐有话要跟你谈,”淑华接口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好几天不来了,来了只坐一会儿就要回去,你好狠心,”淑英责备琴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温和地笑了,把左手搭在淑英的肩头柔声说道:“你又在抱怨我了。看你说得怪可怜的。好,我就依你的话不回去。……看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依她的话?”淑华在旁边不服气地插嘴道。然后她又高兴地拉了淑英的膀子笑着说:“二姐,你不要相信她的话。她乐得卖一个假人情,其实她是为了二哥的缘故……”“呸,”琴不等淑华说完就红着脸啐了一口,接着带笑地骂道:“你真是狗嘴里长不出象牙!这跟二表哥又有什么关系?我要撕你的嘴,看你以后还嚼不嚼舌头!”说着就动手去拧淑华的嘴。淑华马上把身子一闪。琴几乎扑了一个空,还要跑去抓淑华的辫子,却被淑英拉住了。淑英一把抱住琴,笑得没有气力,差不多把整个身子都压到琴的身上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饶了她这回罢,你看你差一点儿就碰在栏杆上面了。”琴忍住笑,还要挣脱身子去追淑华,但是听见淑英的话,却噗嗤地笑起来,连忙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去揩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华在旁边弯腰拍掌地笑着,笑够了便走到琴的面前,故意做出哀求的声音乞怜道:“好姐姐,亲姐姐,饶了妹子这回罢。我下回再也不敢多嘴了。”她一面说话,一面捏着自己的辫子偷看琴,脸上的表情是叫人一见就要发笑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把手帕放回衣袋里,举起手轻轻地在淑华的头上敲了两下,然后挽住她的膀子说:“哪个跟你一般见识!……话倒说得比糖还甜。哪个还忍心责罚你?……”“琴姐!琴姐!……”有人从梅林那面走过来,发出了这样的叫声,打断了琴的话,使她们三个都吃惊地止住笑往那面看。原来五房的四妹淑贞移动着她那双穿青缎子绣花鞋的小脚吃力地走过来。在她旁边是淑华房里的婢女绮霞,手里提了一个篮子,里面盛着茶壶、茶杯和瓜子、花生一类的东西。她们看见那个十四岁的女孩走路的样子,心里有些难受,都带着怜惜的眼光看她。琴走过去迎接淑贞。淑贞的瘦小的脸上虽然擦了粉,但是也掩不住憔悴的颜色。她的略朝上翘的上嘴唇好像时时都在向人诉苦一样。她走到琴的身边就挽着琴的膀子偎着琴不肯离开。她们一起走进了湖中间的亭子。几个人动手把窗户全打开,原先很阴暗的屋子就突然亮起来,一片明亮的湖水在窗下闪光,可是天色已经逼近黄昏了。绮霞把篮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大理石方桌面上。是一碟松子,一碟瓜子,一碟花生米,一碟米花糖。她又斟了四杯茶,然后抬起头对淑华说:“三小姐,茶倒好了。”“好,你回去罢,省得太太喊你找不到,”淑华不在意地吩咐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嗯,”绮霞应了一声,留恋地在亭子里站了片刻,才往外面走去。她已经走出去了,淑华忽然想起一件事就把她唤回来,对她说:“绮霞,等一会儿二少爷回来,你要他到花园里头来。你告诉他琴小姐来了,我们不在这儿就在水阁那边。”“晓得,”绮霞敏捷地答应一句,就转身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望着绮霞的短小玲珑的身子在弯曲的石桥上移动,顺口赞了一句:“这个丫头倒还聪明。”“她也认得几个字。妈倒还欢喜她,”淑华接着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过她不及鸣凤,”淑英无意间淡淡地说出了这句话,她想咽住它却来不及了。鸣凤也是淑华房中的婢女,因为不愿意到冯家去做冯乐山的姨太太,一年前就投在这个湖里自杀了的。她跟这几位小姐性情很投合,琴和淑英尤其喜欢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鸣凤,你为什么还提她?……”琴忽然变了脸色,瞅了淑英一眼,说了一句话就接不下去。她把两道秀眉微微蹙着,埋下头去看水,水面上映出来她的面庞,但是有些模糊了。“妈为了鸣凤的事情常常难过。她很失悔。她常常对我们说待佣人要宽厚一点。绮霞又只是在这儿寄饭的,所以她的运气比鸣凤好,她在这儿倒没吃什么苦。可怜鸣凤,她在这儿过的大半是苦日子,我也没有好好待过她,……”淑华伤感地说,后来她的眼圈一红,就住了口,独自离开窗户,走到方桌旁边,抓了一把瓜子,捏在手里,慢慢地放在嘴边嗑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鸣凤虽是丫头,她倒比我们强。看不出她倒是个烈性的女子。”淑英轻轻地叹息一声,然后像发泄什么似地带着赞叹的调子说了上面的话。她那心上的缺口又开始在发痛了。她仿佛看见“过去”带着眩目的光彩在她的眼前飞过,她的面前就只剩下一片阴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妹,”琴听见她的叹声,就抬起头掉过脸看她,伸出手去挽她的颈项,柔声唤道。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琴继续关切地问道:“你好好地为何叹气?有什么心事?”“没有什么,”淑英不觉一怔,静了半晌,才摆摆头低声答道。“我不过想到将来。我觉得就像鸣凤那样死了也好。”她越想越伤感,忍不住迸出了两三滴眼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因淑英的这番话想到许多事情,也有些感触。她踌躇一下,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淑贞畏惧似地偎着琴,睁大她的细眼睛轮流地看琴和淑英,好像害怕谁来把这两个姐姐给她抢走似的。她不大了解她们的心理,但是这伤感的气氛却把她吓倒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亭子里很静,只有淑华嗑瓜子的声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琴心上的波涛渐渐地平静下去。她勉强打起笑容扳过淑英的身子哂笑地对淑英说:“你为何说这种丧气话?你今年还只有十七岁!”淑华趁这时候插嘴进来说:“先前大家还是有说有笑的,怎么这一阵子就全阴沉起来了?四妹,你不要学她们。你过来吃东西,你给琴姐抓把松子过去。”淑贞把头一扭,嘟着嘴说:“你抓过来罢。又没有几步路。”“你好懒!”淑华笑道,她就抓了一把松子站起来,她的悲哀已经消散尽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自己来。二妹,我们过去,”琴连忙说道。她就挽着淑英的膀子走到方桌旁边。淑贞也跟着走了过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第一个坐下去,顺便拿了两块米花糖放在淑贞面前。淑贞对她一笑,就和淑英、淑华一起坐了,四个人正好坐了四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吃了几粒松子,喝了两口茶,就诉苦般地说:“我不来,你们抱怨我,说我忘记了你们。我来了,大家聚在一起,我满心想痛痛快快地玩一阵。谁知道你们都板起面孔不理我了,各自长吁短叹的。等一会儿我走了,你们又会怪我了。做人真不容易,我以后索性不来了。”“琴姐,真的吗?”淑贞吃惊地望着琴,连忙问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丫头真是痴孩子。琴姐在骗我们。你想她丢得开二哥吗!”淑华抢着回答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红着脸啐了淑华一口,正要说话,却被淑贞阻止了。淑贞忽然带了惊惧的表情侧耳倾听外面的声音,一边说:“听,什么声音?”那是尖锐的吹哨声,像是从梅林里送出来的,而且渐渐地逼近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哥来了,”淑英安静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对,是他。”淑华做一个鬼脸,自语道:“幸好我们没有骂他。真是说起曹操,曹操就到。”她刚刚把话说完,就看见她的二哥觉民和大哥觉新从梅林里出来,走上了石桥。觉民手里捏着一管笛,觉新拿了一支洞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哥,”淑贞马上站起来,高兴地叫了一声。琴也起身往外面走去,立在亭子门口等他们。他们走过来跟她打了招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新看见淑英,便诧异地说:“怎么,你在这儿?听说你不舒服,好了吗?”众人听见这句意外的话,都惊讶地望着淑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是我在扯谎,”淑英噗嗤笑了一声,然后说。“你晓得我不高兴打麻将。我要不扯谎,就会给她们生拉活扯地拖去打牌。那才没有意思!倩儿来请过你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你倒聪明,”觉新笑道,他的憔悴的面容也因了这一笑而开展了。“我刚刚回来,给四婶送东西去,见到王太亲母。她们已经打起来了。大妈、五婶都在那儿打,所以我逃掉了。……趁着琴妹在这儿,今晚上又有月亮,我们难得有这样聚会。我们好好地玩一下。今晚上就算我来作东。”“我看还是劈兰罢,这样更有趣味,”淑华眉飞色舞地抢着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我赞成劈兰,”琴难得看见觉新有这样的兴致,心里也高兴,就接口说。“顶多的出一块钱。四妹人小,不算她。”“好极了,我第一个赞成!”觉民在旁边拍手叫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也好,我有笔有纸,”觉新看见大家都这样主张,也就没有异议,便从怀里摸出一管自来水笔和一本记事册,从记事册里撕下一页纸,一面把眼光在众人的脸上一扫,问道:“哪个来画?”“我来,”淑华一口答应下来,就伸手接了纸笔,嚷着:“你们都掉转身子,不许偷看。”她埋头在纸上画了一会儿,画好了用手蒙住下半截,叫众人来挑。结果是觉新挑到了“白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行,大哥又占了便宜。我们重来过!”淑华不肯承认,笑着嚷了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没有这种事情,这回又不是我舞弊,”觉新带笑地反驳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妹,就饶了他这回罢。时间不早了,也应该早些去准备才是,”淑英调解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姐,你总爱做好人。”淑华抱怨地说。她又想出了新的主意:“那么就让大哥出去叫人办,钱由他一个人先垫出来。”“好,这倒没有什么不可以。我就去。垫出钱难道还怕你们赖账不肯还!”觉新爽快地答应下来。“我去叫何嫂做菜,等一会儿在水阁里吃。”说罢,他不等别人发表意见,就兴致勃勃地走出了亭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自从嫂嫂死了以后,大哥从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过,”淑英指着觉新的背影,低声对琴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所以我们应该陪他痛快地玩一天,”觉民在旁边助兴地接了一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而且像这样的聚会,以后恐怕也难再有了,”淑英说,声音依旧很低,却带了一点凄凉的味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用责怪的口气与柔和的声音对她说:“你今天为何总说扫兴的话?我们都在一个城里,要聚会也并不难。”淑英也觉得不应该说那样的话,就低下头不作声了。她让琴跟觉民谈话,自己却拿了觉新先前带来的洞箫,走到窗前,倚着栏杆对着开始张开夜幕的水面吹起了《悲秋》的调子。水面平静得连一点波纹也看不见,桥亭的影子已经模糊了。箫声像被咽住的哀泣轻轻地掠过水面,缓缓地跟着水转了弯流到远处去了。夜色愈过愈浓,亭于里显得阴暗起来。水上淡淡地现出一点月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姐,点灯罢,”淑贞害怕地央求淑华道。淑华正在听琴讲话,就顺手推觉民的膀子说:“二哥,你去点罢。”觉民并不推辞,便走到右面角上一张条桌前面,拿过两盏明角灯,取下罩子,又从抽屉里取出火柴,擦燃了,去点灯架上的蜡烛,把两盏灯都点燃了。他一只手拿一盏,把它们放在大理石方桌上面。烛光就在屋里摇晃起来。他忽然注意到淑英还独自倚着栏杆吹箫,就拿起那管笛子,走到她背后,轻轻地拍一下她的肩头,说:“二妹,你不是不爱吹箫吗?”淑英一面吹箫,一面掉过头抬起眼睛看他。他把笛子向她递过去,一边说:“箫声太凄凉,你还是吹笛子罢。”淑英放下一只手,把箫一横,却不去接笛子,只略略摇摇头,低声说:“我现在倒喜欢吹箫。”“你变得多了,”觉民借着明角灯的烛光把淑英的一对清明的凤眼看了半晌,感动地说了这句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英淡淡地一笑,埋下眼睛,若无其事地答道:“我自己倒不觉得。”“这是很容易看出来的,这大半年来你的确变多了,”觉民充满了友爱关心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英迟疑了一下才低声答道:“也许是的,不过这不要紧。”觉民还没有开口,琴就在他背后接口说道:“你不能说不要紧。”琴马上走到淑英身边,抓起她的一只手来紧紧地握着,用同情的眼光看她,然后鼓舞地说:“二妹,你是聪明人,你不要焦心你的前途,你跟大表哥不同。”“大哥这一年来瘦得多了,”淑英不回答琴的话,却伤感地自语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是自然的事情。但是你跟他不同,”觉民声音坚定地安慰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英感激地看了觉民一眼,又掉过脸去看琴。她微微地点头,轻声地接连说:“我晓得,我晓得。”过后就开颜一笑,提高声音说:“不要谈这些事情了。二哥,你把笛子拿给琴姐吹。我吹箫。你和三妹、四妹来唱歌。”“好,那么就唱《苏武牧羊》,”淑华抢着说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从觉民的手里接过了笛子,横在嘴边吹起来,淑英也和着吹起了箫。箫的如泣如诉的低鸣,被悠扬的笛声盖住了。笛声飘扬地在空中飞舞,屋里四处都飞到了,然后以轻快的步子,急急地越过栏杆,飞过水面,逃得远远的。歌声更响亮地升起来。淑华姊妹的清脆的声音和觉民的高亢的声音一起在空中飘动,追逐着笛声,一点也不放松,于是它们也跟着笛声跑到远方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夜是很柔和的。月亮被暗灰色的云遮掩了,四周突然暗起来。桥亭的影子带了烛光在水面上微微地摇动。花草的幽香缓缓地从斜坡那面飘过来,一缕一缕的沁入了人的肺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苏武牧羊》唱完了。大家停了片刻,又唱起一首《望月》来,接着又唱了一首《乐郊》。《乐郊》还没有唱完,就看见觉新拍着手从桥头走过来,绮霞提了一盏风雨灯走在前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们倒舒服,”觉新走到亭子门口,大声叫道,然后大步走进来,站在众人旁边。绮霞把风雨灯放在一个凳子上面,便走到条桌前拿起先前带来的篮子,再去把大理石桌上的茶壶和杯盘都收捡了,一一放在篮子里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家吹唱得起兴了,淑华和淑贞还想唱。觉新却接连催众人走,一面动手去关窗。觉民也吹灭了明角灯里的蜡烛,把灯放回在条桌上。众人便动身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英手里捏着洞箫。琴拿着笛子。绮霞提着篮子,淑华顺手在篮里抓了一把瓜子慢慢地嗑着。觉民提着风雨灯在前面走。觉新走在最后。他们出了弯曲的石桥,就顺着梅林旁边的一条小路走。起初他们在湖滨,后来便转过一座假山,进了一带栏杆,然后走过一道架在小溪上的树干做的小桥,经过另一座假山旁边的芍药花圃,就转入一片临湖的矮树林。那里间隔地种着桃树和柳树,中间有一段全是桑树。桃花已经开放,白红两色掩映在绿树丛中,虽在夜晚也显得分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月亮已经从云围中钻出来了。树林中有一条小路。这里树种得稀疏一点,淡淡的月光从缝隙射下来,被枝叶遮去了一部分,只剩下一些大的白点子。风雨灯给他们照亮一段路,慢慢地向前移动。他们是挨次走的。在后面的人就看不清楚灯光照亮的路。有时,觉民走得太快了,淑贞就捏紧琴的手胆怯地叫起来。觉新便安慰淑贞两句。觉民也把脚步放慢一点。快走出树林时,他们就看见灯光从水阁里射出来在湖上摇晃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们看我办事多快!”觉新夸耀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算是丑表功,”淑华说着噗嗤笑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菜是何嫂做的?”琴带笑问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自然,包你好,”觉新短短地回答。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水阁前面。月光在淡灰色的瓦上抹了一层银色,像绘图似的,把一丛观音竹尖的影子投在那上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水阁门大开,从里面洒出来明亮的灯光。门前几株玉兰花盛开,满树都是耀眼的大朵的白花。一缕一缕的甜香直向众人的脸上扑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几天不来,玉兰花就开得这么好,”琴望着周围的景色沉醉似地赞了一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真是'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了,”淑英无意地接了一句。她本来想取笑琴,但是说了出来又觉得失言,就红着脸不做声了。幸好众人并没有留意她的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里面预备酒菜的黄妈、何嫂两人听见了外面说话的声音,连忙走出来迎接他们。觉民就把风雨灯递给黄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众人趁着一时高兴就一拥而进,到了里面看时,一切都安排好了。中间那盏煤油大挂灯明亮地燃着,挂灯下面放了一张小圆桌,安了六个座位,众人抢先坐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桌上摆了六盘四碗的菜:冷盘是香肠卤肝,金钩拌莴笋之类;热菜是焖兔肉,炒辣子酱,莴笋炒肉丝几样,都是他们爱吃的。大家就动起筷子来。黄妈烫了两小壶酒,拿来放在觉民面前,笑容满面地叮嘱道:“大家不要多吃酒,吃醉了没有人抬回去。”她特别关心地看了觉民一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笑道:“我晓得。你管我比太太还严。你快去服侍太太吃饭罢。你放心,我不会多吃酒。”“太太今天在四太太房里陪王外老太太吃饭。我在这儿服侍你们,何大娘就要出去照应海少爷,”黄妈笑眯眯她说。她忽然瞥见何嫂端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焖豆腐走过来,便接过了一碗放到桌上,然后走开去把饭锅子放到煤油炉子上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何嫂,这儿没有事情了,你回去罢。你打风雨灯去,等一会儿喊个底下人送来好了,”觉新用筷子去挟豆腐,连头也不掉地吩咐何嫂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大少爷。我不要打风雨灯,我有油纸捻子,”何嫂应道,就匆匆地走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众人有说有笑地吃着。黄妈和绮霞两人在旁边伺候他们,绮霞走来走去地给众人斟酒。酒喝得并不多。觉新喝了两杯忽然有了兴致,就提议行酒令。于是明七拍,暗七拍,飞花,急口令等等接连地行着,大家嘻嘻哈哈地闹了两个钟头,除开淑贞外每个人都吃得脸红红的,却还没有尽兴。但是大房的另一个女佣张嫂突然打了一个纸灯笼从外面走进来,一进屋就嚷道:“大少爷,太太喊你就去,有话说。”觉新不大情愿地答应一声,推开椅子站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张嫂看见淑贞正在跟琴讲话,就大惊小怪地打岔道:“四小姐,你们的喜儿正在找你。五太太刚打好牌,五老爷回来,就同五太太吵架,吵得很凶。五太太要你去。”淑贞谈得正高兴,听见张嫂的话,马上变了脸色,把嘴一扁,赌气般地答道:“我不去!”张嫂睁大眼睛惊愕地望着她。“四妹,五婶喊你去,你还是去的好。我们一起走罢。”觉新先前略有一点醉意,但这时却清醒多了。他劝淑贞回房去见她的母亲。他知道她要是不去,她的母亲沈氏一定不会放过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贞红了脸,欲语又止地过了片刻。她刚站起来又坐了下去,终于忍不住诉苦地说:“妈喊我去,不会有什么好事情。每回爹同妈吵过架,妈受了委屈,就拿我来出气。我好好的,没有一点过错,也要无缘无故地挨一顿骂。”淑贞露出一脸的可怜相,求助地望着这几个堂哥哥和堂姊姊,眼圈红着,嘴在搐动,差不多要哭了出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么就不回去罢。你在这儿耍得好好的,何苦去受那场冤气,”觉民仗义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四妹,你就听二表哥的话索性不回去,等五舅母气平了时再说。她要是知道了怪你,我就去给你讲情,”琴坐在淑英和淑贞的中间,爱怜地侧过头去看淑贞,温柔地鼓舞道。接着她又对觉新说:“大表哥,你一个人去罢。我把四妹留在这儿。”她看见张嫂还站在那里不走,就吩咐道:“张嫂,你出去千万不要对人说四小姐在这儿啊。”张嫂连忙答应了几声“是”,就站在一边望着觉新的带了点酒意的脸。觉新还留恋地立在桌子前把两只手压在圆桌上面,忽然发觉张嫂在旁边等他,就下了决心说:“我走了。”黄妈给他绞了一张脸帕来,让他揩了脸。于是他跟着张嫂走了出去,张嫂打灯笼在前面给他照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众人默默地望着觉新的背影,直到灯笼的一团红光消失在松树丛中时,淑华才带了严肃的表情说:“妈喊大哥去,一定有什么要紧事情。”“不见得,说不定就讲五爸五婶吵架的事,”觉民淡淡地说了一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黄妈给众人都绞了脸帕,绮霞端上新泡的春茶来,在每人面前放了一杯。淑华看见桌上碗碟里还剩了一点菜,就对黄妈说:“黄妈,你们把菜热一热吃饭罢。”她端起杯子喝一口茶,便捧着杯子站起来,走到床前面把茶杯放在几上。她觉得脸还在发烧,人有些倦,就在床上躺下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也离开座位,走到琴的背后,帮忙她低声安慰淑贞。淑贞埋下头默默地玩弄着一双象牙筷。黄妈和绮霞两人添了饭坐下来拌着残汤剩肴匆匆地吃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英突然感到房里冷静,她默默地踱了两三步,就从几上拿起洞箫,一个人走到屋角,推开临湖的窗看月下的湖景。过了半晌她把箫放在嘴上正要吹,又觉得头被风一吹有点发晕,便拿下箫来,打算放回几上去。“怎么这样清风雅静?我以为你们一定嘻嘻哈哈的闹得不得开交了。”这个熟习的声音使屋里的众人都惊讶地往门口看。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大太太周氏(觉新、觉民、淑华三人的继母)拖着两只久缠后放的小脚颤巍巍地走了进来,淑英房里的丫头翠环提了一个灯笼跟在后面。众人看见周氏,全站起来带笑地招呼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们劈兰,为什么不请我?却躲在这儿吃?”周氏笑容满面地问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没有什么好菜,就是请大舅母,大舅母也未见得肯赏脸。所以我们不敢请,”琴含笑答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妈,你不是在四婶房里吃过饭吗?”淑华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说着玩的,”周氏笑道。她忽然注意觉新不在这里便诧异地问:“怎么你大哥不在这儿?”“张嫂来喊他,说妈喊他去说话。难道妈在路上没有碰见他?”淑华同样诧异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周氏怔了一下,然后猛省道:“啊,那一定是错过了。我本来要先到这儿来,翠环这丫头一口咬定你们在湖心亭,所以我先到了那儿,再从那儿到这儿来。这样就把你大哥错过了。你们看冤枉不冤枉?”她的话像珠子一般从口里接连地滚出来,好像不会有停止的时候似的。但是它们却突然停止了。她喘了几口气,看见众人还站着,便说:“你们坐呀!”又见黄妈和绮霞站在桌子面前低下头望着饭碗,就对她们说:“你们坐下吃罢。”她们应了一声,却不坐下去,就拿起饭碗,依旧立着埋下头匆匆地几口把饭吃完了。绮霞先放下碗走开去倒茶。周氏扶着翠环的肩头,走到……H床前,在那上面翘起二郎腿坐了。她刚刚坐下,看见翠环还站在她旁边,便和蔼地对她说:“翠环,难为你,你回去罢,说不定你们太太要使唤你了。绮霞在这儿服侍我。……你出去告诉大少爷喊他再到这儿来。我等他。”她这样遣走了那个身材苗条的婢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妈,你刚刚差张嫂来喊大哥去,怎么你自己又亲自跑来了?有什么要紧事情?”淑华望着她的继母担心地问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周氏喝了两口茶,休息一下,笑答道:“张嫂刚刚走了。我忽然想起到花园里头来看看你们耍得怎样,恰好碰见了翠环,我就喊她陪我来。我有一个好消息:刚才接到你大舅的信,他们因为外州县不清静,军人常常闹事,要回省来。下个月内就要动身,要请你大哥给他们租房子。”“蕙表姐、芸表姐她们都来吗?那我们又热闹起来了,”淑华快乐地大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自然,她们两姊妹去了将近四年,一定出落得更好看了。蕙姑娘早许给东门的郑家了,这次上省来正好给她办喜事,”周氏接口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记得蕙表姐只比二哥大一两个月,芸表姐和二姐同年,”淑华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呀!琴姑娘,不是你婆婆的丧事,你早就该出阁了。不晓得哪家少爷有这个福气?”周氏把她的胖脸上那一对细眼睛挤在一起望着琴微笑。她打定主意把琴接过来做媳妇,这件事情已经提过了,而且得到了琴的母亲的口头允诺。不过觉民目前还戴着祖父的孝,琴又在四个月前死了祖母(那个长住在尼姑庵里修道的老太婆),一时还不能办理订婚的手续。然而这件婚事决不会在中途发生变故。所以周氏现在很放心地跟琴开玩笑。众人马上笑了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和觉民不觉偷偷地对望了一眼。两个人都红了脸,掉开头看别处。琴撒娇般地笑着不依周氏,一面说:“大舅母不该拿我开玩笑,我又没有得罪过大舅母。”周氏也笑起来了。她连忙分辩道:“啊哟,琴姑娘,你真多心,我哪儿是拿你开玩笑?说实话,我真不愿意你出阁。我们家里几位姑娘跟你要好得胜过亲姊妹一样。你倘若嫁到别家去。她们一定要痛哭几场。”琴听见这番话红了脸不作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么,妈,你就早点拿定主意索性把琴姐接到我们家来罢。”淑华看见母亲有兴致,就趁势把她盘算了许多日子想说的话说了出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呸,”琴忍不住红着脸啐了淑华一口,但是眼角眉尖却露出喜色。觉民有点激动,睁着一双眼睛带了祈求的眼光望着他的继母,等着从那张小嘴里滚出来的像珠子一般的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周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心满意足地微笑了。她得意地说:“是呀,我已经跟姑妈说定了。只是不晓得琴姑娘愿意不愿意。”琴红着脸低下头去。她正在为难之际,忽然看见淑贞房里的年轻女佣喜儿跑得气咻咻地从外面进来。喜儿看见周氏在房里,就站住恭敬地招呼一声,然后向淑贞说:“四小姐,太太喊你立刻就去。”淑贞看见喜儿进来就变了脸色,又听见她的话,心里更不快活,脸上现出无可奈何的神气,噘着嘴说道:“我不去。”“太太一定要你去。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回太太,太太动了气,拍桌子打掌在骂人,春兰挨了打,连我也挨了一顿好骂。四小姐,你还是去罢,你不去,太太又会喊春兰来喊的,”喜儿红着脸喘着气,半央求半着急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不去!我不去!”淑贞挣扎似地摇摆着头接连说,于是赌气般地闭了嘴不作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小姐……”喜儿又催促地唤了一声。淑贞不理睬她。喜儿还要说话,却被周氏打岔了:“喜儿,你就回去对你们太太说我留四小姐在这儿耍。”“你看四小姐这样害怕回去,你何苦再逼她,你就扯个谎,让她在这儿多耍一会儿罢,”琴也帮忙淑贞说话。淑英和淑华也都表示要喜儿独自回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喜儿更加着急起来,就放肆地说:“大太太,琴小姐,我们太太的脾气你们都是知道的。她生气的时候毫不讲道理。我倒不怕。不过四小姐还是早点回去好,回去晏了,惹得我们太太发火,会挨一顿好打的!”琴看见淑贞又急又怕,像是要哭出声来又极力忍住的样子,便走去站在淑贞的背后,按了按她的肩膀,又紧紧捏住她的手。淑贞畏缩地偎着琴,不作声,时时仰起脸去看琴和周氏,好像把她们当作她唯一的救星一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喜儿的话说完了,周氏略略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便沉吟着,不再开口。琴有点气恼,但仔细一想,觉得喜儿说的也是实话,不便把她驳回,正在心里盘算有什么巧妙的办法使淑贞渡过这个难关。淑英、淑华都是愤愤不平,却也无法可想。只有觉民动了气说:“四妹,你就不回去,看五婶把你怎样!”他还想说下去,却被周氏警告似地瞅了他一眼,便把未说的话咽住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贞一分钟一分钟地拖延了一些时候,拼命抓住那一个微弱的希望,后来听完了喜儿的话,把过去的事情想了一想,知道再耽搁也没有用处,又把众人看一下,于是绝望地站起来,呜咽地说了一句“我去!”不顾众人就往门口一冲,跑出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喜儿茫然地站着,不知道应该怎样做。“四妹!”淑英第一个唤道,琴、觉民、淑华三个人立刻齐声叫起来。淑贞并不回头,也不答应,就往假山草坪那个方向跑,只看见她的影子在月光照着的地上摇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喜儿,你还不快点跟去!”周氏用责备的口气催促喜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句话提醒了喜儿,她答应一声,就转身大步往外面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姑娘人倒还可爱,”周氏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一句,接着叹了一口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只是性情太懦弱,将来长大了也会吃亏的,”觉民严肃地接口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周氏沉默着,不表示意见,别人也不作声。只有淑英心里猛跳了一下,她觉得觉民的话好像是故意说来警告她的,她愈想愈觉得这种想法不错。</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2</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晚琴就睡在淑英的房里。街上三更锣响的时候,觉民和淑华都散去了。接着响起了尖锐的汽笛声,电灯光渐渐地暗淡下去。翠环已经预备了清油灯,淑英便擦燃火柴,刚把灯草点燃,电灯就完全灭了。隔壁房里的挂钟突然响起来,金属的声音在静夜里敲了十一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房里剩了琴和淑英两人。琴坐在书桌前藤椅上随意地翻看一本书。淑英慢步走到右边连二柜前面,把煨在“五更鸡”上的茶壶端下来,斟了一杯茶,掉头问道:“琴姐,要不要吃茶?”琴回过头看淑英,微微地点头答道:“给我一杯也好。”她站起来放下书走去接茶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英本来要给她端过去,现在看见她走来,便站着不动,等她来了,说声:“你当心烫,”就把杯子递给她,然后掉头去给自己也倒了一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每天什么时候睡?”琴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捧在手里,忽然问道。她走回到藤椅前面坐下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总是十二点钟光景,有时候要到一点钟,”淑英顺口答道,便端起茶杯走回到书桌的右端,在窗前那把乌木靠背椅上面坐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有点惊讶,就带着怜惜的眼光去看她。淑英背了灯光坐着。琴看不清楚她的脸,不过觉得有一对忧郁的眼睛在眼前晃动,琴的心被同情打动了,便关心地说:“为什么睡得这样晏?看书也不必这样热心。你太用功了。”淑英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答道:“我哪儿说得上用功?我不比你,我看书也不过是混时候罢了。其实晚上不看书早睡,也睡不着。躺在床上总要想好多事情,越想越叫人苦恼。他们都说我变了。……我想我的性情的确太懦弱。然而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她的声音带着悲戚的调子绝望地抖了一阵。月光从窗外窥进来,但是在清油灯光下淡了,只留下一点影子在窗台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表妹,”琴爱怜地唤了一声。她接着说下去:“你不该这样想,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就悲观,你不害羞吗?你从前的确不是这样。你不该整天胡思乱想,无端地自寻烦恼,无怪乎他们要说你变了……”“然而不止是我变了,许多人、许多事情都变了,”淑英悲声地打岔说。“我也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想不悲观,然而环境不允许你,你又待怎样?譬如陈家——”她刚说到这里就住了口。她觉得心里一阵难受,便站起来,走到琴的身边轻轻地按住琴的肩头,换过话题说:“我心里闷得很。琴姐,你陪我出去走走。”“这夜深,还往哪儿去?”琴掉过头看她一眼,触到她的愁苦的眼光。琴的心也被搅乱了,便伸出右手去捏淑英的那只手,半央求半安慰地说:“二表妹,你应该宽心一点。不要再到外面去了。夜晚外面冷。还是好好地睡罢。我们在床上多谈一会儿也是好的。”“不,我心里烦得很,”淑英皱了皱眉说,她的脸红红的,两只凤眼里露出了深的苦恼。“也许我今天不该吃酒,到现在我还觉得脸上发烧,不晓得要怎样才好。我一时不能够静下心来。琴姐,你就陪我出去走走罢。”她说着就央求地拉琴的膀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我就陪你出去走走。”琴同意地站了起来。她注意到淑英只穿了一件夹袄,觉得有些单薄,便说:“你应该多穿一件衣服,外面恐怕很凉。”“不要紧,我里面穿得有紧身,”淑英答道。但是她也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夹背心套在夹袄上面,又拿了一件夹背心给琴,要她也穿上。然后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走到外面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夜很静。月亮已经偏西了。天空中嵌着无数片鱼鳞似的白云。天井被月光照亮了一大半。她们穿过天井,站在桂堂前。桂堂两边房屋都是寂然无声。对面一排房间也隐在黑暗里,只有在周氏的后房内一团微弱的灯光从黄色窗帷里透出来。那里还有唧唧哝哝的话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舅母还没睡觉,”琴低声说。“她大概在同大哥、三妹他们谈闲话,”淑英小声回答。她们轻轻地走出了角门,走过淑华的窗下,忽然听见后面起了脚步声,她们站住回过头去看。翠环正走着快步子追上来,看见她们回头,便低声唤道:“二小姐,你们这夜深还走哪儿去?”淑英看见翠环,略为一怔,但忽然有了主意,就问道:“翠环,太太睡了吗?”“太太、老爷都睡了。我到二小姐房里,看见你们不在那儿,才跑出来找你们,”翠环低声答道,她带了关切和好奇心望着淑英,不知道她们这夜深还要做什么有趣的事情。“你来得正好。你跟我们到花园里头去走走,”淑英忽然高兴地说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还要去?难道你今天还没有耍够?”琴惊讶地说了这两句,瞅了淑英一眼,也就不再说话来阻止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翠环听见淑英说要到花园里去玩,心里很高兴,马上悄悄地带笑说:“那么,我去打个灯笼来。”“你不要回去,怕惊动了老爷、太太反而不好,”淑英连忙阻止道。“我们就这样走。横竖有月亮,我们也看得见路,”她说着就挽起琴的膀子向前走了。翠环高兴地跟在后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表妹,怎么你这一会儿又忽然高兴起来了?我看你近来太使性,我应该劝劝你,”琴觉得她有点了解淑英的心情,她更为淑英担心,就说了这些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姐,你不晓得。我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我觉得都是假的。我每天每夜都像在做梦一样,我常常忘记了我自己。我今天不敢想明天,”淑英伤感地在琴的耳边说,把身子紧紧地偎着琴,好像想从琴那里得到一点温暖似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借着挂在墙壁上的油灯的微光去看淑英的动人怜爱的瓜子脸,这张脸上罩了一片愁云。眉尖蹙着,凤眼里含着一汪泪水。这愁容似乎使淑英的脸显得更美丽了。这种凄哀的美,在淑英的脸上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使她忽然想起了一个死去的人。这眼睛同眉毛跟那个人的明明是一样。“梅,”她几乎要叫出了这个名字。于是死去的好友钱梅芬的影子在她的眼前一晃。她的心也有些酸痛了。同时淑英的话又隐约地在她的耳边响起来。为什么今天淑英说话也像那个人?这念头使她在悲痛之外又感到惊惧。但是她还能够控制自己的感情。她怜惜地、声音带了点颤动地对淑英说:“二表妹,怎么我才说两三句话就使你伤感起来?你不应该这样想。你的确变得多了。你为什么不相信你自己?难道我们就不能够给你帮一点忙,不能够给你分一点忧?你有话尽管说出来,让我们大家商量,不要藏在你一个人的心头,只苦了你自己。”琴的这番话,尤其是琴说话的调子使淑英感动,这是她不曾料到的,然而现在却意外地来了。琴说得那么自然,那么有理。琴似乎了解她的深心,所以琴的话也能触到她的深心。先前的一刻她的心上还仿佛压着一块石头,如今忽然轻松多了。眼泪一下子淌了出来。她觉得眼前突然明亮了,她好像在黑暗中抓住了一个希望,在无助的绝望中找到了一个支持。她渐渐地静下心来,面容也开展了。她感激地望着琴微微一笑,低声说:“琴姐,我依你的话,以后不再使性子了。”翠环看见她们站在花园门口讲那些话,她只顾听着,不敢去插嘴,后来又见淑英微笑了,便放下心,催促道:“二小姐,快走罢。你们要讲话还是到里面去讲好些,免得碰见人……”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过道那边起了男人的脚步声。她们三个人同时吃了一惊,连忙跨过门槛,走进花园的外门,静悄悄地沿着觉新窗下的石阶走了几步。她们听见脚步声进了觉新的房里,无意地掉头去看,一个黑影子飘进了那个悬着白纱窗帷的房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少爷,”翠环低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要响,”淑英连忙轻轻地叮嘱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们三个人俯着身子、轻手轻脚地走到花园的内门口。翠环轻轻地拉开了门闩,让两位小姐进了花园,然后小心地把门掩上。她们还听见觉新在房里咳嗽的声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们走入月洞门,便转过假山往右边走去,进了一带曲折的回廊。没有灯光,但是夜晚相当亮。月光在栏杆外假山上面涂抹了几处。天井里种了一片杜鹃花,跟着一阵微风在阴暗中摇动。四围静得连草动的声音也仿佛听得见。一切景物都默默地躺在半明半暗里,半清晰,半模糊,不像在白昼里那样地具体了。空气里充满了一种细微的但又是醉人的夜的芳香。春夜是柔和的。她们走一步就像在踏入一个梦境,而且是愈进愈深了。她们只顾默默地走着,只顾默默地领略。大家都不说话,好像害怕一发出声音,就会把梦吓走一般。</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们走进了竹林,听见淙淙的水声,仿佛就流在她们的心上,洗涤着她们的心,把尘垢都洗净了。竹林中有一条羊肠小路,月光从上面直射下来。天空现在是一碧无际,那些鱼鳞似的云片也不知消散到何处去了。她们踏着石子,走到竹林尽处。一条小溪横在面前,溪上架了一道木桥,通到对岸去。溪水从旁边假山缝里流下来,溪床上杂乱地铺着一些落叶和石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姐,”淑英忽然欣喜地挽着琴的膀子唤道。“你看水多么清凉。”“嗯,”琴应道,一面惊疑地看淑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想洗洗头发,”淑英低声说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算了罢,二表妹,时候不早了,水很凉,”琴温和地阻止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闷得很,洗洗也好。好在这儿又没有别人看见,”淑英像一个娇养的孩子那样固执地说。她把头摇摆了两三下,就伸手到背后去把辫子拿过前面,开始解那上面的洋头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小姐,我来替你解罢,”翠环看见这情形连忙说道。她就伸手去抓了淑英的辫子过来,一绥一缕地解着,一面解,一面还说:“可惜梳子、篦子都没有带来,”很快地便解完了。淑英的一头黑鸦鸦的浓发在冷月的清辉下面完全披开来,是那么柔软,那么细致,那么光亮,配上淑英的细长身材越发显得好看,连翠环也禁不住接连称赞道:“二小姐的头发真好。”琴带了赞美和怜爱的眼光看淑英。这个少女的美丽的丰姿仿佛第一次才完全展现在她的眼前,把她的爱美的心也打动了。她痴痴地望着淑英,也说了两三句赞扬的话,但是她马上又为淑英的处境而感到惋惜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英就跪在溪边,俯下头去,让头发全倒垂在水上,一面用水搓洗它们。</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小姐,你也有一头好头发,你也洗一洗罢,让我来给你把辫子打开,”翠环说着就要去解琴的辫子,琴看见翠环好意地央求,又见淑英在那里洗头,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可以,就说:“好,等一会儿我也来替你解,”便让翠环替她把辫子解了。她还要替翠环解时,翠环却抵死不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英略略洗了一会儿就站起来,用手去抹头发,一面自语道:“的确有点凉。”翠环看见便摸出手帕来替她把水揩了。“二小姐,你的头发真好,”翠环一面揩,一面羡慕地赞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讨厌的东西,我倒想把它剪掉,”淑英不假思索地答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剪掉它?”翠环惊讶地叫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蠢丫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琴刚把头发上的水抹去了,听见淑英和翠环两人的谈话,猛然把头往后一扬,头发带着剩余的水点马上披到背后去,同时水花往四处溅。她本来跪着,说了这句话,这时就斜着身子坐在地上,一面把头发分成一缕一缕的,用手帕裹着去抹,一面抹一面还说下去:“学堂里头已经有人剪过了,我亲眼看见的。”“我不相信。那才难看勒!”翠环一面理淑英的头发,一面回答琴的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不相信,要是我有一天把头发也剪掉了,那多痛快!”琴的心忽然被理想载起走了,她差不多忘了自己地得意地说。她俯下头去看水,水里也有一个清亮的天,上面再压着她的脸庞,流动的溪水把天激荡了,把她的脸庞也激荡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小姐,你想把头发剪掉?你跟我开玩笑罢,”翠环越发惊诧地说;“你那一头好头发剪掉真可惜。快不要说这种话,我们公馆的人听见了会笑你的。”翠环天真地说着,她完全不明白琴的心理,她不知道她的话对于琴好像是迎头的一瓢冷水。琴的梦被她打破了一半。琴微微地皱一下眉头,也不说什么话,就站起来,走到翠环身边,有意无意地抓起翠环的辫子看了看,叹息般地说了一句:“你有理……”话似乎没有说完,她却不再说下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姐,”淑英偏着头轻轻地唤道,她投了一瞥忧郁的眼光在琴的脸上。琴刚刚转过脸去看她,两个人的眼光遇在一起了。琴心里一阵难受,就掉开头。淑英的轻声的话却继续送进她的耳里来,淑英半羡慕半安慰似地说:“你比我究竟好多了。”但是在这声音里荡漾着一种绝望的苦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句话很清楚地进了琴的心里,没有一点含糊。它把她突然提醒了。她知道淑英说的是真话。她们两个人的处境不同。于是她记起这些时候来她所见到、所听到的一切。她对淑英抱了更大的同情,而且她更加爱她的这个表妹了。这一来她也就忘记了自己的不如意的事。她又抬起头去看淑英,温柔地低声问道:“二表妹,你是不是担心着陈家的事情?”这时翠环已经揩完了淑英的头发,淑英就过来在琴的旁边斜着身子坐下。她低着头弄头发,一面苦恼地半吞半吐地说:“我也不大清楚……大概是无可挽回的了。”“为什么三舅和三舅母就这样糊涂?偏偏给你挑选了这个人户?”琴气愤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英叹了一口气,慢慢地答道:“其实不论挑哪一家都是一样。横竖我对自己的事情完全不能够作主。”声音有点凄楚,和呜咽相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老爷真没有眼睛,好好的一个女儿偏偏要送到那样的人家去!”翠环感到不平地插嘴说。她也在旁边坐下来,接着又直率地央求琴道:“琴小姐,你是客人,我们老爷、太太待你很客气。你就去替我们二小姐劝劝太太,看有没有法子好想。”淑英微微地摇头,说了一句:“你真是痴想!”她不禁为翠环的简单的想法失笑了。过后她又忧郁地说:“太太不会懂得我。她好像也不太关心我。而且她事事都听老爷的话,老爷说怎样就是怎样。她从来不顶撞一句……”淑英的话还没有说完,翠环就理直气壮地打岔道:“二小姐,老爷、太太究竟是你的爹娘,他们都是读书明理的人,不能够把女儿随便嫁出去就不管!”“然而你要晓得人家陈家有钱啊,陈老爷又是有名的大律师,打官司的哪个不找他?”琴讥讽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哼!有钱有势,老爷、少爷一起欺负一个丫头,生了儿子,还好意思让少爷收房,这种丢脸的事情哪个不晓得?”翠环一时气愤,就这样骂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翠环!”淑英觉得翠环的话说得粗野了,就严厉地唤道,又抬起眼睛责备地瞅了她一眼。翠环自己也明白说错了话,便红着脸不作声了。然而她的话却像一根针扎在淑英的心上,淑英的心又隐微地痛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表妹,事情不见得就完全绝望,我们还可以想个办法,”琴不能忍受这沉寂,就开口安慰淑英道。她的话是顺口说出来的,并没有经过仔细的思索,这时候她并不曾打定主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英听了这句话,眼睛一亮,但过后脸色又阴沉了。她绝望地、无助地说:“我还有什么办法可想?我们都很懦弱,我们的命本来就是这样,你看四妹,她比我更苦。她现在就过着这种日子,她将来更不晓得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她愈说愈伤感,声音也愈悲痛,后来快要哭出来了。她想止住话头,但是止不住,她略停一下忽然爆发似地悲声说:“二哥今晚上批评四妹性情懦弱,我觉得他是在警告我。我又想起了梅表姐……她一生就是让人播弄死了的。”她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就俯下头去,压在她自己的膝上,低声哭起来,两个肩头在飘散的长发下面微微地耸动。翠环看见这样,便移上前去挽住她的肩膀轻声唤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琴看见这情形,猛然想起来,一年前钱梅芬咯着血病到垂危的时候也曾对她说过跟这类似的话。而且梅也曾悲叹地诉说过自己的母亲不了解、不关心,弟弟又不懂事的话。淑英的情形也正是这样,淑英只比梅多了一个顽固的父亲。现在淑英被逼着一步一步地接近梅的命运了。看着一个比自己更年轻的生命被摧残,并不是容易的事。梅的悲惨的结局还深深地印在她的脑里,过去的回忆又时时找机会来抓住她的心。这时她忽然在淑英的身上看见了梅的面影。她的心不觉微微地战抖起来。淑英的啜泣接连地送进她的耳里。这样的声音在静夜里听起来,更微弱,更凄凉,里面充满了绝望的哀愁。她觉得有一种比同情更强的感情在她的心深处被搅动了。于是她忘记了一切地抱住淑英,把身子俯在淑英的肩上,把嘴放在淑英的耳边。她差不多要吻着淑英的发鬓和脸颊了。她一面扳淑英的头,一面爱怜地小声说:“二表妹,你不要伤心。哭也没有用,多哭也不过白白地毁了你的身体。我和二表哥一定给你帮忙,我们不能够看着你的幸福白白地给人家断送。”“二小姐,琴小姐说的才是正理。你不要哭了。好好地收了眼泪。我们还是回到房里去罢,”翠环顺着琴的口气劝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些同情的和鼓舞的话在淑英的心上产生了影响。她略略止了悲,抬起身子,就把头靠在琴的胸膛上,一面用手帕揩脸上的泪痕,一面冷冷地说:“你们的意思我也懂得。不过想别的办法现在恐怕也来不及了。琴姐,我们家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我觉得除了湖水,就没有第二个挽救的办法。不过我又不愿意学鸣凤的榜样。我还留恋人间,我舍不得离开你们。”她说话时把眼光掉去看了溪水几次。“二妹,你怎么又想起鸣凤来了?你千万不要起这种愚蠢念头!”琴怜惜地责备道,她把淑英抱得更紧了。“你不比婉儿,他们要嫁你没有那么容易!而且也不会这样快。这中间难保就没有变化。你们的家规虽说很严,那也不过是骗人的。况且你们家里还出了一个三表弟,他难道就不是你们高家的子弟?为什么他又能够从家里逃了出去?还有二表哥,他又怎么能够摆脱冯家的亲事,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还可以学学他们!”热情鼓舞着她,许多有力的论证自然地涌上她的心头,她很畅快地说了出来。先前使她苦恼的那些不愉快的思想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她的两只大眼睛突然发亮起来。琴提到的婉儿原是淑英母亲张氏房里的丫头,一年前代替投湖自杀的鸣凤到冯家去当了姨太太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英把这些话都听进了耳里,她也觉得这些论证是真实的、有力的,她没有话可以反驳。于是她的心变得轻松了。她的脸也亮了一下。她掉过头感激地看了看琴。她的凤眼里还含有泪水。但是两道弯弯的细眉却已经开展了。琴对着她微微一笑,她也微笑了。只是她又胆怯地说:“不过我害怕我没有他们那样的勇气。”“不要紧,勇气是慢慢儿长成的。现在时代不同了,”琴安慰地在淑英的耳边说,就伸手抚摩淑英的头发,从这柔软的、缎子一般的黑色波浪里仿佛透露出来一股一股的幽香,更引动了她的怜爱,她柔情地说:“好妹妹,你只管放心。刚才翠环说得好,三舅父和三舅母究竟是你亲生的父母。连我们都心疼你,难道他们就那样硬心肠不成?你只管拿出胆子来。我不相信他们会硬到底。……而且你还可以拿爱慕去打动他们的心。”琴的怜爱的表示和柔情的话语把淑英的心上的重压完全去掉了。淑英不觉侧起头对琴笑了笑。她充满了感情地说:“琴姐,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你!我究竟是年纪轻,不懂事。我先前还好像落在冰窖里面,现在给你提醒,就完全明白了。我现在不悲观了。”“好,这才是聪明的想法,”琴听见这些话也很高兴,就鼓舞地夸奖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翠环在旁边插嘴说:“琴小姐,你看我们二小姐给你一说就高兴了。她平常整天都是愁眉苦脸的,你来了她才有说有笑。要是你来得勤一点,她也不会变成这样。”“是呀,琴姐,要是你多多来跟我谈谈话也要好一点,”淑英接口道。“在我们家里只有二哥跟我最谈得拢。可是他很忙,他又常常到你们家去,我同他见面的时间也不多。大哥有他自己的心事。三妹是个乐天派,一天家有说有笑的,就是不了解别人。我心里有什么事也找不到人来商量。翠环还算跟我合得来。她倒常常维护我。不过她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月亮进入了薄云堆里,周围突然显得阴暗了。溪水的声音掩盖了淑英这段话的尾声。对岸长满青苔的天井里一应茅草亭静静地露出它的轮廓,但是茅草顶在冲出云围的月亮的清光下而豁然显现了。夜渐渐地凉起来,人坐在地上也感到冷意,寒气又从袖管里侵入她们的身上。翠环第一个打了冷噤,同时她也感到疲乏,就站起来一面拍掉腿上的尘土,一面说:“二小姐,我们回去罢,夜深了,天气更冷了。”琴正要跟淑英说话,听见翠环这样说,便附和道:“也好,二表妹,我们回去罢。久了恐怕大家都会着凉。”她说了,便轻轻地推淑英的身子要她站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英不说话,一下子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琴也跟着站起了。这时月光大明,云又散落在后面。月光照在青苔地上就像打了一道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以后会常来的,”琴肯定地说,她看看淑英,又看看翠环,忽然诧异地问道:“二表妹,翠环来了还不到一年,怎么跟你这样要好?”“二小姐看得起我,不把我当成下人看待。她心地厚道,待我很好,我们性情也合得来,所以我愿意死心塌地服侍她,”翠环抢着代淑英回答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大概就是缘分罢,”淑英微笑地加了一句。接着她又说:“我从前没有好好地待过婉儿,现在我也很后悔。”她望了望对岸的景物,再说一句:“还过去走走吗?”“二小姐,不要去了,”翠环连忙阻止道。“对面天井里青苔很滑,不好走。还是回去罢。”琴伸手去捏了捏翠环的袖子,便说:“你怎么不多穿一件衣服?应该冷了。”然后她又对淑英说:“二表妹,我们回去,翠环身上的衣服单薄,恐怕受不住。”“我不要紧,”翠环答道,但是她又打了一个寒噤。</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英点了点头,就转身往竹林里走去。</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经典2:《秋》(节选)</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现代】巴金</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个月以前省城附近有过几天混战。城门关了三天。我家也落过炮弹,大家惊扰了好一阵,又算平安无事了。我们现在又过着太平日子。不过近来我实在疲乏得很,遇到的全是不如意的事情。姑母因五叔在居丧期中将喜儿收房,三叔又不加阻止,心中有些不快,去年重阳在我家遇到四婶与陈姨太吵架,听了些闲言冷语,回家后很不高兴,以后便托病不再来我家。二妹走后,三叔虽不愿将此事对外发表,亦未深加追究,但是他在陈克家面前丢了脸,心中非常不痛快,他常发脾气,身体也不及从前了。我自海儿死后,心中若有所失,胃疾愈而复发,时时扰人,近来更甚,深以为苦。最近事冗心烦,人过于贪懒,因此少给你们写信。二妹给琴妹的信已经看到了。后来又接到三弟和二妹给我的信,讲到剑云病故的事,我和二弟心中都很难过。剑云是现在社会中难得的好人。二妹离家的事全亏他帮忙。倘若他的处境好一点,他也许不会死得这么早。不过我觉得他比我活得有意义,他总算做了一件好事情。他不能说是白活。而我呢?……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婶不时向我打听二妹消息。她得到二妹三次来信,知道你们在外情形,非常高兴。昨日汇上之款即三婶交来嘱我代汇与二妹的。据云三叔心中似有悔意,不过目前仍然做出严厉的样子,不肯让步,也不许人在他面前提起二妹。我想,再过些时候他也许会软下心来。去年婉儿在冯家生了一个儿子,上月带了儿子来给三婶拜生。婉儿人长胖了些,她讲了好些冯乐山一家人的丧德事情,真叫人气死。婉儿真有本事,她居然受得了。她很想念旧主人,她要三妹写信代她问候二妹……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深夜无聊,百感交集,我想起你们,想起先父母及死去的大嫂、海儿和梅表妹、蕙表妹等,真有生者远而死者别之感……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高觉新写到这里,手微微地抖起来,毛笔的笔锋触到信笺,不曾在纸上划动,却马上离开了。他也不想再写下去。他觉得眼睛花了。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轻地唤道。他好象没有听见似的,动也不动一下。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高觉民站在觉新的旁边,把手放在觉新的肩头,同情地说:“你还想那些事情做什么?死了的就让他们死了。你自己身体要紧。”他看见了信笺上面那几行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新抬起头,他的身子在活动椅上转了一下。他一把抓起觉民的左手紧紧地捏住。他痛苦地对觉民说:“二弟,你叫我怎样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不了解觉新的求助的心情,他只是温和地劝道:“大哥,你不该到现在还是这么激动。这样不过白白苦了你自己。你也太苦了。”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是受得苦的,再大的苦我也受得下去,只是他们不该叫我做这件事,”觉新皱紧眉头,用力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说的是什么事,大哥?”觉民惊愕地问。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要我续弦,”觉新短短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停了一下,忽然切齿地说:“又是他们。总是他们。”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总不肯放松我,”觉新诉苦般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是你自己的事,跟他们有什么相干?”觉民的愤怒略微平静下去,他把这件事情看得并不十分严重,他知道这是可以由他的哥哥自己作主的。他走到觉新对面那把靠窗的藤椅前,坐下来。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可是他们比我更热心,连妈也这样劝我,他们说再过几个月我的丧服就满了,”觉新自语似地低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不是因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觉民讥讽地说了这一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新不回答。他把手帕放进衣袋里。他颓丧地垂着头,眼光似乎停在面前的信笺上。其实他什么字没有看见。在他的眼前晃动的是一些从“过去”里闪出来的淡淡的影子。这些影子都是他十分熟悉的。他想拉住她们,他想用心灵跟她们谈话。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情形觉民不会了解。但是他也不作声了。他在想另外一些事情。他的思想渐渐地集中到一个年轻女性的丰满的脸庞上。他看见她在对他微笑。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房间不住地往静寂的深渊里落下去。连电灯光也渐渐地黯淡了。月光涂白了玻璃窗,窗帷的淡淡的影子躺在屋角。窗外相当明亮。窗内只有钟摆的单调的响声慢慢地蚕食着时光。觉新偶尔发出一两声吁叹,但是声音也很低微,刚刚送进觉民的耳里就消灭了。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于是汽笛声响起来,永远是那种拉长的尖锐的哀号。觉民吃惊地睁大眼睛看四周,并没有什么变动。觉新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何嫂!”没有听见应声。他便站起来,走到方桌前点燃了清油灯,然后回到活动椅那里坐下。他的眼光又触到了桌上的信笺,他提起笔想写下去。但是电灯光开始变了颜色,纸上的字迹渐渐地模糊起来。他无可如何地叹一口气,又把笔放下,无聊地抬起头望着电灯。电灯完全收敛了它的亮光,灯泡里只剩下一圈红丝,连红丝也在逐渐褪色,终地淡到什么也没有了。清油灯在方桌上孤寂地发亮,照不明整个房间。月光趁机爬进屋里。没有灯光的内房里黑地板上全是树影和窗帷影子,外屋里到处都有月光。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忍耐不住突然站起来,他带了一点悲痛对他的哥哥说:“大哥,你再结一次婚也好。这种日子你怎么能够长久过下去?你太寂寞了!你只有孤零零一个人。”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不行,这不行!怎么连你也这样说!我不能做这种事!”觉新好象听见了什么不入耳的话,他摇着头拒绝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但是你一个人过这种日子怎么行?”觉民怜悯地望着哥哥,同情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能够过。什么样的日子我都过得了,”觉新忍住眼泪说。方桌上的清油灯突然发出一个低微的叫声熄了。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站起来。他不去点灯。他咬着嘴唇默默地在房里踱了几步。月光把他的眼光引到窗外。那里是一个洁白、安静的境界。芍药,月季,茶花,珠兰和桂树静静地立在清辉下,把它们的影子投在画面似的银白的土地上。他的眼光再往屋内移动。挂着白纱窗帷的玻璃窗非常明亮。觉新的上半身的黑影仿佛就嵌在玻璃上面。他垂着头,神情十分颓丧,坐在那里。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在屋中站住。他注意地看他的哥哥。他忽然觉得哥哥近来憔悴多了,老多了。他不禁想到觉新在这些年中的遭遇。他没有时间细想。许多事情变成一根很结实的绳子,缚住了他,把他拉向他的哥哥。他走到定字台前,把身子靠在写字台的一个角上。他充满友爱地对觉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哥,这几年我们太自私了。我们只顾自己。什么事都苦了你。你也应该爱惜你自己才是。我以后一定要给你帮忙。”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新一把捏住觉民的手,感动地说:“二弟,我感谢你。我明白你的好意。你自己多多地努力罢。”他灰心地摇摇头:“你不要管我。我是没有希望的了。我知道我的命是这样。”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不能相信命,你应该知道这不是命运!”觉民热烈地反驳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弟,是命不是命,我也不能说。不过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这几年你们都看见……”觉新无力地答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过去的事我是看见的,现在不要管它。以后的事不能说没有办法,你应该……”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又劝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觉新打断了。觉新摇头苦笑道:“以后?你看以后我又能够有什么希望?……”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正要说话,却又被人打岔了。这次从门外送进来一个少女的声音,唤着:“大哥。”觉民知道来的人是谁,便把脸掉向门口看。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门帘一动,随着月光闪进来一个少女的身子。她在外面就听见谈话的声音,掀开门帘却意外地看见房里的黑暗和嵌在光亮的玻璃窗上的两个半身人影。“怎么,你们连灯也不点一个!”她诧异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灯刚才熄了,”觉新顺口答了一句。他又吩咐觉民:“二弟,你去把灯点起来。”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答应一声,便走到方桌前将灯点燃。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真奇怪,你们闭着眼睛高谈阔论,”淑华笑说,这时灯刚重燃。房里又有了一点橙黄色的光。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们刚才在谈什么?”淑华望着她的两个哥哥好奇地问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随便谈谈,”觉新支吾地说。淑华也并不追问,她开始说明她的来意:“大哥,妈要你去。周家枚表弟要‘结亲’了。大舅又要请你帮忙。”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枚表弟要结婚?”觉新惊疑地问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日期还没有定,不过也很快。就要下定了。我觉得大舅真古怪,枚表弟年纪这样小,不好好让他读书,却叫他‘结亲’。听说新娘子今年二十一岁,”淑华不以为然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枚表弟今年不过十七岁,他跟你同年,”觉民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呸,跟我有什么相干?你把我扯在一起!新娘子跟人同岁,你为什么不说?”淑华对觉民笑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妹,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把你嫁给枚表弟,”觉民反唇相讥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谅你也不敢!我就不怕!我的事除非我自己答应,什么人都管不着我!”淑华理直气壮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爸要管,你怎么办?”觉民冷冷地问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又不是要他嫁人!他连二姐也管不着,还好意思来管我?”淑华生气地大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轻声点,”觉新在旁边警告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错,这才是我的好妹妹,”觉民忽然高兴地称赞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新站起来,悄然说:“我们走罢,妈在等着。”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也去听听,”觉民说。他们三个人一起走出房来。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走出过道,转一个弯,进了左上房。他们的继母周氏在房里等着他们。她安闲地坐在沙发上,绮霞在旁边捧着一支水烟袋给她装烟。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老二,你还没有睡觉?”周氏看见觉民跟在觉新的后面,含笑地说了这一句。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也来听听。稍微睡晚点,也不要紧,”觉民带笑答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家都坐下了。紫檀木方桌上一盏清油灯给这个房间留下不少的阴影。觉新坐在周氏右边一把紫檀木靠背椅上。在他对面连二柜旁边一个茶几上,“五更鸡”射出来一团红光,罩子上面正托着一把茶壶。</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绮霞,大少爷爱吃酽茶,你把‘五更鸡’上煨的春茶给他倒一杯,”周氏和蔼地吩咐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妈,绮霞要装烟,我自己来。”觉新客气地说,就站了起来。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明轩,你不要动,”周氏连忙做手势阻止他。她又解释道:“我吃烟,不过混时候,我又没有什么瘾。一个闲得无聊,吃几袋水烟也好。”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妈说得是,”觉新陪笑道。绮霞把一杯香喷喷的热茶送到觉新面前。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先前你三婶到我这儿来过。好谈起二姑娘的事情,心里倒有点懊悔。她说她拿了一百块钱托你兑到上海去,这件事三爸还不晓得。三婶说,三爸连二姑娘给他的信看都不看就撕了。究竟是做父亲的人不同……”周氏动着她的小嘴,象吐出珠子一般接连不断地说,她刚刚停顿一下就被淑华接了下去。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舅还不是这样!蕙表姐就是活活给他断送了的!现在灵柩还停在庙里头,郑家就不管了,大舅也不想个办法,却只去管枚表弟的亲事,”淑华口快,她不知道顾忌,她感到不平、不快时就坦白地说出来。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周氏不作声。觉新侧头痛苦地瞪了淑华一眼。只有觉民觉得心里畅快。他和淑华彼此会意地对望了一下。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周氏嘘了一口气,对绮霞说:“你也给我倒一杯茶来。”接着她又对觉新兄妹说:“平心而论,三女说的话多少也有点道理。蕙姑娘真可惜。这样一个好女儿倒被她父亲害了。郑家就把她丢在庙里头,存心不下葬,说起来真气人!芸姑娘的命倒好一点,她幸好没有那样顽固的父亲。”她突然换过话题说:“我们再说你们枚表弟的亲事。这回又是你们大舅作主。外婆也拗不过他。不过枚表弟这样年纪结亲,也不算早。”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但是新娘子比枚表弟大四岁,”觉新兄妹都不赞成她的最后一句话,然而觉新只是唯唯地应着,觉民不过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只有淑华说出这句不满意的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虽说大四岁,不过两张八字倒很合式。批八字的说这门亲事大吉大利,所以外婆也赞成了。我看这回你大舅也许不会做错,”周氏说,她倒象是在替她的哥哥周件涛辩护了。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妈说的是,”觉新陪笑道。他心里却并不这么想。觉民在旁边轻轻地咳了一声嗽。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外婆请你明后天去一趟,他们有很多事情要跟你商量。你最好上半天去,下午恐怕你大舅要出门。照你大舅的意思,这门亲事越早一点办成越好。”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我去就是了,”觉新懒洋洋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妈晓不晓得女家情形怎么样?我总不明白为什么大舅不给枚表弟找一个年纪相当的表弟媳妇?枚表弟现在年纪也不怎么大,又何必这样着急?”淑华仍旧不服气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周氏的胖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气,她带点责备地对淑华说:“三女,幸亏这儿并没有别人,你小姐家说这种话,给外人听见会笑死了。”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华不高兴地噘起嘴,她赌气地说:“妈,我生就这种脾气,别人说我好我坏我都不管。我不明白为什么做小姐就什么话都不能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新皱起眉毛,额上立刻现出三两条纹路。他担心淑华的话会使周氏生气,便胆怯地望着周氏。觉民安静地坐在一边,脸上微微露出笑容。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周氏仿佛听见了不入耳的话,但是她并没有改变脸色。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把淑华看作一个无知的孩子似的,她的声音倒变得温和了:“三女,你的嘴真不肯让人。你就跟你在上海的三哥一样。怪不得四婶、五婶她们在背地说你闲话。连我现在也没法对付你。”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妹这种脾气究竟不大好。凡事能让人一点总是好的。最好我们这一房的人不要给人家抓住说闲话的把柄,”觉新顺着周氏的口气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周氏听见觉新的话自然满意。不过她看见淑华微微地摇摇头,张开口要争辩,她刚听见淑华说出一个“我”字,连忙用别的话来打岔道:“其实三女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不过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说出这种话总不大好,虽说现在的人比从前开通多了。我从前在家做小姐的时候,那才苦死人。枚表弟一年四季都带着病容,如果他的亲事再弄得不好,不晓得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她那些象滚着的珠子似的话突然停住了。她端起放在旁边春凳上的茶杯,喝了两口茶,又继续说下去:“你大舅这个人古板得很。简直是说不通。这一回冯家小姐又是他看上的。新娘子的父亲是你大舅的朋友。大舅最钦佩冯家的道德学问。听说新娘子的叔祖父很出名。”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冯家?”觉民惊疑地自语道,他马上就猜到新娘子是什么人了。觉新掉头看了他一眼。觉新也猜到了新娘子是谁,便回过头去,继续听周氏讲话。绮霞坐在床前踏脚凳上,她也专心地在一边倾听。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舅倒是一说就答应了。他还说这是求之不得机会。外婆起初不赞成,可是她拗不过大舅,后来看见八字不错,也就不说话了。”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八字是靠不住的,全是鬼话,不知道害过了多少人!”觉民忍耐不住终于吐出他的不满来。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看枚表弟一定有病,早婚对他不见得有好处,”觉新接下去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枚表弟一定有肺病,”淑华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快不要提起肺病的话,”周氏连忙摆着手说,“有一次大舅母说起枚表弟常常咳嗽,叫他到平安桥医院去看看有没有肺病,就被大舅骂了一顿。大舅还说,蕙姑娘明明是西医害死的。这些事情说起来叫人很难相信。我也不知道八字可靠不可靠,不过我相信命运是实在的。什么事都有一个定数。”她说出定数两个字就把一切不快意的事全放在一声叹息里吐出去了。她觉得心里畅快了些。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真不明白大舅心里是怎么想的!”淑华仍然气愤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女,不要再提这件事情。多谈只有叫人心烦,我还有别的话跟你大哥商量,”周氏不耐烦地阻止道。“明轩,你自己的事情怎样安排?刚才三婶来还谈起过。”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么,”觉新不提防会说到他自己身上,仓卒间只说出两个字,过后他略带为难的样子答道:“我看可以从缓,我现在不忍心想到这种事情,而且我还没有满服。”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刚才三婶还说三爸要我来劝劝你,说你是承重孙,你们这一辈弟兄又不多,你现在丧服也快满了……”周氏并没有看见觉新的脸部表情,也不曾留心他的声调,她不知道她的话在他的心上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她只顾说自己的话。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妈,我都知道。不过现在还想到瑞珏。我不忍心想续弦的事。况且我已经害了几个好好的人,我不能够再……”觉新的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了。他完全失去了抵抗力,不等周氏说完就迸出哭声来,呜咽地说了上面的话。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站起来。他同情地用温和的声音对觉新说:“大哥,你还是回去睡觉罢。你今晚上太激动了。你何必伤心。”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不要紧,我不要紧,”觉新一面揩眼泪,一面抽泣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明轩,你早点睡觉也好。老二,你陪你大哥回去,你好好地安慰安慰他,”周氏关心地叮嘱觉民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应了一声。他走到觉新面前,小声对觉新说:“大哥,我们走罢。”觉新经他一再催促才站起来,向周氏招呼一下,便垂下头跟着觉民走出房门去了。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绮霞,你再来给我装几袋烟,”周氏看见觉新的背影消失了,她感到一种莫名的郁闷,便顺口吩咐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新回到房里又在信上续写道:枚表弟快要结婚了,这又是大舅一个人的意思。新娘比他大四岁,就是冯家小姐。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近几日来,我终日如醉如痴,时时流泪。而蕙表妹之事尤令人寒心。蕙表妹死后,即寄殡在距城二十余里的莲花庵,简直无人照管。郑家至今尚无安葬的意思,大舅也置之不问。今年清明我命老赵出城与她烧了两口箱子,两扎金银锭。老赵回来述说一切,令人十分悲愤。外婆她们虽然也不满意郑家这种做法,但是大舅不肯作主出来交涉,外婆也拿他没有办法。蕙表妹真可怜,死后也无葬身之地。二妹和她素来要好,听见这个消息一定很难受……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没有提到他自己的事。</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星期日早晨觉民拿着一本书到花园里去。他走进外门看见觉新和淑华两人在前面走,三房的婢女翠环跟在后面。他便唤一声:“三妹。”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华立刻停下来,掉转身问道:“什么事?”觉新只回头一看,便继续往前面走了。翠环也跟着他走进花园内门里去。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笑着对淑华说:“你今天好早。”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华噗嗤笑起来。她说:“二哥,你不要挖苦我。九点多了,你还说早?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九点多了?大哥不是要到外婆那儿去吗?怎么现在还到花园里去?”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不晓得?花园里头出了事情……”淑华刚说了两句,忽然看见一个人从里面飞奔出来。这是她的堂兄弟觉英。他跑得满头是汗,头发散乱。她大声唤道:“四弟!”但是他不理她,仍旧向着外门跑去。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跨了一大步,伸过他的结实有力的手一把将觉英的膀子抓住。他板起面孔责问道:“三姐喊你,你为什么不应一声?”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英挣不脱觉民的手,便站住,陪笑道:“我没有听见。”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呸,”淑华啐了他一口。“你又不是聋子,为什么听不见?告诉你,你少神气点。你近来太没有规矩了。等一会儿我告诉三爸打你。”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姐,我实在没有听见。我下次再不敢这样。你不要告诉爹好不好?”觉英带着满面狡诈的表情对淑华道歉似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问你,你从哪儿来?三爸在做什么?”淑华看见觉英软下来,她很得意,便问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高忠偷了水阁里头的字画,”觉英卖弄似地说。他又侧头看了觉民一眼,讥讽道:“二哥,你不要拉住我好不好?你老哥子也真不嫌麻烦。”他对觉民动了动眼睛。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不大高兴地松开手,觉英马上将身子一转,纵身一跳,就离开了他们有三四步的光景。他们惊愕地望着他。他再一跳,便到了花园外门口。他对他们做了一个鬼脸,露出舌头又缩回去。他得意地对他们说:“我不怕,你们尽管告诉爹。讲什么规矩!我们公馆里头哪个配讲规矩?怪不得姑妈看不惯不来了。没有一个人配管我。三姐,你放明白点,你将来横竖不是高家的人。”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弟,你说什么?看我撕掉你的嘴!”淑华生起气来大声叱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姐,我就说你!请你来撕罢。我正嫌有一张嘴多了好些麻烦,”觉英喜皮笑脸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我们去见三爸去!”淑华威胁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去就去!我难道还害怕?爹不会打我的。爹晓得打骂都改不掉我的脾气,他反倒喜欢起我来了,”觉英挑战似地说。他看见淑华站住不走,反而走下石阶,用话来激她:“去嘛,快去嘛!哪个不去不算人!”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华气红了脸,竖起眉毛骂道:“真不要脸!我今天一定要拉你去。三爸不打你,我自己也会打,我请二哥帮我打。”她说着,就向觉英走去。觉英看见淑华真的走过来,快要走到他面前。他忽然噗嗤一笑,转身就跑,连头也不回,一口气跑出花园门外不见了。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哥,你看,有这样不要脸的人!三爸也不好好地打他一顿,他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淑华又气又笑地对觉民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打也没有用。他受的教育是这样。三爸不准他进学堂读书,让他整天在家里鬼混。说是在书房里读书,你看他几时在书房里坐过!二妹走后,三爸倒真的有点喜欢他。这样一来更糟了。好好一个年轻人就这样地糟蹋了,”觉民感慨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哥,哪个要听你的长篇大论!你刚才也不帮我骂他几句。三爸不喜欢二姐,倒喜欢他,真是瞎了眼睛!真气死人!我要把四弟打一顿才甘心,”淑华埋怨觉民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走罢。多说他做什么!你打了他你自己倒痛快,不过又该大哥倒楣。你要晓得二妹是女儿,四弟是儿子!”觉民带了点不愉快的调子劝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说得不对,难道女儿就不是人?”淑华生气地驳了一句,也就跟着觉民往前面走了。她一面走,一面在想,走了几步,她忽然苦恼地说:“大哥真不该。什么事都给他揽去。东也认错,西也陪礼,跟他不相干的事他也认错,弄得我们一举一动都不方便!”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不晓得这就叫做‘作揖主义’。大哥说,靠了他这个‘作揖主义’我们这一房人才过得了安静日子,”觉民冷冷地说着反话。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什么叫‘作揖主义’?我不懂。不如说是向众人磕头更对,”淑华也不管觉民说的是反话还是正面话,她不服气地说。“我就不靠他磕头过日子。他倒给我添麻烦。他在无论哪个面前都低头。无论什么事他都说好。这回枚表弟的事情又该他管。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每次总少不了他。不过我的事情他多半不敢帮忙,”觉民接口说道。“你的事情?他为什么不敢帮忙?”淑华惊诧地问。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同琴的事,”觉民略带一点焦虑地说。但是他马上又换了语气加一句:“不过他不帮忙,我也不怕。”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回他一定会帮忙。大哥也很喜欢琴姐,我们都喜欢琴姐,”淑华不假思索地说。她看见觉民不作声,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便说:“不过四婶、五婶她们不大高兴琴姐,三爸也不见得高兴她。”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不用说。凡是我们做的事,四婶她们一定不高兴。三爸更看不惯我们这一辈不读古书的年轻人,”觉民说到这里,忽然生起气来。他的焦虑倒渐渐地消散了。他觉得他有力量跟那些人斗争,他相信他一定会得到胜利。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走进了梅林,正向着湖滨走去。他们的眼前突然一亮,那个躲在云堆里的太阳露出脸来,地上立刻现出不少明亮的点子。树叶给他们遮住了阳光。他们只听见小鸟在树上鸣啭。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看不惯就让他们看不惯!”淑华气愤不平地说,“他们越是讨厌我,我越是要叫他们讨厌。我最恨那种人,整天就在背后说人家闲话,有话又不敢当面说。我是想到什么就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不是四妹吗?她在这儿做什么?”觉民看见他的堂妹淑贞一个人立在湖畔,便打断了淑华的话,诧异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她,我去喊她,”淑华接口说道。她便撇下觉民,急急地走到前面去。她走到湖滨连忙叫一声:“四妹。”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贞回头一看,亲热地唤一声:“三姐,”马上走到淑华的身边来。她又带悲声地唤道:“三姐。”话在喉管里被堵住了。她的瘦小的身子里似乎装满千言万语,等着一个机会来倾吐。但是她说不出话,只能够紧紧地抱住淑华。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赶上来了。他看见这情形,默默地皱着眉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妹,什么事?你为什么这样难过?”淑华同情地问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妈前天晚上因为‘礼拜一’的事情跟爹吵架,爹赌气走了,两晚上都没有回来……”淑贞抽泣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么,五婶就拿你出气是不是?”觉民在旁边插嘴问道,他明白又是那同样的事情。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昨晚上妈把我骂到半夜,”淑贞哭着答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骂你?你又没有惹到她!”淑华不平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妈怪我不是一个男子。她说她受爹的气都是我带给她的,”淑贞老老实实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又不是你的错!她自己为什么不象喜儿那样生个小弟弟出来?她不该总是欺负女儿!她既然望你将来替她出气,为什么又不让你多读几年书?真正岂有此理!”淑华气愤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姐,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该我一个人过这种日子?你告诉我,为什么单单该我一个人受罪?”淑贞伤心地哭诉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妹,你不要这样伤心,以后总有办法,”淑华没法回答淑贞的疑问,她只能用这样的话劝慰淑贞。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默默地看了淑贞两眼。他又把眼光从淑贞的身上掉开,去看面前的湖水。水非常明亮,水里有蓝天,有白云,有红日。水里有个广大的世界。他不禁痛苦地想:为什么仍旧有这么多的痛苦?为什么他们献出了那么多的牺牲以后,今天还得不到安宁?淑华的声音把他的思路打断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真恨,恨我不生在古时候!我可以拿支枪拿把刀开辟出一个新世界来。我一定要好好地保护你,”淑华咬牙切齿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种幼稚的思想使得觉民微微地发笑了。这是旧小说的影响《镜花缘》,《施公案》,《三门街》,《七侠五义》;颜紫绡,张桂兰,楚云,还有许多理想的人物,这都是些云端上的影子,不会活在这样的世界中。她是在做梦。这样的一个少女就把她的希望寄托在渺茫的梦上。他这样一想便觉得没有什么可笑的理由了。他心里更加不舒服。他怜悯地说:“这是痴想,有什么用处?”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难道你又有别的好办法?”淑华赌气地反问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还不知道路是人走出来的,”觉民暗示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也是空话,”淑华抢白道。“对四妹你又有什么办法帮忙她?”她把眼光停留在他的脸上逼着问。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一时语塞。但是他并不带一点窘相,过了片刻他便说:“我们可以慢慢地设法。”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妹,你不要难过,什么事都可以慢慢儿设法,”淑华勉强用这样的话安慰淑贞道。“你把眼泪揩干,我们到水阁那边去。”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现在去,事情恐怕早完了,人也走光了,”觉民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走光了,我们去坐坐也是好的,”淑华固执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哥,琴姐明天来不来?”淑贞已经止了泪,正在揩眼睛,说话时还带了点悲声。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们请她来,她就会来,”觉民答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没有这样大的面子!”淑华噘着嘴说。接着她自己又笑了。“自从二姐走后,琴姐也少来了。从前她每个星期六都要来住一天。这要怪二哥不好。”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怎么又怪我?跟我又有什么相干?”觉民辩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天天到她那儿去,她自然不来了,”淑华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又冤枉了,我哪儿天天去?”觉民继续分辩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不到琴姐那儿去,怎么你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淑华不放松地追问他。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哦!”觉民吐出这一个字,就不作声了。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看你还有什么话分辩!”淑华得胜似地逼着问她的哥哥。她并知道他的心思。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还没有开口,淑华又接下去说:“今天你一定要把琴姐给我们请来。不然我们要罚你。”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罚我?这倒奇怪。你罚我什么?”觉民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罚你一个月不见琴姐的面,”淑华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不见她,但是她要见我又怎么办?”觉民带笑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哥,你好不害羞!新娘子还没有进屋,你就说这种话!怪不得人家说你脸皮厚!”淑华笑着挖苦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贞在旁边扯淑华的袖子,低声对淑华说:“不要说新娘子,琴姐听见会不高兴的。”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华不以为然地大声答道:“说说有什么要紧。琴姐不会这样小器。她要做我们的二嫂,怎么不做新娘子?”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你有本事,明天你当面对她说去,”觉民激她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说就说,你看我敢不敢!”淑华不服气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要说,琴姐听见以后会不来了,”淑贞又一次低声打岔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妹,你真老实!有二哥在,还怕她不来?”淑华嘻笑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还没有开口。淑贞在旁边把嘴一扁,露出不快活的样子恳求道:“三姐,你总是说这种话,请你……”淑华回头去看淑贞,她看见淑贞的孤寂无靠的表情,她的心软了。她爱怜地对淑贞说:“我不说了。四妹,我们到别处走走。” </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贞答应一声。她刚刚动步,却又郑重地问觉民道:“二哥,琴姐明天一定来罢?”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他立刻明白她的心情,便爽快地答道:“她一定来。她也很想见见你们。”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妹也太寂寞了。琴姐来,我们热闹一下也好。明天我索性求妈把芸表姐也请来,”淑华感动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姐,你快去,你快去,”淑贞快乐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不必着急,我包你会请来的。我们先去水阁看看。我倒忘记了,我原本要到水阁去看热闹,”淑华说了,便牵着淑贞的手,两姊妹亲热地沿着湖滨向水阁那面走去。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跟在她们的后面,他一面看四周的景物,一面在想别的事情。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三人转进一座假山。假山上盖满了青苔和虎耳草,远远地望过去,仿佛覆盖着一张碧毡。旁边有一带矮矮的朱红栏杆。他们走进栏杆,便听见清脆的水声。后来他们走到溪边,溪水非常清亮,水中砂石、树叶,水面纹路历历可见。一道小桥把他们引过对岸。眼前又是深绿的假山,花圃里那些含苞待放的芍药花点缀在繁茂的绿叶中间。他们再往前走,一座较大的灰白色假山拦住了他们。他们穿过这座假山,走进一片临湖的树丛。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今天天气真好,”淑华忽然高兴地赞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其实往天天气也是好的,不过你起得晚,关在屋里不觉得罢了,”觉民在后面打趣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哥,你怎么专跟我作对?”淑华回头看了觉民一眼笑着不依道。“我不要再听你的话。”她蒙住耳朵,放大脚步往前走。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微笑着不再说话,这时他们快走出树林了。克明的怒骂声从水阁里送出来。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怎么三爸还在骂人?”觉民诧异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走出树林,看见水阁前面阶上和树下站了好几个人。园丁老汪,克明的听差文德,带淑芳的杨奶妈,四房的婢女倩儿,三房的婢女翠环,还有淑华的堂兄弟觉英、觉群都在这里。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哥,三姐,”觉群向他们唤道。觉英却在旁边阻止道:“不要说话。”但是他看见他们走近,便得意地说:“你们来晚了。不过还不算顶晚,还有把戏看。”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大步走上阶去。淑华和淑贞也举步要走上石阶。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四妹,”觉英在后面唤了一声。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华和淑贞同时站住了。她们回转身来,淑华问道:“什么事?”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劝四妹顶好不要进去。不然自讨没趣,不要怪我,”觉英卖弄地说,他做了一个鬼脸。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要理他,四妹,我们走我们的,”淑华厌烦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听不听由你,等一会儿莫怪我不说,”觉英冷笑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华姊妹进了水阁,看见人都在右边房里,她们也到那里去。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克明坐在炕床上,一只手按着炕几,一只手压着自己的膝头,脸色青白,疲倦地在喘气。年轻的高忠垂着头站在屋角。头发白了大半的苏福站在克明面前。觉新坐在旁边一把紫檀木靠背椅上。觉民坐在他的旁边。克安坐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克安的第二个儿了觉世站在门边,他的一对小眼睛轮流地在看克明和高忠两个人。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房里只有克明的喘息声和克安的轻声咳嗽。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华姊妹走进房来,每个人都掉过头看她们,但是没有人对她们讲话。每张脸上都带着严肃的表情。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说的哪儿是真话?你明明在放屁!”克明忽然大声责问高忠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回三老爷,小的说的全是真话。若有虚假,任凭三老爷处罚,”高忠抬起头着急地答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知道这是做不得的,你知道这是犯法吗?”克明拍着炕几追问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的不晓得。小的没有做错。五老爷吩咐小的做的,”高忠胆小地回答。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么早问你,你为什么又不肯说”“克安插嘴问了一句。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五老爷不准小的说,”高忠逃避似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送到唐家去,也是你送去的?”克明问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五老爷喊小的送去的,”高忠恭敬地答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知道卖了多少钱?”克明问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听说三十多块钱,送了唐老爷五块,”高忠答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贞的脸色突然变了。她低声对淑华说:“三姐,我们出去。”淑华知道她的心情,也不说什么就陪着她走了。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英看见她们出来,便得意地问道:“如何?我该没有骗你们罢。”他笑了。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华气青着脸,淑贞差不多要哭出来,她们都不理他,却往草坪那面走去。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水阁里谈话仍旧继续着。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哥,没有疑问了。一定是五弟拿去卖的。就把高忠送到警察局去罢,”克安提议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克明还没有开口,觉新觉得高忠有点冤枉,便在旁边接口说:“东西又不是他拿的,也不必送他到警察局去了。”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克安不愉快地看了觉新一眼,也不说什么。克明想了想,就说:“等五弟回来问过他再说。五弟真不长进。连二三十块钱的东西也要偷去卖。”他停了一下又焦急地自语道:“怎么袁成还不回来?”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大概找不到五弟,”克安解释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五弟大概躲起来了。做了这种事还有脸见人?真正下流!”克明气愤不堪地责骂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刚刚在这时候克定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大房的听差袁成跟在他的后面。“三哥,你找我有什么事?”他坦然地问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克明板着面孔不睬他。他若无其事地在克安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来。高忠看见克定这样镇静,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五弟,金冬心写的隶书单条哪儿去了?”克安不高兴地问了一句。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原来是问金冬心的字。我拿去卖了,一个朋友喜欢它,向我买,”克定没有一点困难地答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卖了?哪个要你卖的?”克明压下愤怒,厉声问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自己卖的,”克定轻快地回答,他的流动的眼光向四周看。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高家没有这种规矩!爹辛辛苦苦搜集来的字画我们已经分过一次了。就只剩下这十多幅,这是纪念品。你不能够随便拿出去卖掉!”克明拍着炕几骂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现在已经卖了,还有什么办法?”克定极力掩饰自己的惶恐,勉强做出不在意的样子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冬心的字钱是公账上的,你一个人不能拿出去卖,你应该赔出来,”克安也板起脸说话。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公账上的东西,我也有一份,”克定厚着脸皮辩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只有一份,我们和明轩一共还有四份!你要赔出来!”克安厉声说。他的脸突然变黑了。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克定做出赌气的样子,站起来要走。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究竟赔不赔?”克安忽然站起来拍着桌子高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克定有点惊惶,但是他极力装出并不害怕的样子,回答道:“那么我拿出二十块钱来就是了。每个人得到五块钱,都不吃亏。”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克安满意地点一下头,坐下去,伸手摩了摩他的八字胡,他的黑黄脸被微笑洗淡了颜色。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么没有事了,我要走了,”克定觉得轻松地站起来,对克安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站住!”克明忽然声色俱厉地喝道。克定果然站住了。他惊愕地望着克明。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哪个要你的钱?你把东西给我拿回来,”克明命令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克定一声不响,克明的话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好几件事情我都没有管你,把你放纵惯了,”克明继续斥责克定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不要以为我怕你。我对你说,你不把东西取回来,我要在爹的牌位面前好好地教训你一顿。这一回我不能再纵容你!”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克定仍然不响,他的脸色渐渐地在改变。他露出一点张惶失措的样子。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五弟,听见没有?你去不去把东西拿回来?……我没有精神跟你多讲。我们到堂屋里去!”克明下了决心带着十分严肃的表情站起来。他走下踏凳,向着克定走去。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去取,我就去取回来,”克定有点胆怯,仓皇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限你今天就取回来,听见没有?”克明仍然板着面孔吩咐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我给你拿回来就是了,”克定廉巷地说,他的脸上并不露一点羞惭的表情。他看见克明、克安两人的脸上仍然没有笑容,房里又有不少轻视的眼光集中在他的身上,他不想多留在这里,打算借这个机会溜走,便说:“我现在就去拿。”他早就留意到高忠垂头丧气地立在屋角,这时便唤道:“高忠,你去吩咐大班预备轿子,我要出门。”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高忠连忙应声“是”,马上溜出房门转到外面去了。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把高忠‘开消’了,”克明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又何必?我又没有别的跟班,”克定陪笑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哥,字画既然拿回来,我看也不必‘开消’高忠了,五弟又没有别的底下人,”克安这时又改变态度顺着克定的意思代高忠求情道。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克明心里很不痛快,但是他看见克定今天完全屈服,觉得自己有了面子,而且他现在很疲乏,也不愿意再费精神,便叹一口气,说:“好,你们去罢。我想休息一会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克定巴不得有这一句话,立刻溜了出去。克安也站起来,安闲地走出去了。觉世跟着他的父亲跑出去。袁成和苏福也垂着手默默地走出去了。房里只剩下克明、觉新、觉民三人。克明起初喘气,以后忽然咳起嗽来。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爸,你太累了,回屋里去躺躺罢,”觉新同情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克明咳了几声嗽,吐出两口痰,就止了咳。他望着觉新,两颗眼珠很迟缓地动着,过了半晌才喘吁吁地说:“我不病死,也会气死的!”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爸,你怎么说这种话?”觉新站起来痛苦地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一年我体子也不行了,我自己晓得,”克明悲哀地说。“明轩,高家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他们是完了。……我只求他们少给爷爷丢脸。……明轩,现在完全靠你。”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尽我的力好好地做去就是了,”觉新忽然自告奋勇地说,好象他甘愿把一切责任拉到他一个人的肩头似的。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许久不说话的觉民正在用怜悯的眼光看克明。他听见克明和觉新两人的一问一答,心里很不舒服,但是他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表示,只是默默地走出了水阁。 </b></p> <p class="ql-block"><b>【内容概述】:</b></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春》是巴金创作的长篇小说,是《激流三部曲》中的第二部,是《家》的续篇。1936年,在《文学月刊》上逐期连载;1938年3月,在上海开明书店初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2、该作品描写了两个年轻女子蕙和淑英的命运。她们在相似的环境中长大,发生了类似的遭遇,但却因各自对待生活的不同态度而有不同的结局。巴金用平白的文字,却使作品洋溢着浓郁的情感,充满浓郁的抒情色彩,写出了人物性格的复杂性和多层次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3、觉慧逃出家庭后获得了自由,但家中的悲剧还在一幕幕上演。觉新兄弟的继母周氏的娘家人来到成都,要为觉新的表妹蕙完婚。蕙是聪明美丽的女孩,却被顽固的父亲许给荒淫的陈家,大家都替她惋惜,觉新在她身上看到梅与珏的影子,却无力帮助。这时,觉新的爱子海儿不幸病死,他对生活更加没有了信心。觉民与琴则积极参加学生运动,并鼓励家中的弟妹走出家庭。三房的淑英被父亲许给冯家,她极力想挣脱不幸的命运,甚至想过效仿鸣凤去死,觉民与琴决心帮助她脱离家庭,去上海找觉蕙。蕙完婚后过着不幸的生活,很快就患病,因为婆家不肯请西医耽误了医治,默默地死去。蕙的死再次刺激了觉新,也使他开始支持觉民等人的计划。最终,淑英在觉民等的帮助下,被护送到了上海。在《春》的结尾,觉新等人收到她从上海的来信,信中倾吐了她获得自由后的幸福。</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秋》内容概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 高家的衰败与分裂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家族内部的腐朽:高家三老爷克明在女儿淑英出走后逐渐醒悟,但他的两个弟弟克安和克定依然沉迷于享乐、争吵不休,甚至谋划卖掉高公馆分家,最终克明被气得病逝,家族彻底分崩离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高公馆的结局:随着克明的去世,高公馆被变卖,家族成员四分五裂,彼此视如仇敌,象征着封建大家庭的彻底瓦解。</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2. 主要人物的命运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新的悲剧:作为高家长房长孙,觉新在封建礼教压迫下不断妥协,妻子瑞钰因难产去世,儿子海臣也夭折。最终,他娶了丫鬟翠环,但仍未完全摆脱旧家庭的阴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觉民与琴的新生:觉民和琴代表新青年,他们勇敢追求自由婚姻,举行新式婚礼并计划外出工作,体现了新时代的进步思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淑英的抗争:淑英在觉民等人的帮助下逃离家庭,摆脱了包办婚姻的束缚,最终在上海开始新生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其他悲剧人物:枚少爷(周伯涛之子)被迫娶妻后因肺病早逝;四小姐淑贞因家庭压迫跳井自杀,成为封建制度的牺牲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3. 封建制度的批判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对旧礼教的控诉:小说通过高家成员的命运,揭露了封建礼教对人性的摧残,如枚少爷的早逝、淑贞的自杀等,展现了旧制度的残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青年一代的觉醒:觉民、琴、淑英等人代表了新思想的萌芽,他们的反抗与出走象征着封建制度的必然崩溃和新时代的到来。</b></p> <p class="ql-block"><b>【名言名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人生如同日记,每人都想记下自己的经历。但当他把记好的日记和他的誓言进行比较时,心情是何等谦卑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2、青春活泼的心,决不作悲哀的留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3、好听的话越讲越多,一旦过了头,就不可收拾;一旦成了习惯,就上了瘾,不说空话,反而日子难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4、每个人应该遵守生之法则,把个人的命运联系在民族的命运上,将个人的生存放在群体的生存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5、理想不抛弃苦心追求的人,只要不停止追求,你们就会沐浴在理想的光辉之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6、支配战士行动的力量是信仰,他能够忍受一切艰难、痛苦,而达到他所选定的目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7、随着信念的指示做事情,事无论大小,我都会感到喜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8、我对人世还不能没有留恋。牵系着我的心的是友情,因为我有无数散处在各地的朋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9、我常说我靠友情生活,友情是我的指路的明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0、沉默容易使人跟朋友疏远。热烈的诉说和自由则使人们互相接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十大经典】:</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家》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激流三部曲》的第一部,描写了封建大家庭的腐朽与青年一代的觉醒,被誉为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之作,入选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第8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2.《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激流三部曲》的第二部,延续《家》的故事,进一步展现封建家庭的崩溃和青年人的反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3.《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激流三部曲》的第三部,描写高家最终的没落,深刻反映了封建制度的瓦解。</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4.《雾》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爱情三部曲》的第一部,讲述留学归来的青年在包办婚姻与自由恋爱之间的挣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5.《雨》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爱情三部曲》的第二部,聚焦革命青年的思想动态和情感纠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6.《电》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爱情三部曲》的第三部,描绘热血青年的群像,展现革命者的理想与牺牲。</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7.《寒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以抗战时期的重庆为背景,描写小知识分子的悲惨命运,被誉为巴金后期代表作之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8.《憩园》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被视为《激流三部曲》的续篇,通过一个公馆的故事,揭示金钱对家庭的腐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9.《第四病室》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日记体小说,以医院为背景,展现战时社会的黑暗与人性光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0.《灭亡》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巴金的处女作,描写革命者的牺牲精神,奠定了他早期创作的基调。</b></p> <p class="ql-block"><b>【人物轶事】:</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把自己的病写进小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幼年多病的巴金,其实从来没有读过大学。14岁时,他好不容易得到祖父同意进入英语补习学校念书,刚刚一个月,就因病辍学。1925年,他到北京准备考北京大学,但是体检时发现患有肺病,无奈与北大失之交臂。在巴金的作品中,常常有主人公患肺病或其他疾病的描写,并且因患病而发生情绪、思想的变化,《灭亡》中的杜大心等都是如此。写《灭亡》时正是巴金治疗肺病与休养的关键时期,主人公杜大心也就因患有肺病而萌生暗杀军阀以解脱痛苦的念头。</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家》给巴金带来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巴金一直以“愿天下人都有饭吃”为己任,全身心地投入事业而无暇顾及儿女私情。1936年,巴金以《家》而成为青年之心中偶像,追求他的人很多。有一个女高中生给他写的信最多,他们通信达半年之久,却从未见面。最后,还是女孩在信中提出:“笔谈如此和谐,为什么就不能面谈呢?”女孩主动寄了张照片给巴金,然后他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经过8年的恋爱长跑,年届不惑的巴金与这个名叫萧珊的女孩结为连理。比巴金小13岁的萧珊是第一个也是惟一一个让巴金动情的女人。</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没饭吃也要买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巴金爱书,在文化圈内是出了名的。1949年上海解放前夕,巴金一家生活已很拮据了,但是省吃俭用,他还是要买书。一天,一向依着他的萧珊实在忍不住对他说:“家里已经没有什么钱了。”不知道家里到底有没有钱,日子能不能过下去的巴金说道:“钱,就是用来买书的。都不买书,写书人怎么活法?”第二天,他又带着孩子们去逛书店了。</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