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舅奶家的独轮车 ,一直留在我心里。 </p><p class="ql-block"> 苏北的秋老虎正烈,舅奶屋旁的场院里,稻谷晒足了三天日头,谷粒金黄透亮。舅奶抓一把在手里,簌簌地响,又咬上一粒,点点头说:“可以轧了!”</p><p class="ql-block"> 舅奶让我扶着车柄,别让独轮车歪了。她瘦弱矮小的身躯往麻袋旁一蹲,腰往下沉,铆足了劲,双手抠住麻袋角,把沉甸甸的粮食口袋提起、抬高,紧挨着车帮慢慢往车架上推移。一袋,两袋,她在车的两边各码两袋,又把最后一袋压在中间的空隙上,麻袋摞得稳稳当当,压得车轱辘微微往下沉。</p><p class="ql-block"> 空车的时候,我早就偷偷练过好几回了。两手攥着光溜溜的木车把,身子轻轻一晃,独轮车就顺着劲道往前滑,走得又稳又轻快,我心里得意得不行。</p><p class="ql-block"> 见舅奶直起腰时,拿手捶了捶后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我心里头便生出一股劲来——一来是骨子里的倔强和好强,总想着证明自己不是只会跟在身后的小尾巴;二来是瞅着舅奶都七十多岁了,还要扛这么重的活,实在不忍心,总盼着能替她分担几分。</p><p class="ql-block"> 我立马凑上去,拽着车把晃了晃:“舅奶,我来推!”</p><p class="ql-block"> 舅奶低头瞅着我细瘦的胳膊小腿,眉眼弯着,语气却笃定得很:“乖乖,这粮食重得很,你推不动哦,不要你推哦。”</p><p class="ql-block"> 我哪里肯依,踮着脚尖把辅助带往肩脖上套,一边套一边拽着她的衣角晃,嘴巴撅得老高:“我能行!空车我推得可稳了!就让我试试嘛,舅奶,舅奶——”</p><p class="ql-block"> 我一声接一声地央告,手还死死攥着车把不肯松,眼珠子瞪得圆圆的,生怕舅奶摇头。舅奶被我缠得没法,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替我把歪了的辅助带扯正:“慢点走,别逞能。”</p><p class="ql-block"> 我偏不服气,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得发热,学着大人的样子,把车辕上的辅助带套在肩脖处,扎稳脚跟,憋足了劲往上抬。</p><p class="ql-block"> 车把被我攥得发烫,胳膊和腿一起使劲,身子往后仰着稳住平衡。嘿,那独轮车竟真的被我推着挪动了半步!舅奶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拍着手笑:“乖乖有用了!真能推着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得意极了,咬着牙往前挪。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全是雨天留下的车轮印,像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小沟。车轱辘碾过土沟,颠得我胳膊发麻,后背的汗把小褂子浸得透湿,却梗着脖子说不累。</p><p class="ql-block"> 正往前颠着,车轮忽然滑进一处深洼,车身猛地一歪。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整辆车就朝着路边的河沟斜过去。舅奶三步两步扑过来,连扶带拽地拉住车辕,我也慌手慌脚地去抱麻袋。</p><p class="ql-block"> 稻子口袋蹭着河沟边的湿泥,我俩手忙脚乱地把滑出去的麻袋往车上拽,指甲缝里塞满了泥,额头的汗直往眼睛里淌。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麻袋重新码好,绑得结结实实。</p><p class="ql-block"> 我扶着车把喘气,看着舅奶沾着泥点的笑脸,刚才的慌张早散了,心里反倒像揣了颗甜滋滋的糖。秋阳晒着后背,暖烘烘的,独轮车的木把手还沾着我们的汗水。一路往镇上走,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唱着一首秋收的歌。</p><p class="ql-block"> 风里飘着稻花香,我和舅奶并肩推着独轮车,她在旁扶着车辕,我弓着身子使劲,一步一步踩在土路上。忽然觉得,这颠颠簸簸的路,竟把我那颗离家的孤独心,填得满满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