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书

护花使者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称: 护花使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51304056</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 护花使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腊月的第一日,是被风声唤醒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风声与别时不同,少了秋日长风穿林打叶的疏狂,也非春朝和煦的、带着草芽腥气的微飔。它是收敛的,紧致的,带着一种年关将至的、刀刃似的锋口。它贴着窗玻璃的缝隙挤进来,发出“咝咝”的、极细锐的鸣响,像在反复砥砺着什么。推窗望去,天空是一种被反复漂洗后的、干干净净的灰白,低低压着。院中那棵老槐,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昨日还恋恋地悬在枝头,此刻已被收拾得一片不剩。黝黑的枝桠嶙峋地伸向天空,每一道折角都显得倔强而清晰,仿佛是用焦墨在宣纸上狠狠皴擦出的笔意。风过时,它们并不大幅度地摇晃,只是极细微地颤动着,发出一种干燥的、类似骨骼摩擦的“喀喀”声。空气里满是清寒的、凛冽的粒子,吸进肺里,凉意直透胸臆,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这寒,是腊月盖在天地万物身上的一方巨印,郑重地,宣告一个轮回的即将终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就在这无孔不入的清寒里,一丝暖意,却从心口极深处,怯怯地、然后便坚定地蔓延开来。它并非来自炭火或暖炉,那是由内而外的,一种沉淀后的温热。这暖意与窗外的寒,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仿佛躯壳是一道分明的界限,内里是窖藏经年的、安静的酒,外面是正在淬炼的、凛冽的风。我就在这交界处坐下,望着窗外被风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世界,忽然觉得,这腊月的第一阵风,吹散的只是浮尘与落叶,却将一些更结实的东西,沉淀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一年的光景,便在这风声中,悄然显影。那些日子,原是混沌的一片,被“忙碌”与“奔波”这两个太过笼统的词概括了去。此刻,它们却有了清晰的纹理与重量。我想起春日某个凌晨,为赶一趟早班火车,独自穿过城市尚未苏醒的街道。路灯将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鞋跟敲击水泥路面,发出空洞而固执的回响。空气里是清冷的、混合着尘土与隐约花气的味道。那一刻的坚持,是具体的,是肺里呼吸着冰凉空气的坚持,是眼皮沉涩却不得不睁大的坚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或是盛夏的某个深夜,伏案面对一团纠缠难解的困局。窗外的虫声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汗滴落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焦虑。四下俱寂,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敲打着耳鼓。那一刻的“扛”,是咬紧的牙关,是太阳穴突突的跳动,是心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火苗。还有秋日旅途中的一场骤雨,猝不及防,将人困在异乡简陋的站台。看着雨水如瀑,在地上激起迷蒙的烟尘,心里算计着延误的行程,焦灼之外,竟也生出一种奇异的、放任的平静。这些瞬间,当时只道是疲惫与压力交织的寻常一刻,甚至带着几分狼狈。如今隔着腊月的风回望,它们却像河床里的卵石,被时光的流水冲刷得温润光滑,显露出内里的质地。那些披星戴月的“赶”,原来是为了赴一个对自己的承诺;那些咬牙硬“扛”的难,最终都化作了骨骼里新增的密度。它们不再仅仅是辛劳的凭证,而成了一枚枚拓在成长路上的印记,深深浅浅,构成了此刻“我”的版图。这回望,因有了时间的距离,便滤去了当时的燥气与苦味,只剩下一种醇厚的、近乎温柔的审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在这清寒的腊月,这检视与归拢的时节,我愿你也能暂且停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愿你卸下的,不仅是肩头有形的行囊,更是眉宇间那缕被风霜刻下的、连自己都惯了的紧张。让它在温暾的晨光里,如冰壳般悄然融化。然后,走进厨房——或只是走进一碗被妥帖端至面前的白粥氤氲的热气里。那粥,或许只是最普通的大米,文火慢熬,米粒开花,稠滑地漾在青瓷碗中,像一片宁静的湖泊。凑近了,那热气便扑上脸颊,润润的,带着谷物被时间与温度驯服后最本分的香。这欢喜,是如此简单,简单到无须任何额外的佐证。它就在那第一勺粥滑入喉间的妥帖里,在胃腹被一点点暖意充盈的满足里,在因为这片刻专注的品味而暂时忘却了身后庞杂世界的空明里。这清简的晨味,是腊月赠予奔波者最初的抚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暮色四合,腊月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沉。愿你能拥有一盏属于自己的灯。不必是华灯初上时的璀璨,只需是案头一盏,光线调得柔柔的,刚好圈住一尺见方的安宁。窗外的风声或许依旧,寒夜或许正浓,但这一隅光,便是一个完整而温暖的小宇宙。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靠着椅背,看那光晕在摊开的书页上流淌,看茶杯里袅袅升起又散开的水汽,在光柱里演绎着瞬息万变的无形之舞。思绪可以信马由缰,也可以完全放空。这松弛,是精神从白日绷紧的弓弦上,悄然退下的那一声极轻的嗡鸣;是允许自己成为一个无所事事的、纯粹的感受者,感受光,感受暖,感受这一刻完整属于自己的、不被索取的时光。这灯火的片刻,是腊月赠予思考者最深的包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腊月的风,还在窗外不知疲倦地走着,像一个忠实的清道夫,要将旧年的一切枯枝败叶都打扫干净,预备出一片空旷的、可供落雪的场地。我屋内的暖意,与它的清寒,只隔着一层玻璃。这薄薄的界限,便是人生的常态吧——总在与外界的寒意对峙中,守护着内心那一星不灭的暖火;也总是在奔赴与停歇之间,寻找着生命的节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刻,我不再觉得这风仅是凛冽。它那紧促的、清扫一切的声音,听久了,竟像一种深沉而有力的呼吸,是这片土地在岁末的吐纳。它吹送来远山的寒气,也仿佛吹送来一种澄澈的、让人心神安稳的秩序。在这秩序里,奔波的得以沉淀,欢喜的归于简单,而疲惫的灵魂,总能在某一盏灯下,找到松弛的角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复又望向窗外。天色向晚,那灰白转成了沉静的鸽灰。风似乎小了些,枝桠的颤动不再那么锐利。或许,第一场雪正在云层之上酝酿。我仿佛能看见,那雪正将天地间所有的喧嚣与斑驳,慢慢覆盖,归于一片素净的、等待书写的白。而我的这封腊月书,也将要写完。墨迹将干,心头的暖意,却已稳稳地落下了根,足够抵御整个深冬的寒,也足够让我怀着一份干净的期许,去叩响那即将到来的、新岁的门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