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血脉

汇学之友~梅元发

<p class="ql-block">心 脉 乡 愁 </p><p class="ql-block"> 在我二姐门前有一棵东京树,据说有100多年了,见证了我爷爷奶奶一生,也曾陪伴我父亲的童年,更庇护我二姐一家幸福生活。这棵东京树枝繁叶茂,树冠有模有样,既可乘凉庇荫,又可遮阳挡雨。虽说树干没有几人环抱的魁梧与厚实,但依然看出精神矍铄。二姐屋后是一片菜地,用铁丝网环绕,各种菜都有,长势好。菜地后面是大片橘子、橙子、柚子树,大大小小,错落有致,在柚子树旁有我爷爷奶奶的“家”,已经半个世纪了。依然庇护“佘家”的阵地。我的二姐为何姓佘的今生血缘。大爹婚后没有生育(没有生育子女,后来多年才有堂姐)把兄弟的女儿过继做女儿。而我父亲小时候又过继给幺祖父做儿子,回归本姓“梅”。很好解决家族繁衍生息的血缘火种,很有中国传统特色。爷爷我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他健在时,曾对他的鼎锅蒸汽腊肉记忆犹新,虽然当时只有二岁多,却在脑海拷贝一样;一次是他去世葬礼上,坐在他棺木上,送他入土为安。奶奶记忆中从未谋面。这是当初年代人的宿命。下面许多事情都是父辈或哥姐言语中的拾碎画面。沿着山坳里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走下去,脚下的土地是温软的,带着初冬特有的那种潮润的凉意。路旁零星的乌桕树,叶子正红得惊心,像一盏盏小小的、燃到尽头的灯。转过一个弯,一切便豁然在眼前了——那一片开阔的、微微倾斜的坡地,便是老屋场了。我站定了,风从山谷那头无声地涌来,灌满了我的衣裳,心上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眼前的景象,与记忆里那个被炊烟和笑语烘得暖洋洋的所在,重叠不到一处去了。场坪的中央,还依稀能辨认出房基的轮廓,乱石垒砌的地脚线,被厚厚的枯黄苔藓覆着,沉默地圈出一块长方形的虚空。这便是爷爷和奶奶的家了。不,更准确地说,是奶奶的家,是佘家的屋场。我的爷爷,本是梅家的人,年轻时翻过好几座山,走到这里,做了佘家的上门女婿。我忽然想,爷爷第一次站在这块陌生的场坪上时,是望着哪一棵树,心里又转着怎样的念头呢?他是否也觉着脚下这土地,与他梅家祖坟旁的红土,气味终究是不同的?这虚空的中央,曾立着一座板壁黛瓦的老屋。我记得堂屋的门槛很高,幼时的我总要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门楣上似乎从不贴红联,这细节此刻清晰起来,大约是因为女婿的身份,有些旧例便自然而然地省去了罢。屋里总有一种好闻的、复杂的味道,是柴烟、米糠、腌菜坛子和旧木头混合的气息,那是“家”最确凿的注脚。此刻,风毫无阻隔地穿过这片虚空,只带来远处松林的呜咽和泥土的腥气。那注脚,被时光轻轻地、也是决绝地,擦去了。屋场右手边,那棵老枫香树竟还在。它更高,也更苍老了,虬结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穹,像一张写满密码的网。树下铺了厚厚一</p> <p class="ql-block">层落叶,赭红、焦黄、锈褐,层层叠叠,踩上去酥脆无声,底下却是绵软的腐殖层。我抬头望着树冠,忽地记起爷爷说过,这树有灵性,是佘家的“守地树”。他常在树下抽烟,一管黄铜烟锅,明灭着小小的红火。他不怎么说话,只是眯着眼,望着坡下层层叠叠的梯田,或者更远的、岚气缭绕的山脊。那时我总觉得爷爷的背影,与这沉默的树干,有一种奇异的相似,都是那样稳稳地扎在土里,风来也不大摇摆。如今我才恍惚明白,他那沉默里,或许有一部分,是留给山那边那个“梅”姓的。他的根须,一半扎进了佘家的泥土,另一半,怕是一直向着来的方向,做着旁人看不见的、温婉的眺望。场坪下方,便是曾经热闹非凡的生产队晒坝了,如今只剩几段残破的石碾,半埋在荒草中。那曾是一个以“佘”为名的、紧密的集体。在那集体的喧嚣里,爷爷“梅”的姓氏,是否会像一粒稗子,偶尔让他感到一丝微妙的异样?我无从知晓。只记得队里分粮、分薯的日子,爷爷总是默默地扛回属于我们的一份,不多话,脸上也瞧不出特别的喜色。他的劳作,他的归属,似乎都带着一种勤勉而谨慎的质地,像这山里的石头,实在,却不夺目。我的目光,越过荒芜的晒坝,落向屋场后那片舒缓的山坡。坡上的橘子树,依旧蓊蓊郁郁,有的仍然挂着黄橙橙的橘子。那里曾是我童年的乐园,更是爷爷奶奶经营了一辈子的地方。春天,他们一同去采茶;秋深,又一前一后地去捡茶籽。奶奶是小脚,走不快,爷爷便总放慢脚步,隔几步便回头看看。那身影,一高一矮,没入苍翠的山色里,和谐得像这山坡本身长出的风景。他们的对话总是极简短的,“这里”“当心”“嗯”,却织成了一张密密的、温柔的网。爷爷将他梅姓男子的一生,他的力气、他的沉默、他的柔情,全都细细地耕织进了佘家的这片山坡里。这或许便是最朴素,也最深邃的“归处”了。起风了,坡上的油茶树簌簌地响,几片最后的枫叶,盘旋着落在那虚空的地基上。我蹲下身,拾起一片,叶脉如掌纹,在午后的天光下显得异常清晰。我忽然想,血脉的传递,或许并非只有一种确凿的姓氏的路径。它也可以像这落叶,飘离了原有的枝头,融入异地的泥土,沉默地滋养着新的根芽。爷爷的“梅”姓,并未消失,它只是化作了另一种存在:化作了对我父亲、对我无声的叮嘱,化作了在这老屋场上空徘徊的、永不消散的气息,化作了我们这些后人,骨血里一份对“根”更为复杂也更为悠长的感念。我摊开手掌,任那片落叶被风卷走,看着它翻滚着,最终贴附在那段残存的石基上,不动了。夕阳的余晖,正从西边的山脊流泻下来,给整个老屋场,给那棵沉默的枫香,给虚空中无形的过往,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我知道,当我转身离开,这画面,这风中无名的气息,这泥土下交错的故事,便会沉入我的心腑,成为我自己生命里,一道温暖而苍茫的底色。山道幽长,我来时带着凭吊的轻愁,归去时,心里却仿佛被这土地和陈年往事,夯实了一块。也许我二姐承载我爷爷的希望,同</p> <p class="ql-block">时又栽种父辈的明天。于是这片土地又多了一些乡愁,也许这就是根对土地的情义,是宿命,是轮回,是今生,是来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