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家是个枝叶繁茂的大家族。父亲兄妹七人,他排行老七。于是我这个老幺的儿子,自打记事起,便顶着一个“高辈分”。伯伯、姑妈家的孙辈们,年纪与我相仿,见面却都得规规矩矩地喊我一声“叔叔”或“舅舅”。那脆生生的称呼,每每让我手足无措,心里总觉着别扭。这别扭,在外头闹过不少令人忍俊不禁的误会。</p><p class="ql-block"> 记得有一回去汉阳钢厂找侄外甥,门卫师傅拦下我仔细盘问:“同志,你找谁?和他什么关系?”我如实答道:“找某某某,我是他舅舅。”老师傅拿着登记簿的手顿了顿,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年轻?看着不像啊。”大概在他的潜意识里舅舅应该是一个老成持重的形象,眼前这个毛头小子,着实对不上号。我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见面后外甥那一声“舅舅”,似乎把我喊老了10岁。</p><p class="ql-block"> 更尴尬的一次是1981年,我从部队回家探亲,穿着一身笔挺的“四个兜”去武汉军区总医院看望侄外甥女。侄外甥女也是军官,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她的战友见她领着我这个年轻的空军军官进来,好奇地问是谁。她落落大方地介绍:“这是我舅。”话音未落,她那战友便连连摇头,笑着打趣:“不可能!你蒙谁呢?这位同志看着岁数和你差不多,怎么会是你舅?”任凭侄外甥女怎么解释,对方就是不信。我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军装带来的那点庄重,全被这错位的辈分给搅散了,只剩下一脸窘迫。</p><p class="ql-block"> 更最有趣的误会发生在我家里。有一年春节,一位远房侄孙从老家来北京看我。那时我儿子上小学,门铃响,儿子雀跃着跑去开门。门一开,那位年近而立的侄孙,对着我这个虎头虎脑的儿子,竟恭恭敬敬、毫不犹豫地喊了一声:“叔叔,过年好!”儿子瞬间蒙了,他瞪大眼睛,看看眼前这个高大的“陌生人”,又回头瞅瞅我,小小的脑袋里显然充满了巨大的问号。他悄悄把我拉到一边,用自以为很低、其实全家都能听到的声音急切地问:“爸爸,爸爸!这个叔叔……为什么叫我叔叔呀?他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他用手指悄悄指了指自己的小脑袋,一脸纯真的忧虑与不解。我忍俊不禁,摸着他的头说:“没错,儿子。按咱们家的辈分,你确实是他叔叔。”儿子“哦”了一声,但那双眼睛里,困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他看看我,又偷偷瞄一眼那位微笑着的“大侄子”,小眉头蹙着,显然,这道血缘与称谓的算术题,远远超出了他当年所能理解的范围。看着儿子那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回想起自己经历过的种种尴尬与趣事,心中那点因辈分高而生的微妙烦恼,忽然化开,变成了一丝温暖的释然。</p><p class="ql-block"> 嗯,这辈分高的烦恼像一道无形的线,偶尔绊人一下,让人趔趄,引人发笑;正是这一条条线,织成了家这张绵密而温柔的网,让我们无论走多远,都知道根在何处。辈分带来的永远是暖心和牵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