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向苍穹的孤箭：——，《密州出猎》中苏轼的精神突围

揽月

我站在密州太守苏轼赞为“奇秀不减雁荡”的九仙山上，思索着他那首流传千古的《密州出猎》的意景：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塞外的寒意。一位老人身上的旧袍子猎猎作响，左手牵着黄犬，右肩立着苍鹰，脚下的土地坚实而荒凉……好一幅少年痴狂的作为，可谁懂这“少年狂”背后，是一颗不服老,不肯低头的心？

老夫聊发少年狂，

左牵黄，右擎苍，

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

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

鬓微霜，又何妨！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会挽雕弓如满月，

西北望，射天狼。

这首词，是诞生在密州——我的家乡的千古名作,也是写给命运的一封战书。那日出猎，百姓倾城而出，马蹄踏过山岗，像一场盛大的仪式。我知他们不是来看狩猎的，是来看一个“不合时宜”的人，还能不能拉得动那张弓。他不能输，哪怕只是在风中拉满一次弓弦。

他们说文人该温良恭俭，可我偏要在这荒野之上，喊出一声“看孙郎”！孙权当年亲射虎，我今日也要让世人看看，一个被贬出京城的太守，照样有胆气、有豪情、有天下在胸。那一箭若射中的是虎，倒也寻常；可我真正想射的，是天边那颗闪着冷光的星——天狼。

它在西北，正对着西夏的方向。古书说天狼主兵灾，我便要以一介文人之身，举弓向天，射它个粉碎。这不是逞勇，是心气，是士大夫的脊梁不能弯。哪怕朝中无人问，哪怕诏书不来，我也要自己给自己一个名分：我是守土之人，亦是护国之臣。

有人说我太狂，可这“狂”字，是酒浇出来的吗？不是。是委屈，是压抑，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我喝的是酒，醒的是魂。鬓发虽白，胸胆仍在；官位虽低，志向未堕。冯唐会不会来？我不知道。但只要我还站在这片土地上，就还能“持节”自许，还能做那个等待被召唤的忠臣。

最痛快的，是拉弓的那一刻。弓如满月，弦似雷鸣，箭未离弦，心已飞出千里。那一瞬，我不是苏轼，不是密州太守，不是政争中的失败者，我是楚辞里举箭射天的英雄，是史书中百步穿杨的将军，是天地间一道不肯熄灭的光。

这支箭，射的哪里是星？它射的是困住我的局，是我的中年倦怠。我用一首词，把自己从泥泞里拔了出来。从此，我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争辩失败的人，我是能“西北望，射天狼”的孤勇者。

读苏词,想自己。一生坎坷,命运不比苏轼强。可每当我抬头看天，那颗天狼星还在，而我心里的弓，也从未松过弦。原来人这一生，最怕的不是被放逐，而是心也跟着荒芜了。只要还有一口气，还能想起那张如满月的雕弓，就还能向苍穹射出属于自己的那一箭。

这箭，未必能中星，但必须射出去——因为那是灵魂的呼吸，是人在绝境中，对自己说：“我还活着，我还敢想，我还敢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