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深了,风又起了,吹得那树枝在窗棂上,龙飞凤舞的描述着什么故事?我坐在台灯下,捧着这本厚厚的《红楼梦》,指尖还留着纸张的凉意,心里却像白天正午的太阳灼过一般,又空又烫。第一百十九回,那些字句,不是印在书上的,倒像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生命的荒原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看见宝玉了。他就那样,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在雪地里,对着他父亲的船拜了四拜。然后转身,跟着一僧一道,飘飘荡荡地去了。雪是白的,毡是红的,人影是灰的。好一个“却尘缘”!我忽然就落下泪来。这哪里是书里的故事呢?这分明是许多个夜里,我自己也想做而不敢做的梦——把一切爱过的、恨过的、牵肠挂肚的,都轻轻放在身后,像放下一件穿旧了的衣裳,然后赤着脚,走向没有路的天边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们说,他中了乡魁,是荣耀;贾家沐了皇恩,延了世泽,是圆满。书外的看客们,大约要松一口气,拍手道:“好了,到底有个体面的收梢!”可我只觉得心里那个洞,呼呼地灌着风。那皇恩,那世泽,是另一件更华丽、更沉重的猩猩毡斗篷罢?宝玉脱下了一件,世人又忙不迭地给他披上了另一件,还要称赞这料子真好,绣工真精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眼前,却总是晃着另一个影子。不是中举的贾宝玉,是那个许多回之前,坐在桃花底下,读着《西厢》,会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的少年。他的魂,怕是早在黛玉死的时候,就跟着那一缕芙蓉花的精气散了吧。后来走的,不过是一具叫“宝玉”的皮囊,完成了人间最后的礼仪。这多么像我们的人生啊!我们以为自己在追寻,在抉择,其实很多时候,不过是一具皮囊,沿着一条早已画好的路,规规矩矩地走完。那点真性情,那团火,早在某个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黄昏,就无声无息地熄灭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沙漠教给我的,与这本书此刻教给我的,竟是一样的东西。真正的“延世泽”,哪里是皇帝金口玉言赏下的爵位与金银呢?是在风沙过后,石头缝里挣扎着开出一星小花的倔强;是那条明明干涸了千百回,雨季来时却仍会泛出一点湿润痕迹的河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生命的力量,不在那坚实的、被册封的“恩泽”里,而在那看似虚无的“却”字之中——在敢于告别,敢于成为一缕烟的勇气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起身,推开窗。沙丘在月光下起伏,像凝固了的、沉默的海。没有大红猩猩毡,没有锣鼓鞭炮,只有无边无际的空,与自由。宝玉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而我,走在这黄茫茫的沙海里。我们都在告别,都在行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远处,仿佛有驼铃在响,叮咚,叮咚,像是从很古很古的年代传来。我忽然不那么难过了。世间的“团圆”大抵相似,而“离去”却各有各的远方。他的远方是青埂峰下,我的远方,就在这无垠的沙砾之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本书静静躺在桌上,像一个完结了的梦。而我的梦,还没有做完。风还在吹,我对自己轻轻一笑,好了,该去煮一壶滚烫的茶了。在这凉薄的世间,总得用一点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暖暖手,也暖暖心。至于那些消散在风里的,就让他们随风去吧。</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