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岁暮,静待春来

德哥(程显德)

<p class="ql-block">不必刻意寻觅落叶的踪迹。那四九天的寒意,早已坦然铭刻在每一根光秃而遒劲的枝梢上。风穿行而过,不带一丝枯叶的窸窣,只留下澄澈而锋利的凉意,仿佛把空气都洗得清透。抬起头,枝桠在蓝灰色的天幕下伸展、交错,线条疏朗而刚劲,它们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托举着这份空旷。就在这疏朗与空旷之间,时光凝固成一种深沉的静穆,那是冬日才懂得的、向内收敛的庄严。</p> <p class="ql-block">春风已隐在雪花的背面,大地的骨骼便裸露出来。风成了刀子,一刀刀刮过僵硬的泥土,削过枯树的枝干,发出呜呜的啸声,像是远古传来的某种沉重的号令。泥土冻得结实实的,踩上去,脚底传来闷闷的回响,仿佛是大地在做腹中深沉的梦呓。小河早就不唱了,身子被厚厚的、泛着青光的冰被盖得严严实实,只在最冷最静的子夜,偶尔听见冰层深处“嘎”的一声脆响,是它在梦中翻身,或是心底一声倔强的叹息。</p> <p class="ql-block">村子蜷缩着。老墙上的枯草,每一根都绷直了,挂满白绒绒的霜。炊烟升得很慢,飘飘荡荡,慢慢地,融进天蓝色的、铁板一块的天空里去。屋子里却另是一番光景了。泥抹的炉火烧得旺旺的,红彤彤的火苗舔着漆黑的锅底,水汽便氤氲开来,结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凝成一层厚厚的、毛茸茸的霜花,那是屋内的暖,向窗外的严寒,悄悄描绘出的奇异图案。老人咂着烟袋,烟斗忽明忽暗,像在阅读一本只有他才懂的、关于季节的书。猫儿蜷在炕角,身子团成一个密实的毛球,只偶尔,耳朵轻轻颤动一下,听着风在外面徒劳地拍打着门板。</p> <p class="ql-block">这时节,天也懒了,日头像是被冻住了,迟迟地、软软地斜挂在天边,吝啬地洒下些有气无力的光。那光没有温度,落在雪地上,只照出一片刺目的、清冷的白。夜晚早早地降临,天穹便成了一面擦拭得极其干净的、深邃的墨色玻璃,星星是冻在上面的、亮晶晶的冰碴儿,一粒一粒,闪着寒彻骨髓的光。田野上,是无边无际的沉寂。偶尔一只寒鸦掠过,黑影一闪,留下一两声短促的啼叫,但那叫声也仿佛立刻被冻住了,直挺挺地掉在雪地里,激不起半点回声。</p> <p class="ql-block">在这极致的封冻里,一切似乎都趋于静止。然而你细听,细看。那被冰雪紧裹的枝条,看似枯槁,指尖轻触,树皮底下,仿佛有极微弱的脉动,在耐心地等待着节令的口令。那深深掩埋的麦种,正枕着冻土,在黑暗的襁褓里,做着关于绿色的酣梦。你甚至能感到泥土深处,那股极其缓慢、极其执拗的暖意,正从地心,丝丝缕缕地,向上攀援。这是一种内敛的、坚韧的力。冰面下,总有一股潜流,静静地,向着远方——那里有开冻的日子,有潺潺的歌唱。</p> <p class="ql-block">农人说,三九带四九,神仙难下手。可他们也说,四九寒一寒,惊蛰暖一暖。最冷的光景,往往预示着最热闹的转折。老人们望着那袅袅炊烟,慢悠悠地说,再硬的冰,也总有化的一天。这话语里,没有焦灼,只有一份与土地一般沉重的、笃定的相信。这份相信,就坐在暖炕上,就眠在等待的种子里,就流淌在每一个望着窗花的、静默的眼神里。守着这炉火,守着这窗上的霜花,便也守住了冰河深处那“嘎”的一声,守着那悠悠远远的、春天的消息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