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山里的清晨是沁着药香的。</p><p class="ql-block"> 我背着半旧的出诊箱,踩着被夜露打湿的青石板路往坳里去。路两边的草叶还挂着细密的珠子,一碰就簌簌地落进裤管,凉丝丝的。远处有炊烟,三两根,软软地缠在山腰的雾带上,分不清是云还是人家烧早饭的烟。</p><p class="ql-block"> 转过第三个弯,溪水声大了起来。那溪是从更高处的崖缝里渗下来的,清得能看见水底每一颗石子的纹路。就在溪边那块洗衣的大青石旁,我看见了小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她正撅着屁股,把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子往石面上铺。袖子对她来说太长,卷了三道才露出细细的手腕。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立刻开出一朵实实在在的笑:“陈医生!”</p><p class="ql-block"> 声音脆亮,把溪对岸竹林里早起的鸟都惊飞了几只。</p><p class="ql-block"> “给奶奶洗衣裳?”我在她身旁蹲下,打开诊箱,取出听诊器焐在手心。</p><p class="ql-block"> “嗯!”她手下不停,搓衣板在她怀里有节奏地晃着,“奶奶夜里咳得轻些了,您上次给的甘草片,她说含着舒服。</p> <p class="ql-block"> 我们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告诉我山后的野莓红了半边坡,告诉我前夜有只刺猬偷吃了她晒在窗台的南瓜子,还告诉我她昨天算术考了满分——说这些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那野莓的红、刺猬的憨、试卷上的“100”分,都化成了光,贮在那清澈的眸子里。</p><p class="ql-block"> 水很凉。她的小手泡得通红,指节处微微发胀,动作却麻利又稳当。那不是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熟练,可她的神情里没有一丝阴霾,只有全然的专注,仿佛搓洗的不是生活的粗粝,而是一匹柔软的云锦。</p> <p class="ql-block"> “不冷么?”我问。</p><p class="ql-block">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容更大了些:“动起来就热乎啦!而且,”她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太阳一晒,衣裳会有好闻的味道,奶奶说,是日头的甜味。”</p><p class="ql-block">洗完衣服,她带我去她家。路是真正的“羊肠”,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深涧。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小山羊,时不时回头提醒我:“陈医生,这儿滑。”“这边有坎,您迈大些。”</p><p class="ql-block">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东边的山豁口斜射进来,把她鬓角细软的绒毛染成金色。她背上的竹篓里,湿衣服滴下的水,在身后石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圆点,像省略号,跟着我们。</p> <p class="ql-block"> 她家比我想的还要简朴,却异常整洁。土墙刷得雪白,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她奶奶倚在炕头,见我来,挣扎着要起身。小娟赶紧放下竹篓,拧了把热毛巾给奶奶擦脸,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p><p class="ql-block"> “这丫头,”老人喘着气,眼里却满是光,“整天笑呵呵的,倒像是我在享她的福。”</p><p class="ql-block"> 我诊脉,开药。小娟就安静地坐在门槛上,就着天光看她的语文书。阳光移过她的肩膀,照亮书页上工整的铅笔字。院子里,几只母鸡在刨食,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便不自觉地弯起来。</p> <p class="ql-block"> 准备离开时,她追出来,往我诊箱侧袋里塞了什么东西。我掏出来看,是用嫩苇叶包着的一小捧野莓,红宝石似的,还带着山泉的湿气。</p><p class="ql-block"> “您尝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衣角,“可甜了。”</p><p class="ql-block"> 下山的路上,我含了一颗莓子。甜味很淡,带着山野特有的微酸,却在舌尖久久不散。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个在贫瘠土壤里生长起来的孩子,她的快乐并非不知愁苦的天真。正相反,她清晰地看见生活的沟壑,却选择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一份责任,并在扛起的间隙里,精准地捕捉每一缕风的轻柔、每一颗莓的滋味、每一线阳光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 快乐不是命运赐予的甘霖,而是在干涸处依然能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生命力。她教会我的,是一种在最简朴甚至艰难的日子里,依然能看见光、酿造甜、并将这甜慷慨赠予他人的能力。这能力,比任何我药箱里的针剂都更具疗愈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回头望时,那小小的身影还立在崖边,正用力朝我挥手。背后是苍莽的青山,她身上那件红花小褂,红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像漫山灰绿里,一个最明亮、最温暖的注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