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残荷

聪爸

周末的上午晃到城郊，天气预报说“多云”，天却像蒙了层揉皱的薄纸，光线是温吞的，落在水面上，漾开一片软乎乎的蓝。不经意间撞进了一塘残荷的世界。枯褐色的叶、蜷曲的梗，浸在水里的影子，倒比春日的花更有故事。古人云“白露凋花花不残，凉风吹叶叶初干”，白居易笔下的衰荷景致，竟在这江南城郊的荷塘里，寻到了最贴切的注脚。

走近荷塘时，最先撞进镜头的是那朵 “立着的伞”。它的柄还直挺挺地戳在泥里，叶却缩成了半卷的棕，边缘豁了个小口，像谁咬过的糖纸。我蹲下来调焦距，风从塘对面吹过来，叶瓣“簌簌”地颤，枯纹里积的细尘落进水里，晕开一圈极淡的涟漪。这哪里是“残”呢？倒像把被时光晒旧的折扇，骨节还撑着，藏着夏末最后一缕荷香。想起李商隐“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的喟叹，原本以为是伤春悲秋的愁绪，此刻望着这挺立的残荷，却读出了生命轮回的从容：春生夏盛，秋枯冬藏，皆是自然的馈赠与安排。

沿塘埂走，更多的残荷浸在水里，构成一幅天然的水墨长卷。有的叶半浮着，上面沾了星星点点的绿萍，像撒了把碎翡翠；有的梗弯成好看的弧度，影子落在水面，和本体缠成一个“8”字，倒应了“疏茎漏影覆清波”的诗意；还有朵蜷成花苞模样的，褐色的褶皱里卡着颗小水珠，风一动，它便顺着纹路滑下去，“咚”地砸进水里，惊飞了停在梗上的豆娘。塘边几株枯蓬格外醒目，黑透的外壳下，隐约可见饱满的莲子，这便是“残蓬抱籽立寒滩”的坚韧，即便花叶凋零，也把生机藏进蕊宫，静待来春。

我举着相机绕了三圈，总觉得这些枯荷比盛花期更耐看。夏天的荷是热闹的，红的白的铺满眼，连香气都是甜腻的；可此刻的荷，像卸了妆的人，筋骨都露出来：柄是深褐的，带着水浸的霉斑；叶是焦棕的，脉络像老树皮的纹路；连落在塘底的枯瓣，都软塌塌地贴着泥，却在水面映出半透明的黄。苏轼曾写“荷尽已无擎雨盖”，说的是荷叶枯后难再遮雨挡阳，可在这多云的天光下，我分明看见残叶依然保持着擎盖的姿态，只是换了一种风骨，不与盛夏争艳，只与时光对话。

蹲在塘边拍照时，遇到个行人，笑着指我的镜头：“这残荷有啥好拍的？夏天来才好看哩。”我把刚拍的照片给他看，屏幕里蜷着的荷瓣和影子拼成了只振翅的蝶，他眯起眼：“哟，倒真像那么回事。”我笑着念起“无人解爱萧条境，更绕衰丛一匝看”，告诉他这残荷的美，古往今来都有人懂。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指着塘中央的断梗说：“你看那几根，冬天冻不死，春天就发芽了。”这朴素的话语，恰是“断梗虽欹根未朽，待春还发碧筒香”的最好诠释。

其实残荷哪里是“败”呢？它是季节写的诗，是生命韧性的写照。你看那浸在水里的莲蓬，壳已经黑透了，孔里却还嵌着饱满的莲子；那折了的梗，断口处凝着半透明的胶，是荷给春天留的信。司马光笔下“菡萏飘零水寂寥，败荷疏柳共萧条”的清冷，在此刻竟生出几分暖意。萧条不是终结，而是沉淀，是为了来年“接天莲叶无穷碧”积蓄力量。塘边的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吹动残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恍惚间，竟像是听到了“寒雨潇潇打枯荷”的诗意，清冷却不悲凉。

后来天阴下来，云压得低，塘面笼了层薄雾。我拍了张远景：枯荷的梗横斜着，影子在水里织成网，雾把背景晕成软乎乎的蓝，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此刻再读“冷月临塘照枯荷，疏茎漏影覆清波”，虽无冷月，却有薄雾，虽无清波，却有柔水，意境竟分毫不差。

离开时，风又起了，塘里的残荷 “沙沙” 地响，像在说“明年见”。我回头望了眼，那些枯梗残叶浸在雾里，竟比春日的花更温柔。古人咏残荷，或叹时光流逝，或抒孤寂情怀，可我在这方荷塘里，却读出了别样的意味：残荷之美，在于它洗尽铅华后的本真，在于它“红消翠去剩残蓬，傲骨犹存斗冽风”的坚韧，在于它明知凋零却依然从容的姿态。原来最美的不是盛放，是时光沉淀后的、带着褶皱的温柔，是“莫道秋来颜色改，心中自有万般春”的生命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