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公粮的记忆

大姚

<p class="ql-block">  昨晚做了一道芹菜肉丝,孩子说难吃。他撅着嘴推开碗的样子,让我的思绪突然飘回三十多年前——那时我也差不多是他的年纪,在老街上一位“商品粮”户口的同学家里,第一次吃到这道菜。青翠的芹菜,嫩滑的肉丝,油亮的汤汁拌进米饭里,那种鲜美,我至今难忘。而比那味道更深刻烙印在记忆里的,跟着大人一起去交公粮的情景。</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粮站,是权力与身份交织的象征。作为粮食流通与管理的关键机构,它在计划经济体制中扮演着核心角色。然而,随着市场经济发展与粮食政策改革,粮站的功能逐渐萎缩。大约在2000年左右,全国各地的粮站开始了大规模的改制与撤销。最终,在2005年12月29日,第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九次会议通过了废止《农业税条例》的决定,延续两千多年的“皇粮国税”成为历史,交公粮制度正式终结,粮站也随之悄然退出历史舞台。</p> <p class="ql-block">  如今想来近乎不可思议:当年的粮站,却是无数人羡慕的“金饭碗”。那是穷苦农家子弟难以企及的高度,进去工作多凭关系网。即便你有真才实学,若无门路,也照样被挡在门外。粮站的工作人员,在乡亲们眼中,是端着铁饭碗、吃着公家饭的“人物”。</p><p class="ql-block"> 交公粮的日子,是一年里乡镇街上最“繁荣”的时光,多集中在秋收后的某段时间。全乡仅有一个粮站,十里八乡的农民,将家中收获的稻谷精心晾晒,仔细扬去秕谷与杂质,把最饱满、最金黄的的上等粮作为公粮,而含杂较多的次等粮,则留作全家一年的口粮。那时杂交水稻尚未普及,产量有限,许多人家常面临青黄不接的窘境,甚至需要借粮度日,眼巴巴盼着下一季的收成。</p> <p class="ql-block">  粮站里的场景,宛如一幅混杂着疲惫、紧张与期盼的浮世绘:排着长长队伍的板车;空地上忙着翻晒粮食的农人;高举木锨扬尘,让谷粒在风中划出弧线的身影;还有忙着装袋、扛起百十斤麻袋、颤巍巍走过高高跳板将粮食倒入粮仓的汉子。其间最为醒目的,是那些油光满面的粮站工作人员,他们或许嘴上叼着烟,耳朵上夹着烟,踱步巡视,掌握着粮食合格与否的“生杀大权”。</p><p class="ql-block"> 拥挤、漫长、焦灼的等待中,矛盾时有发生。为排队次序、为争抢一块晾晒地,乡亲之间可能爆发口角乃至斗殴;而更深的冲突,往往源于粮站工作人员与交粮农民之间那种不对等的关系。农民们常常天未亮就出发,将装好袋的粮食用板车拉上坎坷的土路,赶到粮站往往已是日上三竿。好不容易排到跟前,只见工作人员娴熟地拿起那根令人敬畏的“验粮器”——一根约四十公分长、尖端锋利、中间带凹槽的铁钎,对着麻袋猛地插进去,一抽一带,凹槽里便嵌出了稻谷。这一插,至少带走半斤粮;若被插上十来个洞,几斤粮食就白白损失了。那时化肥袋本身也是珍贵之物,袋上的补丁摞着补丁,这些破洞,又得多添几层补丁。</p> <p class="ql-block">  合格与否,全凭验粮员一句话。一句淡淡的“水分大,不合格”或“杂质多,拉回去再晒晒”,足以让辛劳一季的农人瞬间如坠冰窟。拉回去路途遥远且不现实,只得在粮站找地方重新晾晒、反复扬尘。接下来的几天几夜,人就得打地铺守在粮站,靠家人送饭。最终,往往还得赔尽笑脸,托人情、找关系,在工作人员某种“暗示”下,粮食才被“勉为其难”地收下,但克扣斤两几乎成了默认的规则,扣除比例往往在百分之十左右。到结账时,结账小窗口“哗啦”一声冷冷关上,里面抛出一句硬邦邦的“下班了”。这一声,往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那些在粮站已苦守折腾了几个日夜、身心俱疲的老乡,瞬间陷入绝望与崩溃。</p> <p class="ql-block">  这些记忆的碎片,与那盘遥远的芹菜肉丝的滋味缠绕在一起。一道简单的家常菜,勾连起的是两个时代的味觉体验,更是一段复杂沉重、却真实构成一代人共同记忆的社会图景。粮站的喧嚣早已沉寂,交公粮的岁月也已远去,但那个年代里,农民的汗水、坚韧,以及那种在特定制度下所承受的重量,却如同那根验粮器在麻袋上留下的孔洞,深深印刻在历史的肌理之中,难以磨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