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香里的旧时光

洪翰国

<p class="ql-block">时光像村前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河,载着许多渐渐淡去的往事,却总有几缕香气,顽固地留在记忆深处,一想起便暖意融融。那是猪肉的鲜香,裹着农村老家的烟火气,小学校园的欢笑声,还有生产队里的集体温情,在岁月里酿成了最醇厚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  老家的猪圈在我正屋的东边,十分简陋,三面用土坯砌成,内有四块木栏栅围成一圈,时常被饥饿的猪咬烂咬断,猪圈屋顶上盖的是茅草,土质圈底垫的是茅草或稻草,猪尿猪屎酱和着这些垫圈的茅草,无数次的出粪致使猪圈地面凹凸不平。那时候养猪不容易,没有多少精饲料,都是妈妈利用出工空隙在田间地头拔来猪草,加上薯皮、薯蒂和洗碗水煮一大锅,然后掺一瓢糠倒在猪槽里给猪吃。虽然养猪饲料十分紧张,但还是不得不喂两头猪:一头上交国家生猪派购任务,一头留着自家过年食用。所以省吃俭用喂上一整年,猪也长不了多胖,出栏时能长到一百一二十斤的毛重量就是很厉害的了。</p><p class="ql-block"> 政府派购的猪送到食品站完成任务后,到了腊月二十几就忙着自家杀年猪。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热闹起来,妈妈一大早就烧开一大锅水,父亲请来杀猪匠,叔叔和邻居们主动过来搭手。杀猪师傅手脚麻利,捆猪、杀猪、开水烫猪毛,白汽蒸腾间,原本瘦瘦的猪,被杀猪师傅拿铁杆通了几条通道,向猪吹气,渐渐肥硕了起来,褪干净了毛,开了膛,变成了案板上的鲜肉,肥瘦相间,纹理分明,那股新鲜的肉香顺着寒风飘出去,引得半村人都伸长了脖子。老家的规矩,请人杀猪,主家会赠送二到三斤猪肉给师傅当酬劳,更有一份特别的礼遇——开席之前,母亲会先舀出一大碗上等精肉,单独端给杀猪师傅,让他先尝鲜。等这碗肉吃过,亲戚邻里才围坐餐桌上,共享红烧肉、炒猪肝、炖排骨这些硬菜。我们孩子们穿梭其间,抢着夹一块最精瘦的肉,塞进口里,油顺着嘴角往下淌,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顿饭,是一年辛劳的犒赏,是亲情邻里的团圆,肉香里藏着最朴实的幸福。</p> <p class="ql-block">我上小学那些年,杨岭小学一到五年级有百多学生,都是本大队的孩子。学校附近如老屋下四五队、山下坪二三队的学生都是走读生,比较远点的五房一队、上下洞六七队,瓦窑湾八队、楼下九队、下湾十队几个庄子的学生,从三年级开始在学校寄宿。学校的厨房砌着一口大灶,灶上放着一个巨大的蒸笼,十来岁的寄宿生们每天都自己拿着饭盒、瓷盆、菜缸,自己打水、自己洗米,把米盒或者红薯放进蒸笼里蒸,菜蔬也是自己从家里带来,蒸一蒸就吃。我读小学的那些年,学校厨房只有一个大师傅姓洪,名登辰,负责烧火蒸饭、给五六个老师炒菜,还饲养学校猪圈里养着的一头猪,他把学生们没吃完的剩饭剩菜收集起来,再搭配些学校菜园里的菜帮子,悉心喂养着。到年底元旦这天——这是学校唯一一次全体学生聚餐的日子。那头养了一年的猪,会被宰杀,给全校师生解馋。加餐的规矩很实在:肉是学校提供的,米饭学生自己带米蒸,菜肴靠学生自己从家里凑,萝卜、青菜、黄豆、酸菜都行,带多带少也不强求,学校再补贴着买点菜,凑成一桌桌简单的宴席。旧教室里的日光斜斜淌进来,把课桌上的木纹晒得暖融融的。几张掉漆的木课桌被七手八脚地拼在教室中央,桌角还留着用小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搪瓷缸子、铝制饭盒、玻璃瓶里的咸萝卜丝,还有揣在怀里捂热的煮鸡蛋,挤挤挨挨地摆满了一整张长桌。饭菜香弥漫在教室里,我们捧着饭盒,大口扒着拌了肉汤的米饭,吃得满嘴流油。若是有没吃完的肉菜,老师也不会浪费,走读生可以分一点带回家,让家里人也尝尝鲜;寄宿的孩子,则把剩菜留到第二天,再回味一番这份难得的鲜香。</p> <p class="ql-block">很早的时候,生产队是有集体养猪场的,我们四队的养猪场建在汗森老屋和苑龙老屋中间,是一栋南北长东西批水的土砖瓦房,南北方向开两个对通门洞,没安门扇,中间一条过道,两边是猪圈,多的时候好像养了十几头猪,由专门的饲养员饲养。那些猪是全队人的希望,大家路过养猪场时,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问问饲养员猪的长势。年底分红时,养猪场的猪肉是最让人期待的福利。队长会根据各家的人口和工分,把猪肉公平地分给每一户人家,有肥有瘦,分量足足的。拿到肉的人家,脸上都乐开了花,迫不及待地回家张罗着吃肉。</p><p class="ql-block"> 除了分肉,生产队还会在年底办一次集体加餐饭,全生产队百来人聚集在公屋会餐。我们四队公屋在苑育苑龙兄弟老屋前面,分田下户那年公屋被卖给了汗木,现在老公屋已拆,汗木的儿子苑材在原址上建了一栋新楼房。公屋坐北朝南,上下两层,楼上楼下都有走廊,是那种四围砖墙、室内竖木柱子支撑楼层和屋顶的三间砖木结构屋,西边一间是粮仓,全生产队收获的稻谷都保管在这个大粮仓里,大粮仓旁边有木板梯方便挑粮上二楼入库,粮仓靠大堂这边有一个闸口方便分粮时放粮食出来。进门大堂屋和东边房中间几条木柱,没做隔墙,是通敞的,用作会议室或临时堆放杂物。正屋外东边是一个大灶屋,砌了一个大灶架两口大铁锅。聚餐时熊熊燃烧的柴火让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冒泡,大块的猪肉、白菜、土豆在锅里翻滚,香气飘得老远。大人们搬来桌椅摆放在公屋的厅堂、走廊里,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摆在公屋前面的小晒场上,我们小孩子追逐打闹,等着开饭。当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时,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大口吃肉,大碗喝汤。那肉香里,藏着集体生活的温暖,藏着邻里之间的和睦,也藏着那个年代独有的淳朴与热闹。</p> <p class="ql-block">如今,生活越来越好,猪肉早已不是稀罕物,但那些藏在肉香里的旧时光,却依旧清晰如昨。老家的杀猪饭、校园里的元旦加餐、生产队的集体分肉,每一段记忆都裹着浓浓的人情味,带着岁月的温度。那缕肉香,不仅是味觉的享受,更是心灵的慰藉,提醒着我那些简单而纯粹的幸福,永远值得珍藏。</p> <p class="ql-block">声明:本文为个人原创,文中弹窗广告由平台自动推送,与本人无关,请谨慎辨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