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军旅生涯的真挚回响 上世纪70年代,我服役于空军第二十三师。在八年的军旅生涯中,我主要从事文化宣传工作,因此得以与师属各单位有着广泛而深入的接触。可能是北京机关大院出来的,见谁都不怵,又基于共同的兴趣爱好,我与许多空勤人员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身上所展现出的单纯热情、丰富学识,以及不事城府的坦荡胸怀,让我乐于与他们交往。<br><br> 初识空勤:“三支两军”中的风雪情谊<br><br> 我与空勤人员的初次接触,始于1968年下半年初冬。当时我被派往河南省驻马店地区确山县执行“三支两军”任务,与一位东北籍的领航员编为一组。我们冒着小雪,行进在确山县西部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那里的坡道连绵不绝,一直延伸至二十华里外的太行山脉。抵达目的地生产大队革命委员会后,主任给予了我们热情接待,并安排我们在大队部的一间小屋住宿。<br> 那间小屋条件颇为简陋:窗户破碎,没有大门,屋内也无桌椅床铺及取暖设施,仅在地上铺了些麦草作为卧具。屋外雪势渐大,地面先是浸湿,而后积雪渐厚,一片银装素裹。革委会为我们安排了在村民家中搭伙用餐,但随后干部们便多因临近年关走亲访友而无暇他顾。于是,我们实际上是在村民家中度过了那个春节。当时农村的饮食条件有限,多数家庭的餐桌上是缺盐少油的清水煮五花肉、红薯与粉条。那五花肉的皮上带着毛,我与那位空勤领航员见状都难以动筷子,只是就着咸菜吃红薯和粉条,竟也觉得别有风味。<br> 这位领航员同志年约四五十岁,东北人,肤白,圆脸,小眼睛,体态高大偏胖,小分头,满腹诗书。我们一同坐在地铺上,望着门外漫天飞雪,他便即兴吟诵起描绘冬日的对联、唐诗、宋词。其中一些我曾学习过,另一些则不甚了解。他吟颂道:“鹤立霜田竹叶三,虎行雪地梅花五”,此两句还是不完整的对联,意境优美,形象生动,我至今记忆犹新。<br> 生产大队的“革命活动”远不如城镇频繁。不久后,我们陪同大队革委会干部前往李新店镇参加学习班,学习最新的“高指示”,核心内容便是“抓革命、促生产”。在那个年代,每当有新的最高指示发布,便会出现锣鼓喧天、红旗招展、传单标语贴满墙的景象。在镇上,我们依旧住在学校的地铺上,伙食则是统一送来的大簸箩馒头和大锅菜。农村干部们成天在铺上学习,我与领航员便上街闲逛。镇上的狗市和屠宰场地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屠宰场后面的场地上,一排排剥了皮的狗尸红白相间,待运的狗皮堆积如山,散发着刺鼻的血腥气,令人感到莫名的不适。<br> 李新店学习班结束后,我与那位领航员同志分手。我又背起背包前往新安店乡,参加师直机关组织的“毛泽东思想教育活动宣传队”。在那里,我与师幼儿园的栾园长、崔阿姨分在一组,她们皆是空勤家属。我们与供销社的女职工们一同学习、工作,并共同跳“忠字舞”。住宿条件与在李新店时相似,仍是在镇小学的课桌上打地铺。我的主要任务是出黑板报,及时传达最高指示,刊载学习班学员的心得体会,以强烈的氛围渲染中央指示精神。栾老师当时有两个年幼的儿子,她每周都需赶回去照顾,身上常带着淡淡的奶味。她还曾特地包了饺子带给我品尝。我们所参与的“三支两军”工作,不同于大城市那般复杂,不介入造反派的活动,主要是与群众一同学习,以解放军的良好形象,起到维护稳定、促进和谐的积极作用。<br> 左一空勤周绵卫,左二我,左三空勤周永福,右一宣传科肖干事。 深耕宣传:与空勤战友的协作与友谊<br><br> 1969年,部队开展向油库管理员救火英雄杨梓云学习的活动,随后又宣传全军英模、原基地副政委张孔铨同志的先进事迹。宣传科肖干事组织了一个美术展览组,成员包括我以及部分空勤、地勤的干部战士。1970年,我部队基地副部队长张孔铨(当时空军基地为师级单位,后改为团级称场站)被中央军委命名为英雄模范。时任宣传科副科长、主抓报道工作的巩建芳同志,操着一口浓重的河南口音对我说:“你放心大胆地去干,需要什么尽管提出来!”他指示我组织一个连环画创作组,文字素材由宣传科提供。为此,各飞行大队有不少具备美术基础的同志到礼堂进行试画,尽管他们的作品未能完全达到创作要求,但我们之间的友谊并未因此受到影响。其中,与我保持了十余年交流的,是来自67团的胖乎乎的通讯射击员周绵卫,他的爱人是卫生队的杨群连医生。<br> 1971年,师宣传队成立,队中亦有多位空勤人员,如饰演胡传魁的刘德顺、饰演刁小三的李学春,以及乐队的宋长德等。李学春同志身材相对矮小,大家常与他开玩笑。他的爱人身材高大白皙,具有俄罗斯血统。当她来队探亲时,同志们便打趣李学春:“你跟你媳妇亲嘴是不是要搬个板凳蹬上去才能够得着?”引得众人哄堂大笑。乐队的宋长德同志,擅长弹月琴、吹笛子,他是大连人,说话带着憨厚的“海蛎子味”,身为领航员的他为人谦和,幽默风趣,与大家关系极为融洽。有一次闲聊家常,我们问起他的爱人,他告知我们嫂子在临潼空军疗养院当护士。部队有规定,有家属的空勤,一周只能周末见。我们开玩笑说:“带我们看看去!”没想到他当即应允:“走!”于是大家便骑着自行车,跟随他骑行十多公里,到空军疗养院见到了嫂子。令人痛惜的是,宋长德同志于1973年10月27日在执行飞行实弹演习任务中不幸牺牲。他与同机牺牲战友的追悼会,正是在我们宣传队日常排练和演出的师部礼堂后堂举行,那场景至今想来仍令人心碎。<br> 此外,师长董江河,山西黎城人,是一位身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老飞行员,飞行技术无人不佩服,被授予独立自由奖章、解放奖章,并多次荣立战功。他思维敏捷,为人宽厚,平易近人,与我亦十分熟悉,有家事公事时常让我帮忙。<br><br> 空勤风采:精英群体的特质与保障<br><br> 我们师是野战部队,空勤人员,有飞行员、领航员、飞行通信射击员等。他们都经过严格的选拔与系统的培训,具备卓越的身体素质和精湛的专业技能,负责驾驶和操作飞机,执行战斗、侦察等多样化军事任务。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他们时常要面对复杂的气象条件、高空缺氧、长时间飞行等严峻挑战,因此,其身心健康与专业能力至关重要。<br> 我初中时曾在北京景山学校参加过空军飞行员的选拔,过程极为严格。全校仅有一人被选中,成为歼击机飞行员,他也是我的发小。飞行员作为国家的精英力量,其培训成本高昂。军事界素有“培养一名飞行员的费用等同于其自身重量的黄金”之说。这种“昂贵”不仅体现在技术培训上,从日常伙食标准中亦可见一斑。<br> 空军飞行员享有全军最好的伙食待遇,这不仅因其工作的高风险性,更因为驾驶飞机既是高强度的体力活,也是高度集中的脑力活,对体力和精力的消耗极大。若伙食营养无法跟上,将直接影响飞行员的技术动作、反应速度与判断能力,这在战时尤为关键。<br> 当时,我们战士灶的伙食标准为每天0.43元,早餐通常是稀饭、馒头和咸菜,午晚餐则多为大白菜、萝卜,有肉皮就是好菜,魚肉只能过大节才见到。机关灶的标准为每天0.57元,比连队好的太多了,我几次吃这食堂包子,都多吃到撑了,不得不让场站干事加好友刘源平把我送到卫生队去解决向题。而空勤灶的伙食费高达每天2.5元,早餐供应牛奶、豆浆、咖啡、鸡蛋、饺子、馒头、包子、各式糕点及水果;午晚餐则有各种主食和多样化的菜肴,并搭配时令水果,十分丰富。此外,除正常三餐外,还有间餐供应,包括巧克力、复合维生素等。夏季时,空勤灶还会制作冰淇淋、冰棍、冰水。黑白巧克力、水果罐头、肉罐头等更是可以随意取用。地勤灶的标准为每人每天0.97元,伙食亦相当不错。那时,新战士每月津贴仅6元,之后每年递增1元,我服役至第八年时,每月津贴为12元。<br> 与空勤人员接触日久,我的见识亦随之增长。除了好友宋长德等四位空勤战友的牺牲令我悲痛外,印象深刻的还有一次:一架轰五战机训练归来,我见好友周绵卫从机尾活动机舱下来,步态踉跄,一手扶着舱门,一手提着沾满呕吐物的飞行帽和衬帽。此刻,我真切体会到空勤工作的艰辛与不易。正如那句话所言:“空勤是中国空军最宝贵的财产。”开国空军上将刘亚楼也曾强调:“飞行员就是想吃龙肝凤胆,空勤灶你也要做出来!”<br> 我曾因缘分与航医相识,并曾一同站在空勤食堂门口,查看空勤人员领取食物和饮食的情况。每个飞行大队都配备有一名专门的军医,我们称之为航医。她们均接受过系统的医学教育和航空医学的专门训练,专门为空勤人员的健康服务。每名航空军医都拥有自己的诊室,配备必要的检查设备和药品。她们与飞行员们生活在一起,朝夕相处,飞行日必定到机场,参加飞行前后的会议,对飞行员及其家庭的健康状况和思想动态都了如指掌。其最重要的任务是保障飞行安全,即通过对飞行员每日的观察、询问和调查研究,在飞行前后及时发现可能影响飞行安全的身体和精神因素,作出能否放飞的判断,并向飞行首长报告。按照规定,飞行任务书上必须有航空军医的签署方可执行飞行。或许正是因为曾跟随航医工作,我也有机会品尝过空勤灶的膳食,自此,所谓的“山珍海味”在我眼中也便不那么新鲜了。<br> 在日常,常见空勤人员进行篮球、旋梯、固定滚轮、活动滚轮等体能训练。休息时,他们会制作一些有机玻璃摆件,尤其是飞机模型,制作得极为精致,此外还有用弹壳粘制的台灯等手工艺品。空勤人员的生活,大致如此,紧张而有序,充满了奉献与活力。<br> 这段与空勤伙伴们共同度过的军旅岁月,不仅是我人生中一段宝贵的记忆,更让我深刻理解了空勤人员作为“蓝天守护神”的责任与担当。他们以青春和热血守护着祖国的领空,他们的精神与风采,永远值得我们尊敬与缅怀。 飞行员在杜二飞机驾驶舱。 演出队到兰州汇拭报演出期间,空勤李学春和我在兰州大铁桥合影。 刊头摄影是原兰空摄影家吴自宽拍我师机群的图片(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