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奥斯波四重奏(二十一) 波西米亚,相见时难别亦难(完结篇)

多伦多小珂

8月19日,是儿子航班起飞的日子。<br><br>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总担心素来贪睡的他无法按时起床。没想到清晨七点,当我走到他房门前试探着敲响时,门后的景象让我颇为意外:他不仅早已洗漱停当,而且连自己的行李也都整齐入箱 - 儿子真的长大了,比我想象的利落。 酒店的客人大半还在梦乡,餐厅里只有寥寥数人。 吃罢早饭,下楼坐上Uber,我们直奔机场。一路上儿子一直在和远在多伦多的女儿对话,姐姐担心独自一人乘机的弟弟,不停地嘱咐他到了纽约,如何出关,如何打的转机场。 儿子跟着我们自驾旅行,至今已有十个年头。但在旅途中和他分别,还是第一次。 对于离别,我并不陌生。年轻时,我与LD分居两地,曾无数次站在月台上目送对方的列车远去;移民后,我又无数次在机场看着父母的背影渐渐从眼前消失。<div><br></div><div>我深知儿女终将长大,终有一天要和他们分离,但实际上我和他们还从未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离别。<div><br></div><div>女儿读大学时,学校离家100多公里,每次送别,都是在她的宿舍楼下;毕业工作后,她回到多伦多,我和她的离别又改在了她的新居楼前。<div><br></div><div>儿子虽然今年已经出远门两次,但五月份赴美国达拉斯参加机器人世界大赛,有老师领队;7月份去日本旅行,有同学相随。</div></div></div> 陪着儿子办完登机手续,虽然我一直期盼时间慢点流逝,但还是到了告别时刻。此时此刻,我充满着矛盾,既欣慰儿子终于长成了一个独立的小男子汉,又留恋着他还没走出我羽翼的最后几秒。<div><br></div><div>儿子却轻轻地拍拍我,说:“妈妈,别担心,我行的。”</div> 相见时难别亦难,我还是不得不松开手,看着他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安检口,我知道,这万里归程,就是他走向独立的成人礼。 一边看着儿子的背影从眼前消失,我一边忍不住查看手机上的新闻,郁闷了几天,今天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 工会宣布与加航达成临时协议,罢工正式结束。<div><br></div><div>加航表示将于当晚逐步恢复航班,但完整恢复需7-10天。</div> 今天是星期二,并非加航进出布拉格的日子,机场里看不到那些代理的踪影。当初他们为我们安排的酒店,仅到今日为止,明日是归是留,前途祸福难料。<div><br>我对LD说,既然只能听天由命,不如好好把握时光,再仔细品味一番布拉格的风情。</div> <div>布拉格的铁路交通非常发达,但最重要的枢纽是火车总站(Praha hlavní nádraží),它是捷克最大的火车站,也是绝大多数国际列车和长途国内线的起点。</div><div><br></div>这些天我们多次来往这儿,自觉对它已经很熟悉,却未察觉这座车站其实分为新旧两部分,先前我们进出的只是上世纪70年代扩建而成的新站。<div><br></div><div>送走儿子,我们搭乘地铁返回市中心,随着人潮在车站里穿梭,竟意外步入了老站。</div> 老站始建于1871年,最初以当时奥地利皇帝的名字命名为“弗朗茨 约瑟夫一世车站”。捷克斯洛伐克独立后,为了向美国总统伍德罗 威尔逊(他支持了捷克的建国)致敬,曾改名为“威尔逊车站”。 老站的候车大厅,被誉为“布拉格最美客厅”。 这座大厅由捷克著名建筑师约瑟夫 方塔(Josef Fanta)设计,于1901至1909年间建成,是波希米亚地区新艺术运动(Art Nouveau)的巅峰之作。 巨大的半球形穹顶上,装饰着精美的灰泥雕塑和壁画,描绘了布拉格作为“欧洲之心”连接各大城市的意象。 在这儿点上一杯咖啡,阳光穿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洒在斑驳的大理石地面上,时光仿佛倒流回了那个女人们穿着长裙、男人们提着皮箱远行的年代,似真似幻。 时代的发展,让万里之遥的旅行变得容易,却也让离别变得过分匆忙。 我一直觉得,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挥手作别,要比在机场入口的熙攘人流中,来得从容。机场的告别,伴随着安检口冰冷的指示灯和催促的广播,送者和被送者像是被推搡着切断了情感的连接。<br><br>而在火车站,时间要流淌得慢一些。你可以隔着车窗,注视着你关注的脸庞随着列车的缓缓启动一点点拉远,直到消散在视线的尽头。这种渐进式的挥别,给内心留出了空白去承载离愁,也让告别多了些余音缭绕的回味。 走出火车站,蔚蓝的天空下,我发现街对面有一栋阿拉伯风格的建筑特别醒目,不知为何,九年前后我们在布拉格呆了六天,在这条街道上走了无数次,居然从来没有注意到它。 这是一座犹太会堂,名为耶路撒冷犹太会堂(Jerusalem Synagogue),它的外表极其华丽,在布拉格一众哥特式与巴洛克陈旧的建筑中,显得特别不合群,彷佛一块色彩斑斓的异域宝石。 这是布拉格最年轻和最大的犹太会堂,设计风格属于摩尔复兴式(Moorish Revival)与新艺术运动(Art Nouveau)的混合体。 醒目的红白相间条纹、马蹄形的拱门和蓝金彩绘,来自摩尔风格,而精美的花卉图案和流动曲线则来自新艺术元素。 这些年我们一路走来,从巴尔干到突尼斯,从耶路撒冷到西西里,所经过的犹太会堂大多朴素到了极致,几排简陋的桌椅、一方遮掩约柜的帷幕,眼前这座犹太会堂的奢华让我大吃一惊。 这不仅仅是一座宗教场所,更像是由色彩与黄金堆砌而成的幻境。仰头望去,巨大的天蓝色穹顶上布满了繁复的星辰和藤蔓,仿佛将整片波希米亚的星空都收纳进了方寸之间。<br><br>侧殿是一弯弯摩尔式拱门,层层递进,宝石蓝、朱砂红交相辉映,在精美绝伦的彩绘玻璃窗映照下,整个会堂流淌出一种如梦似幻的釉质光泽。<br> 视线的尽头,金色的圣柜(Aron Kodesh)显得肃穆而神圣,那些细密的金箔装饰不仅是财富的堆砌,更是那个时代犹太社区对信仰的最浓墨重彩的告白。 <div>曾几何时,在长达数百年的时间里,布拉格的犹太人只能挤在阴暗、潮湿的犹太区,后来在弗朗茨 约瑟夫一世的推动下,犹太人被正式赋予了居住自由,1867年,奥匈帝国颁布了宪法,正式授予犹太人与基督徒完全平等的公民权利,包括自由择业、受教育权和财产权。</div><div><br></div><div>1906年,为了纪念约瑟夫皇帝登基50周年,同时也为了表达对这位开明的皇帝的感激,犹太社区建造了这座会堂。</div> 扬眉吐气的犹太人,用高调,奢华的色彩,向世界宣告:“我们不再是躲在阴影里的寄居者,我们也是这座城市的主人。” 二战前,布拉格的犹太裔居民有将近四万,但二战的爆发,让他们的命运急转直下。德国占领捷克期间,纳粹屠杀了80%的犹太人,这座会堂成了没收犹太人财产的仓库,堆满了财物,这也使它免于被毁。<div><br></div> 如今的会堂,一半属于信仰,一半属于记忆。它不仅是犹太社区延续宗教仪式的香火,也是他们抚摸历史伤痕、重拾民族自尊的场所。<div><br></div><div>这里的每一抹亮色,都是对消亡的抵抗;每一次回顾,都是为了获取重生的力量。</div> 布拉格在二战中的经历很特殊,它既是欧洲最早落入纳粹之手的首都,也是极少数完整保留中世纪面貌的欧洲名城。<br><br>1938年,英法在“慕尼黑阴谋”中将捷克的门户苏台德地区割让给德国。为了保全古城免于炮火屠戮,捷克政府在屈辱中选择了放弃抵抗。<br><br>与波兰那些从废墟中一砖一瓦艰难重建的名城相比,布拉格是幸运的,它依然保持着数百年前的原汁原味。但在这种幸运之下,却埋藏着整个民族为了保全祖宗遗产而屈服的隐痛。 <p class="ql-block">但即使政府选择了投降,但布拉格人依然坚持抵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42年,几位捷克人在布拉格暗杀了纳粹驻波西米亚代理总督海德里希(Reinhard Heydrich),这也是二战中唯一一次成功暗杀纳粹最高层官员的行动。</p> 上图中左侧那座带有半圆拱窗和厚重石材底座的灰色大楼,是当时臭名昭著的盖世太保(Gestapo)驻布拉格总部,被称为佩切克宫(Peček Palace)。<div><br></div><div>在1939年至1945年间,这里是布拉格最令人恐惧的地方。</div> 在布拉格屠夫海德里希被暗杀后,纳粹对布拉格进行了血腥报复,很多严刑拷打的审讯都是在这座大楼里进行的。 上图是建于1888年的布拉格国家歌剧院(State Opera),但那天大门紧闭,我们无缘一睹这座号称欧洲最精美之一的歌剧院的内部。<div><br></div><div>国家歌剧院附近是捷克最重要的广场 - 瓦茨拉夫广场(Wenceslas Square)。</div><div><br></div><div>如果说矗立着天文钟的老城广场(Old Town Square)代表了布拉格的“中世纪浪漫”,那么瓦茨拉夫广场则代表了这座城市的“现代脊梁”。</div> 捷克近现代每一个关键历史瞬间的发生,都在这座广场。<br> 1918年:捷克斯洛伐克在此宣布脱离奥匈帝国独立。 1968年:苏联坦克开进布拉格,市民和侵略军在此发生了激烈的对抗。<br> 1989年:著名的“天鹅绒革命”在此爆发,瓦茨拉夫 哈维尔(Václav Havel)在附近的阳台上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广场顶端矗立着波希米亚守护神 - 圣瓦茨拉夫(St. Wenceslas)的骑马雕像。 正对瓦兹拉夫广场的是宏伟的捷克国家博物馆(National Museum)。<div><br></div><div>1968年“布拉格之春”发生期间,进攻布拉格市中心的苏联坦克误将它当成政府大楼进行扫射,将近60年过去了,我们在大楼外墙再也找不到当年机枪留下的弹孔。</div> 这座国家博物馆屹立于19世纪末,那是捷克民族觉醒的黄金时代。当时的知识分子们试图通过这座巍峨的建筑,将民族辉煌的历史与灿烂的文化具象化,向世界彰显波希米亚不屈的精神。<div><br></div> 推开国家博物馆沉重的大门,拾级而上,二楼是安放着捷克历史上最伟大的文学家、科学家和艺术家的雕像的众神殿。 建筑师约瑟夫 舒尔茨(Josef Schulz)的设计,凸显楼梯和走廊的仪式感,让进入博物馆的游客不由自主产生出跨越历史、仰望伟人的肃穆感。 这是博物馆的古生物分馆,展出了大量史前生物标本。 <div>捷克是欧洲的地质百宝箱,它所在的波希米亚地块(Bohemian Massif)是欧洲地质构造最复杂、矿产最丰富的地区之一,几乎涵盖了地质学中所有的矿石种类。</div><div><br></div><div>这是矿石分馆,收藏了捷克全国超过50万件极其珍贵的宝石和矿石标本。<br><br></div> <div>这儿的许多矿石标本来自于昔日哈布斯堡贵族的私人收藏,捷克还拥有世界上最古老的矿业大学之一(位于普日布拉姆),那里的学者们一百年来持续不断地向国家博物馆输送最精美、最罕见的标本。</div> 这是沥青铀矿石,当年居里夫人在巴黎那间简陋的实验室里,日以继夜地搅拌了数吨这种来自捷克的铀矿渣后,才在世界上第一次提炼出了镭。这种改变了人类文明进程的微光,最初的源头,就藏在这些产自波希米亚深山的沉重石头里。 这是博物馆最核心的中世纪历史展区。 这是波希米亚中世纪刺绣艺术珍品,约创作于 14世纪末至15世纪初,即卢森堡王朝统治下的波希米亚黄金时代。 这架气势恢宏、装饰华丽的马车,曾属于18世纪布拉格的大主教(Archbishop of Prague)。在当时的波希米亚,大主教是拥有极高政治地位和惊人财富的显赫人物,其地位直逼王室。 走出博物馆,时间不知不觉已是下午,LD说,我们去看看九年前住过的地方吧。 穿过老城广场,穿过查理大桥,我们重走和儿子走过的道路。石板路上,昨天的欢声笑语似乎还未散尽,但同行者却少了一人。 布拉格除了著名的老城广场,还有一座小城广场(Malostranské náměstí),知道后者的人要比知道前者的少得多,我们九年前下榻之地就在小城广场附近。 历史上,老城广场是商贸中心,而小城广场附近则是权贵居住区,现在这里是各国大使馆所在地。 小城广场没有老城广场那么开阔,圣尼古拉教堂(St. Nicholas Church)把广场隔成了上下两个部分。 9年过去了,广场旁边的拱廊一点没有改变,当年,我们领着9岁的儿子,在这儿来回走了很多遍。 上图是九年前的照片。 这是如今的拱廊。 这家餐馆居然还在,9年前我们仨就是在这儿吃了在捷克的第一顿晚饭。 这座蓝色穹顶的圣尼古拉教堂,被誉为阿尔卑斯山以北最美的巴洛克建筑。<div><br></div><div>上次在布拉格的三天,我们就住在它的街对面,但那时每天行色匆匆,直到临离开布拉格的时候才发觉,这座每日推门可见的教堂,我们竟一直未曾步入。</div> <div>遗憾的是,即便时光流转九年,这次重返依然是一场擦肩而过 ,我们到小城广场的时候,圣尼古拉斯教堂已经关门。</div><div><br></div><div>也许布拉格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们:有些遗憾,是为了下一次的重逢。</div><div><br></div><div>虽然进不了教堂,但旁边的塔楼依然对外开放。</div> 虽然这座塔楼在视觉上和教堂浑然一体,但它却从来不属于教会。<div><br></div><div>在1891年之前,这座塔楼曾经是消防瞭望塔。当时塔里住着守夜人,他们一旦发现火情,白天挂红旗,晚上点灯笼来指引方向。</div> 塔楼和教堂一样高,都是79米,共有215级台阶。 狭窄的楼梯间还保留着当年守夜人简陋的卧室。 终于走上了塔顶的观景台,这儿是布拉格拍摄查理大桥的最佳位置。 由于塔楼地理位置极佳,捷克政权更替之前,这儿曾被秘密警察征用作为观察哨,他们躲在塔楼里,监视周边进入西方国家大使馆的车辆和行人。 站在塔楼之巅,极目远眺,层层叠叠的红瓦屋顶之上,无数尖塔如雨后春笋般刺破苍穹。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了为何布拉格被冠以‘百塔之城’的美誉。那些哥特式的冷峻、巴洛克的圆润,在夕阳下交织成一片金色的森林。 从塔楼下来,我们凭记忆找到当年居住的酒店,九年过去了,酒店门面没有改,但名字已经换了。 当年我们选择这家酒店,是因为它曾经是风靡世界的电影《莫扎特》(Amadeus)的一个取景地,在那部电影里,这里被设定为莫扎特晚年在维也纳居住的公寓,那扇厚重的黑色木门曾无数次出现在镜头里。<div><br></div><div>现在那间酒店的客人,还有多少人看过那部电影,还有多少人会如我们这样,奔着那部电影住进这栋黄色小楼的呢?</div> 告别了,布拉格,想说再见不容易。 往返布拉格两次,临别时,那种依依不舍的感觉依旧浓烈。<br> 旅行是浓缩的人生,而人生则是被拉长的旅行。我们在旅行终点生出的眷恋,其实与生命终结时的心境并无二致。 遗憾是旅行的常态,正如抱憾是人生的底色。<div><br></div><div>望着夜色中灯火阑珊的布拉格,不由得想起李商隐的两句诗:“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