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与刘公岛对望

崑嵛山人

《午间与刘公岛对望》

北窗总在午时潮涨时刻，

成为取景器。

客厅空悬蜃景里，

铁锚的链系缠住秒针。

瓷盘边缘的蓝开始震颤——

七座镇台自海底递来名册，

八列远舰把锈弹整行抬起，

所有煤舱同时拉响汽笛。

而它依然飘出1895年的云，

用残桅拨开递过去的茶烟。

当数到第一百三十二道浪，

弹壳内的海盐突然齁伤整个蓝天。

此刻正北的鸥群忽然散成楯形，

每片羽毛都蓄着未爆的穿甲弹。

我们在各自的时区数算沉雷：

它用年轮，我用涨破的秒表。

刘公岛它不说话，却总在午时潮涨时，悄然嵌进窗框里，像一张不肯褪色的老照片。那不是风景，是记忆的切口。三个字轻轻一念，便有铁锈味的风从北面吹来，拂过瓷盘上那圈蓝边——那蓝，是地图上的海岸线，是军舰舷侧的漆色，也是某页泛黄日志里，未写完的天气记录。

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客厅空荡，却仿佛浮着一座海市蜃楼，舰影幢幢，号角低鸣。秒针走动的声音，竟像锚链在海底拖行，一寸一寸，勾连着沉没的年份。1895年没有走远，它藏在云层背后，随风飘来，落在茶烟上。那烟本是轻的，却在触到岛影的瞬间，变得滞重，仿佛吸进了整片黄海的雾。

我数着浪，一道，又一道。第一百三十二道时，忽然觉得舌尖发咸——不是茶涩，是海盐，是弹壳里封存百年的咸，是本不该有的苦涩。春天本该是嫩芽破土、风筝升空的时节，可这里的春，被锈蚀的炮管和未爆的雷声压着，连风都带着金属的震颤。

鸥群掠过正北，忽然散开，如古阵图中的楯形。我不知它们是否真衔着穿甲弹，但那一瞬的队列，分明是战舰的编队，是信号旗在风中撕裂的残影。它们飞过岛屿上空，像一封从未寄出的战报，盘旋不去。

和它，隔着海，隔着百年，各自数着雷声。它用树的年轮，一圈圈刻下沉默；我用腕上那只总快半拍的表，试图丈量历史的潮汐。可秒表终究会涨破，而年轮，还在等下一个春天。

图片来自“甲午战争纪念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