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异木棉

陵江踏浪

爱上这座城市，竟是因为那街头巷尾怒放的异木棉。

大雪节刚过去几天，就踏进了这座唯一以花命名的城市。因是晚上到达，按照导航指引，从城北一路绕过市区到城南，少有都市的霓虹与喧嚣，对这座陌生的城市并没有感受到多少想象中的新奇。

也许是因为舟车劳顿吧，第二天起得较晚。推开窗户，一道以粉红为底色的亮丽色彩猛然涌入眼帘，探头一望，那是什么样的景致呀！街道全被不知名树冠上开满的彩色花朵所掩盖，只透过枝条缝隙，看见身着粉红颜色的观光小巴士缓慢穿过。刚刚从肃杀清冷的环境中穿越进这色彩耀眼的空间，竞让人有些目瞪口呆。

穿行在树下，发现街道两旁多是这种树，高大挺拔，估计得有10米出头。树的底部圆圆凸起，象包孕着新生命的少妇肚子。树干上长满皮刺，又似在宣示不容骚扰和侵犯的刚烈性格。树冠宽大，枝条茂密，侧枝放射状水平伸展或斜向伸展，象撑开的巨伞。技条上不多的树叶全然被盛开的花朵掩住，放眼望去，树顶全是花。花的颜色也很有特色，单一株树都是同一色调，但树与树又不尽相同，多数是粉红色，间或也有深红、黄色和白色的，成排的树顶技条首尾相交，甚至街道两边的枝条也在空中交接，花就成了璀璨斑斓的云霞。你一抬头，天空就是一幅蓝天白云衬托下的暖色水彩画。再往前看，街道就是花朵织就的梦幻样的时光遂道。

“这是异木棉，原生地在南美洲，这个季节正是盛花期。”

看出了我的疑狐与好奇，同学L领着我逛了好几条这样的街道。

“一年十二个月，在这座城市月月都有花开，每个不同的季节都有不同的赏花特色街区。”L同学在体制内工作，介绍起市情来如数家珍，也让我增长了不少见识。这里属南亚热带半干旱气候，四季不分明但雨季与旱季分明，年平均气温20.3 ℃。这里不仅矿产资源丰富，生态资源更是独特，民族文化浓郁，这就更加坚定了我在此驻扎下来的决心。

这是个典型的移民城市。从上世纪六十年代三线建设开始，到八十年代军转民经济全面起飞，这里不断聚集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建设大军，昔日的“七户人家一棵树”，奇迹般变成了现代化的世界“钒钛之都”，全国著名的“阳光花城”和“康养胜地”。既使初来乍到，你也会深切地感受到这里包容、热情的市民特性。

初到攀枝花，第一个赶到高速路出口迎接我的是M同学。见到他还是老样子，眼睛微眯，嘴角上翘，好像脸上总挂着笑，虽然皮肤比映象里黝黑了些，脸上也被岁月无情地刻上了皱纹，但笑意中还隐隐约约藏着少年时的影子，让人难以忘怀同学时期的模样。甫一坐定，他就忙不迭地打电话联系这座城市的其他同学相见，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自高中毕业以后，虽与M同学在老家有过一次相遇，但对他的情况还是不甚了解，于是趁空闲时打听了他的情况。

我们那一届高中生，毕业时普遍才十五、六岁。作为一个农村娃，除了考学，打工是唯一生路。M只身来到机会较多的攀枝花市，在老乡的引荐下进入了攀钢旗下一个工程队，凭着农村人吃苦耐劳特质，加上自己勤奋好学，逐步在工程队展露头角，不仅拿到编制成为了正式员工，最终还成了领头人，当上了该工程队的队长。那段时间对他来说可真是呼风唤雨，春风得意。为求自身更大发展，便私下与人合伙开矿。但时运不济，经历千辛万苦开出的矿，正式投产后才刚开始赢利，就遇到国家封山育林政策实施，被要求对开矿破坏的植被进行修复，因无力实施被课以巨额罚款，情急之下挪用了工程队90万元公款。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90万元可是巨款，情节特别严重被刑诉至法院。后靠四处求情借遍亲友补上窟窿，才免去了囹圄之苦、牢狱之灾，但最终还是失去了正式工作。

“那个时候的日子真苦呀，哪有什么楼房，住的油毛毡搭的窝棚。四处都在开发建设，山上看不见一棵树，漫天飞尘，在外奔波满嘴里都是泥沙，太阳毒的让人滴出的汗珠都是油珠。”说这话时他显得很平静，对国家政策没有丝毫抱怨和不满，认为这些都是自己应该承受的命运。

后续是迫不得已，M选择在市区开了家餐馆。还是靠着勤奋和好学，他的厨艺日渐精进，餐馆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不仅还清了债务，自己的名声也越来越响亮，最终被当地一知名大酒店高薪骋为厨师长，连市上的重要接待都要指定他掌勺。从M身上，我看懂了什么叫百折不挠的坚韧，什么叫诚实守信的品格，什么叫行事到极致的信念。

“不好意思，过节也没能来陪您！”

再次与M相见己过元旦节好几天了，他不住地道歉，仍然翘着嘴角，脸上满是笑，但这笑没能掩盖住眼底隐藏的密秘。原来他是去成都看准儿媳去了，这件事在同学间应是个开玩笑的话题。准儿媳是他家老二新近接交的女朋友，东北人，高挑漂亮，还是个雅思教师，更重要的是懂礼貌有孝心。聊起这些，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眼角的邹纹也舒展开去，象湖心荡起的一圈涟漪，整张脸显得更加可爱。我知道二子的婚事是他现在最大的挂念，如果成了，这辈子的功德也算圆满了，就可以真正松下来歇歇了，所以就没开玩笑，而是一个劲地祝福他，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就像这异木棉，越开越灿烂。

安顿下来后，少不了与老同学们聚会。随着聚会次性的增多，对同学们的情况也逐渐明朗起来。

与L同学相见已间隔了45年，初见时费了好大功夫才回忆起彼此年少时的模样。

他是大学毕业后分配到这座城市的，最初在区乡企局工作。时值乡镇企业经历大发展后的波动阶段，便被派去问题企业解危纾困。L是个做事认真的人。他投入毕生所学，在企业生产经营中展现出极高的经商天赋，用近十年时间使多个企业起死回生。然而命运多舛， 他将全部精力投入事业时，却忽略了对家庭的应有照顾，前妻坚决弃他而去，便只好选择净身出户。家庭变故并没让L消沉下去，而是立下军令状，一头扎进区里一家重点濒危企业，用一年时间就让这家企业转危为安，并展现出良好的发展势头。正当他带领员工们准备大展宏图之时，谁料企业被一个有背景的关系人盯上了，望着职工人们留恋的眼神，他不忍心也不放心将倾注心血的企业就这么轻易交给不知底细的陌生人。领导为保护他，上门苦口婆心做工作，他不得不选择离开，回到了局机关。没出一年，那家企业最终彻底破产了。

“还是心疼啊！”

讲到这里，我见他眼里明显噙着一圈亮光。为此事他痛惜了很一阵子，恨自己没能坚持到底，辜负了职工们的期盼。从此后L就一直待在区级机关，还先后担任过两个实权部门的主要领导。但他一直坚守本心，不贪不占，以致于亲戚好友都嫌他胆小，抱怨他不懂人情世故，不会“相机行事”。他总是一句话回怼:做昧良心的事心里不会安宁！

B是唯一给我留过遗书的同学。他当兵时恰遇对越自卫反击战，那是他奔赴南国疆场前夜寄出的，他以为自己回不来了，还好算他命大，从战场捡了条命回来。退役后就来到攀枝花做生意，并在这座城市安家落户。B回老家时常与我见面，彼此相当熟悉，旅居这座城市，也多亏他通过电波穿针引线。与长期处于高紫环境的人不同，他的皮肤永远保持着白皙，让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年龄，但能看出他的顺风顺水。

在与同学聚会中我还认识了很多60后的新面孔。比如G医生，他虽然毕业于老家另一所中学，但我们是同一年级，在我攀枝花的同学中，他被尊称为“老大”，足见在几十年的交往中，他以独特的人格魅力征服了所有人，让人不得不尊崇他的德高望重。还有来自家乡的W警官，为走出大山追求光明前程，在当兵服役期间焚膏继晷，恶补短板，最终考上军校，转业后就来到这里，践行着为经济社会发展保驾护航的神圣事业。

随着交往的深入，我才慢慢醒悟到，他们每个人的经历都是一本书，教人踔厉奋发‌的励志书。

空闲下来的一段时间，我独自去了不同的街区和公园继续欣赏异木棉，意在对异木棉作新的了解。原来她的正式称呼叫做美丽异木棉。她的美丽不仅来自外表靓丽的花朵，就像当代诗家所云，“莫言冬序无芳意，一树绯云照暖栏”，在万物凋零的季节，她以花的绚烂警醒人们发现并珍视当下的美好。她的美丽更来自她所包蕰的一种内在精神，从遥远的故乡来到这陌生的土地扎根，以其温柔外表下的坚韧特性，激励人们在困境中保持乐观坚强，极力展现生命的活力与不屈。

徜徉在异木棉花下，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在这座城市的同学们，所有攀枝花的建设者们，不正是一株株美丽异木棉吗？他们杜信“此心安处是吾乡”，将爱全部倾注在这片土地上，不怕困难，不惧挫折，不惜以青春之花为当地的建设增香添彩，为当地的发展贡献出自己的全部力量。

我很遗憾未能在此地见到曾在嘉陵江畔那座校园同窗的其他同学，他们或因退休跟随子女到了其它城市定居，或因事业发展离开了这片奋斗多年的土地，我很想再听听他们的故事，听听他们是如何将青春和热血化为美丽异木棉花，去描红这方天空的。我更遗憾没有女诗人舒婷的那样的勇气和机缘，化作你近旁的木棉，以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分担寒潮、风雷、霹雳，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谨以此文感谢旅居期间给予关照的同学们，致敬攀枝花所有的建设者，致敬心中的美丽异木棉）

———— 2026年1月I8日于普达康和悦都度假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