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灶烟火里的旧时光

周俊杰

　　生于六十年代的乡下，土灶是家家户户最忠实的伙伴。那袅袅升起的炊烟，从不是文人笔下轻飘飘的诗意点缀，而是浸透了柴米油盐的生活本身，缠绕着青灰的屋檐，也缠绕着往后漫长岁月里再也挥之不去的念想。而在土灶炖煮的万千滋味中，红薯是刻进一代人骨血的印记——它曾是餐桌上的主要充饥物，是支撑中国人在艰苦岁月里挺直脊梁的“生命粮”，记录了一段朴素而滚烫的时光，更见证了一个民族在困境中默默生长的倔强。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浸着晨雾的微凉，灶边就已响起细碎的动静。娘总是第一个起身，弯腰往灶膛里添一把干柴，枯枝与麦秸在灶底错落铺开，火柴一划，橘红的火苗便“腾”地窜起，轻轻舔着黝黑的锅底，映亮了她眼角的细纹与额前被汗水沾湿的碎发。她坐在矮凳上，双手握着风箱拉杆，一推一拉间，“呼嗒呼嗒”的声响与柴火“噼啪”的脆响交织成曲，火愈烧愈旺，将整个灶台烘得暖融融的。锅里蒸着红薯，贴着锅面的那层皮微微焦黄，撕开时带着柴火特有的香气，内里糯软的薯肉冒着白汽，烫手也舍不得丢。我总是等不及，踮脚扒着灶沿，眼巴巴望着那被热气顶得轻轻颤动的木锅盖，小鼻子一吸一吸，仿佛那样就能把香味先吞进肚子里。终于开盖时，忙不迭抓起一块，蘸点娘调的辣椒酱，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松口——那甜中带辣、暖透脏腑的滋味，成了童年清晨最鲜明的知觉。

　　晌午日头正盛，土灶的烟火气也愈发浓郁。那时家家都流传着一句：“清早蒸，晌午剌，晚上喝碗红薯茶。”娘把洗净的红薯在擦床上擦成细条，拌上少许玉米面，匀匀地铺在竹箅上蒸。薯条在蒸汽里渐渐软糯，泛着质朴的甜香，有时撒上一小撮粗盐，便是一家人实实在在的主食。偶尔箅边也会卧两三个杂面花卷，或是一块贴锅的饼子，那就是难得的丰盛了。一家人围坐在院里的石板桌旁，就着一碟清炒的野菜或咸菜，吃得踏实而安静。筷子碰着粗瓷碗的轻响，孩子争抢薯条的嬉闹，大人低声的絮谈，和着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在小院里轻轻回荡。许多年后我才懂得，就在这“清早蒸，晌午剌，晚上喝碗红薯茶”的简朴岁月里，这个国家正憋着一股劲：卫星上天，戈壁惊雷，大桥跨江，油田奔涌……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背后是无数默默吞咽着红薯、在田间地头、在厂房车间埋头苦干的身影。红薯提供的不仅是热量，更是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底气。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淡淡的桔色，灶里的火也温柔下来。娘往铁锅里舀几瓢清亮的井水，放进切好的红薯块，慢慢熬煮。红薯在渐沸的水中轻轻化开，汤色渐渐转成温暖的浅黄，盛一碗捧在手里，热气混着清甜扑面而来。若是煮红薯稀饭，米粒与薯块彼此交融，熬得稠稠的，喝一口，暖意从舌尖一直滑进心底。那些年，衣裳补了又补，粮食算了又算，红薯几乎贯穿着每一天的滋味。可当一家人围坐在昏黄的灯下，喝着滚烫的红薯茶，说着白日里的琐碎，那种由胃及心的妥帖，却让清贫的日子泛着温暖的光泽。

　　日子就像灶膛里的火，看着不声不响，却不知不觉把一切都煨出了新模样。亮堂的厨房取代了昏暗的灶屋，煤气灶、电饭锅让炊事变得轻简。大米白面成了寻常，红薯反倒成了稀罕物，被制成薯干、薯片，摆在超市的货架上，成了人们偶尔怀旧的零食。城里餐馆林立，天南地北的滋味都能尝到，可舌尖总仿佛缺了点什么——再没有了柴火慢炖才有的那股醇厚薯香，没有了烟火气裹着的、实实在在的温度。那口黑铁锅、那缕青灰烟、那抹烫手的甜，成了记忆里无法复刻的滋味。

如今，土灶早已淡出了生活，只在回想时，于脑海深处映出一个沉默而温暖的轮廓。可那些与灶火、与红薯有关的片段，却从未褪色：跃动的火苗，娘低头擦薯的背影，一家人围坐分享的说笑，空气里弥漫的柴香与薯甜……它们都已沉淀为生命里最踏实的一部分。红薯的时代渐渐远去，那个朴素而充满韧劲的年岁也已走进历史，但我们应当记得：是那段岁月里无数沉默的咀嚼与耕耘，积蓄了一个民族起身的力量；是一代人的知足与坚韧，换来了后来的丰盛与宽广。

土灶烟火里的旧时光，是炊烟绕着屋檐的温柔，是红薯化在嘴里的甘甜，是童年最质朴的底色，也是一个时代默默生长的年轮。无论走多远，那缕烟、那抹甜，始终在心底最柔软处袅袅萦绕——它提醒着我：生活的真味，往往藏在最朴素的烟火里；而前行的力量，常常来自那些沉默而温暖的昨日。

七律·土灶旧忆

炊烟袅袅系茅椽，灶火温温映旧年。

破晓笼香煨稚子，斜阳箸影佐家筵。

半瓢薯粥分甘味，一院风声话昔缘。

历尽沧桑薪火续，犹温旧梦向炊天。

〔越调·天净沙〕灶间忆

柴烟绕舍檐牙，红薯香透窗纱，娘在厨间捻桠。流年暗罢，乡愁醉落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