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喜添雏凤 <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送走王瑞的那天下午,桂芳与王瑞的大弟弟王祥站在公路边等车,要返回旺云。北风卷着黄色的尘土,把路边的枯草吹得瑟瑟发抖。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一辆运煤的解放牌卡车隆隆驶来,王祥挥了挥手,司机踩下刹车,车厢里黑黢黢的煤炭堆得像小山。</p><p class="ql-block"> “李老师,委屈您坐驾驶室。”司机认得桂芳,知道她是镇中学的老师,说话带着敬意。</p><p class="ql-block"> 桂芳摇摇头:“不用,我跟王祥坐后面就行。”她不想给人添麻烦,更不想因为自己刚当军属就享受特殊待遇。说着,手一撑,从驾驶室旁利落地爬上了车厢。王祥愣了一下,赶忙跟着爬上去,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垫在煤堆上,关心地说:“嫂子,坐这儿。”</p><p class="ql-block"> 卡车发动了,颠簸在坑洼不平的沙石路上。桂芳扶着车栏,看身后的县城越来越远,王瑞就是从这条路离开的。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干了眼角那点未尽的湿润。她用围巾将头裹着,抿紧嘴唇,望向远处绵延的群山——那是家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到了镇上,同事小陈骑着自行车来接她。小陈是刚分配来的师范生,扎着两条麻花辫,说话脆生生的:“李老师,您怎么不让我去县城接您?这大冷天的坐在车厢上……”</p><p class="ql-block"> “没事,搭车顺路就回来了。”桂芳笑笑,侧身坐上自行车后座。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街道两旁,供销社门口簇拥着人群,肉铺前挂着半扇猪肉,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铁环跑过。这些熟悉的景象让她心里踏实了些。</p><p class="ql-block"> 回到娘家时,太阳已经偏西。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女儿回来,忙放下簸箕,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来了?快进屋,灶上煨着红薯粥。”</p><p class="ql-block"> 屋里生着火盆,暖烘烘的。桂芳取下围巾脱了外套,母亲已经盛了碗热粥端过来。粥熬得稠稠的,红薯的甜香弥漫开来。母女俩坐在火盆边聊开了心里话,橘黄的火光在脸上跳动。</p><p class="ql-block"> 她们聊起了父亲,母亲说,”你父亲今天没空,在公社开会安排冬修的事。不然,定会去县城送王瑞的。你爹当年也想当兵,那时正抗美援朝,等他从外地赶回来时,人家早走了,这事让他后悔到现在。”</p><p class="ql-block"> 又聊到王瑞。母亲问得细:部队在哪儿?信往哪儿寄?冬天冷不冷?“我听说广东那地方,冬天都是洗凉水澡,不知瑞儿受得起不。”母亲说着,往火盆里添了块炭。</p><p class="ql-block"> 桂芳捧着粥碗,指尖感受着陶瓷传来的温热。聊着聊着,她似无意识地说了一句:“早上送王瑞上车时,心里突然有些返酸,差点当着他的面吐出来。”</p><p class="ql-block"> 话音落下,屋子里静了片刻。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计,仔细端详女儿的脸——那脸庞似乎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又拉起女儿的手,手指在虎口处轻轻按了按,然后沿着手掌的纹路慢慢摸上去。</p><p class="ql-block"> 母亲是过来人,心里算了算日子,女儿与女婿圆房大半个月了。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将女儿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下抚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p><p class="ql-block"> “已经怀上了。”母亲的声音很轻,贴着女儿的耳廓,“你准备吃苦吧。”</p><p class="ql-block"> 桂芳浑身一颤,手里的粥碗晃了晃。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母亲的怀里。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迸出几点火星。</p><p class="ql-block"> 晚饭前,桂芳去西厢房看嫂子和刚满月的侄儿。屋子里有一个火盆,弥漫着奶香和尿布的味道,小家伙裹在红底白花的襁褓里,睡得正熟,小脸红扑扑的。嫂子靠在床头,头上包着毛巾,看见桂芳进来,要起身。</p><p class="ql-block"> “别动别动。”桂芳按住她,在床沿坐下,“小家伙真壮实。”</p><p class="ql-block"> “随他爹。”嫂子笑了,眼里满是温柔,“你摸摸,这小手多有劲。”</p><p class="ql-block"> 桂芳伸出手指,侄儿的小手立刻攥住了她的指尖。那力道软软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命力。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不久之后,她也会有这样一个小生命,也会有这样被紧紧攥住手指的时刻。</p><p class="ql-block"> 坐了一会儿,桂芳说要回学校,便辞了嫂嫂,早早吃了晚饭。母亲已经准备好了:二十个新鲜鸡蛋用稻谷壳仔细隔开,装在竹篮里;一大搪瓷杯自家酿的糯米酒,盖子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p><p class="ql-block"> “我送你。”母亲提上篮子。</p><p class="ql-block"> “不用,我自己能行。”桂芳打起精神。</p><p class="ql-block"> “天凉路湿,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母亲坚持。</p><p class="ql-block"> 母女俩走在晚霞里,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淡淡地温暖地洒在大车路上。桂芳提着装鸡蛋的篮子,母亲端着搪瓷杯,两人挨得很近,脚步声一轻一重,在沙石路面漫漫回响。</p><p class="ql-block"> “头三个月最要紧,”母亲轻声嘱咐,“别累着,别生气,别感冒。上课要是站不住,就坐着讲,孩子们会懂的。”</p><p class="ql-block"> “嗯。”</p><p class="ql-block"> “想吃什么就跟家里说,我让你哥送去。”</p><p class="ql-block"> “嗯。”</p><p class="ql-block"> “王瑞那边……先别告诉他。男人在外,心要定。”</p><p class="ql-block"> 桂芳停下脚步。树荫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妈,我知道。”</p><p class="ql-block"> 送到学校宿舍门口,母亲把东西放下,又替女儿理了理围巾:“好好照顾自己。”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等会我就去趟王家。”</p><p class="ql-block"> 桂芳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幕色里。风穿过操场边的白杨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如往,但腹内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 从学校出来,桂芳的母亲径直去了王家。两亲家坐在堂屋里,油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暖黄,闪闪地映照着。听完亲家母的话,王瑞母亲愣了好一会儿,她压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p><p class="ql-block"> “这是喜事,大喜事。王家有福呀!”她先是双掌合十,然后抓着亲家母的手,眼圈红了,“瑞儿知道了吗?”</p><p class="ql-block"> “还没告诉他。桂芳说,怕他分心。”</p><p class="ql-block"> 王母点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桂芳这孩子……总是替别人着想。”她抹了把脸,心里已经有了打算。</p><p class="ql-block"> 一周后的上午,桂芳正在给学生上数学课。黑板上列着一道三角应用题,她讲得仔细,从勾股定理讲到等边三角关系,条理清晰,声音清爽。孩子们仰着脸,眼睛跟着粉笔走。</p><p class="ql-block"> 突然,胃里一阵翻涌。桂芳顿了顿,想压下去,可那股酸气直冲喉咙。她放下粉笔,说了声“大家先自己看看题”,快步走出教室。</p><p class="ql-block"> 一出门,她就扶住了墙。“哇”的一声,早上吃的米饭混着酸水涌了出来,溅在泥地上。她弯着腰,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有几个学生探头往外看,被她摆摆手赶了回去。</p><p class="ql-block"> 自此,孕期反应一天比一天厉害。闻到油腥味要吐,看到肥肉要吐,吃口青菜要吐,有时候什么都没吃,干呕也能呕出胆汁来。她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只有讲课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亮的。</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