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德尔斐, 名字如雷贯耳,在哲学历史书籍遇过多次, 印象最深的,是其刻在阿波罗神庙前庭的箴言之一: 认识你自己。 2000多年前便有此内省的智慧,加之其神秘宗教地位, 让我心怀敬仰,在行程紧凑的两周里,专门辟出时间探寻。 </p><p class="ql-block">导游9点到酒店接我们,居然还是昨日导游, 他昨日辞别时告诉我会有人来接我们, 没想到还是他, 我猜想应该是昨日小费的功劳。 从梅黛奥拉出发南下德尔斐,三小时车程,居然只有我们一家, 怪不得这条路线团费如此之高,按私家团待遇来算便不过分了。</p><p class="ql-block">导游说他很久(也许几年)没有开车去德尔斐了, 的确, 有一段路他开叉了路,忐忑不安绕行了15分钟山路才回归正途,也难怪, 整整三个小时的山路,大部分时候都是前无人后无车,人迹罕至的山野, 这一段路看来的确不是热门的旅游线路, 也正因为如此, 导游边开车,边和我天南地北闲聊。从希腊民生聊到希腊历史,又聊回民主政治,未来走向,AI影响, 一路畅聊, 竟让这一段路成为此行中印象最为深刻的旅程之一,我也会不惜笔墨一点点把记得的对话记录出来。 </p><p class="ql-block">导游和我差不多年纪, 在英国利物浦读书打拼多年, 后厌倦了漂泊他乡,中年后决定回归故里卡拉帕卡小镇,安家乐业,成为当地的导游。 他说他喜欢小镇的安逸, 办公室离家几分钟,孩子上学步行能到, 虽无大富贵,生活却自在悠闲, 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去雅典那样的大都市的。 他说雅典有过几次难民潮, 拥挤喧哗,物价高昂, 生活不便。</p><p class="ql-block">提到难民潮, 话闸子打开, 他跟我聊起土耳其与希腊之间的渊源,话里话外能听出他对土耳其的不满,他对土的情感类似国人对日本,他说伊斯坦布尔相当于希腊人心中的耶路撒冷, 伊斯坦布尔在叫君士坦丁堡,拜赞庭之前还有希腊名字,是希腊人开发建立,是当时土耳其唯一像样的城市,土耳其人进伊斯坦布尔相当于乡下人进城, 言下之意,土耳其人都是土包子出身:) </p><p class="ql-block">提起奥斯曼帝国, 他痛心疾首, 说希腊被奥斯曼征服统治后四百年是希腊至暗时刻,那几百年几乎是文化的空白,几乎什么文化遗产都没有留下,古代大量文物被毁坏, 许多村庄人口十去七八,最优秀的孩子也被集中起来学习穆斯,洗脑信仰。 后来我在雅典考古博物馆参观半日, 验证他所言非虚, 希腊自罗马之后的文化遗产基本是零, 博物馆里什么都没看到,让人唏嘘不已。 </p><p class="ql-block">接着他聊到土耳其希腊一战以后之后打仗, 希腊战败与土耳其达成协议进行人口置换, 40万土耳其人从希腊回到土耳其,上百万希腊人从土耳其全部迁到雅典, 导致希腊尤其是雅典人口激增(当时希腊不过500万人),这是雅典几波难民潮其中的一波。 不过他庆幸当时的置换, 短期虽然希腊在土耳其4000年城镇历史一朝尽毁, 但长期来说对减少民族矛盾避免乌克兰, 加沙的困境有积极作用。他愤愤不平的说,世人都觉得伊朗支持ISIS, 其实土耳其才是那个躲在暗处支持的国家,激愤之情溢于言表。 </p><p class="ql-block">聊起希腊政治, 他说农民正在罢工,他认为是无望的挣扎, 他说现有政府所能做有限, 经济全球化, 希腊农民没有竞争力, 不是政府能够控制的, 他觉得需要一个好的国际调控机制, 让每个国家能够效能最大化,不做无用功。 我说那不是国际共产主义吗? 他说类似, 说你看中国就是成功的典型, 虽然西方世界对中国诸多不满, 但中国成就有目共睹, 他说, 民主的好处是能够避免一个人犯下极端错误, 但人到底需要多少自由? 需要什么样的代价?</p><p class="ql-block">我开玩笑说人工智能时代马上到来,大家都在提国际基本收入概念, 也许物质极大丰富的未来, 共产主义也许不是梦。 他也笑着说也许吧, 谁知道呢! </p><p class="ql-block">这南下的一路都是崇山峻岭, 山不高,也不险, 却连绵起伏, 山连山,海抱岛, 山路崎岖,峡湾狭窄, 他说希腊民主城邦制的形成得益于希腊的山川地形, 由于重山阻隔,城邦各自为政,互不隶属, 孕育出独特的城邦文化, 一步一步走上民主颠覆。 他的说法也在书中看到过, 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这三小时的山路让我对希腊主岛的地形有了直观的概念, 也难怪前日从飞机上俯瞰时叠嶂连绵的山海如此与众不同, 让人难以忘怀。 </p><p class="ql-block">我们在经过一个山拗口的时候, 导游停了下来, 他指着路边一块正冒着热气的林边草地说, 那里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温泉关大战的古战场, 公元前五世纪时波斯人和希腊斯巴达人在此相遇, 波斯人一二十万人对希腊联军几千人。 依据山海狭窄通道有利地形, 希腊联军略次击退波斯大军, 到第三天由于一个叫Ephialtes的叛徒,波斯军对希腊军形成包围, 最后也引出了斯巴达三百壮士的故事,斯巴达三百人全部战死, 但为希腊联军赢得宝贵撤退机会,为后来的海战胜利做了铺垫。 </p><p class="ql-block">导游笑着说希腊语里Ephialtes是噩梦的意思, 他的背叛让他的名字成了耻辱的代名词,成了千古骂名。</p><p class="ql-block">我们下车的地方没看到海, 导游说海位迁移,当年海湾就在对面, 不过几千年, 沧海桑田的变迁就在眼前。 </p><p class="ql-block">德尔斐在崇山之间, 到达之前, 导游还在一处山腰瞭望台停下, 瞭望台下的谷底有万顷银绿色橄榄林, 一望无际,林的尽头是曲折科林斯湾,对岸则是白云缭绕顶着雪峰的伯罗奔尼撒半岛。 </p><p class="ql-block">到达德尔斐小镇已近12点半, 超出预计时间半小时,下了车, 导游把我们行李安排在小镇一家披萨小店,给了我们回程的巴士票, 边与我告别回程。 老妈昨日摔伤,行动还不方便, 决定和老爸留守。 我对即将到来的参观没太多概念,怕时间不够, 便顾不上午饭,一刻不耽误直奔考古遗址所在地。 </p><p class="ql-block">德尔斐阿波罗神庙考古遗址选址果然是得天独厚, 神庙背靠大山, 下瞰壮阔的山谷峡湾风光, 作为古希腊最重要的宗教中心,被认为是世界的中心(Omphalos,肚脐),供奉太阳神 阿波罗。 据希腊神话记载, 宙斯从不同方向放飞两只金鹰, 金鹰相遇的地方就在德尔斐, 就是世界的中心。此地本为大地之母盖娅女神占有,巨蛇皮同守护, 后被阿波罗侵占, 杀死皮同, 说神谕的女祭司皮提亚名字就是从皮同而来。 在希腊时代, 德尔斐最重要的作用在于皮提亚神谕, 据说德尔斐有来自地裂深处的气, 女祭司皮提亚坐在三脚凳上, 吸收大地之气进入恍惚状态,给出神谕。 神谕通常都很含糊,模棱两可, 需要人的理性解读。</p><p class="ql-block">比较著名的几条神谕,一条是“苏格拉底是最智慧的人”, 还引发苏格拉底四处求证, 询问诗人,政治家, 工匠, 最后得出结论“我之所以比别人有智慧, 是我知道自己无知”。还有一条是关于希波大战, 第一条神谕很糟近乎绝望,又求第二条, 第二条说“木墙”, 雅典人说是雅典的木栅, 斯巴达人说是他们的海上战船, 最后斯巴达人依靠木船赢得萨拉米斯海战胜利,是神谕灵验还是神谕给予人精神上的安慰,不得而知:)</p><p class="ql-block">参观从考古遗址博物馆开始。 第一次进入希腊博物馆, 对希腊文明整体的脉络还不算很清晰, 我很想驻足每一个重要的展品,仔细观摩并阅读相关的介绍, 但无奈大量生涩词汇量让阅读体验没那么美好。 博物馆陈列从公元前1000多年的迈锡尼文明开始, 陶制人偶物品,渐渐过渡到金制物品,青铜物件, 大理石雕刻。展馆里主要的宝贝有几件, 一是象征世界中心的肚脐石, 大理石制成,外面是网状花纹,二是德尔斐战车御者, 是整个希腊世界保存最完好的古典时期青铜雕像之一,据考证这是从希腊古风时期到古典时期过渡到作品, 由于四世纪末期的一场地震才得以保存。 另一个镇馆之宝阿波罗入口守卫者狮身人面的司芬克斯(sphinx)我没有看到, 估计被运出去展览了。 展馆里能看到其他希腊神话里各种混合形态的守护者,比如守护黄金和秩序的狮身鸟头(griffin),人头鸟身用歌声诱惑航海者的赛壬(Siren)。 展馆里还有很多阿波罗神庙山墙上浮雕东拼西凑的残片, 保存完好的极少, 正中坐在三角鼎上的阿波罗也只剩个三角鼎和拼凑起来半个肢体,实在惨不忍睹,要是真有太阳神不知该作何想。 </p><p class="ql-block">出了博物馆,不远处就是考古遗址。 整个遗址并不大, 我一个人信步而行, 从下而上, 依次是神庙, 宝库,露天剧场,和体育场。 阿波罗神庙经历了几次重建又摧毁, 残存的只有神庙巨大的地基, 和入口处几根高耸坚韧的大理石多利克柱, 和散落的断壁颓垣,行到高处往下看, 依稀能看到当年恢弘的轮廓。 宝库和巨大露天剧院保存还算完好,我转到大剧场最顶端, 从上下俯瞰, 神庙就在脚下, 天空与山谷在眼前, 剧场呈规则的半圆形,规模放在现在也不小,能容纳5000人, 这里的剧场与希腊体现酒神精神的剧场不同, 因供奉太阳神阿波罗,更强调理性和秩序, 不是真正看戏的地方, 更多的是为了宗教目的,唱颂阿波罗颂歌, 朗诵荷马史诗等。 剧场再往上走便是体育场,每四年一次的皮提亚运动会就在此开展, 体育场经历几千年,围墙座位保存尚好, 当年的规模就在眼前。 皮提亚运动会与奥林匹克运动会同级, 是泛希腊的运动会, 与奥林匹克运动不同的是,皮提亚运动会不光有体育,还有音乐诗歌, 因为这里的主神阿波罗也是音乐之神, 音乐诗歌的竞技则是在剧场进行。 </p><p class="ql-block">正值冬季,游人稀少,我一个人信步而行, 山风轻拂, 山谷空旷, 断垣残壁间草木青翠, 星星点点不畏寒冬的野花点缀山间, 一棵类似乌桕的树满枝红叶,刺破冬日的阴郁,闪耀着灼然生机。 山路旁四处都是橄榄树, 我是第一次见到橄榄树,银绿色的细窄叶片间还有残留的橄榄, 深紫, 小小一个, 我忍不住摘下一粒, 轻轻咬了一口, 汁液四溢,有些涩苦, 我怕中毒,没敢下咽就吐了。 </p><p class="ql-block">由于父母还在小镇等候, 我没敢多停留, 参观完毕便立刻踏上归途,与父母汇合。 在坐上回雅典的巴士前, 我们在咖啡馆小店吃了个披萨, 皮薄馅儿多芝士浓郁,顷刻被扫光。 店女主人是雅典人,与丈夫在小镇已经生活20年,她更喜欢与世无争的生活,她笑容美好温润,似乎也感染了这僻静山海间宁静, 与德尔斐铭文中Nothing in Excess中沉淀下来的智慧。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