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未远

张本宜

小时候，老屋的墙是土夯的，有个阁楼，顶棚是木板铺就的，因为年代久了，上面的土尘经常掉落在坑上、地面上，爱干净的母亲一天天扫个不停。或许有人会说为什么不修茸一下，那个时候生活拮据，就那样将就着，何况没有现在的装饰材料。灶台边总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抄着几句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那时不懂，只觉得父亲念这句时声音特别慢，像在嚼一段陈年的干粮。他不识字，却能把整首《回乡偶书》背下来，每逢过年围炉，就眯着眼，一句一句地教我。

我那时总笑他：“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还教诗？”他也不恼，只拍拍我的头，说：“这不是普通话说得对不对的事，是心里头的声音，丢不掉的。”

老屋的灶台边总飘着一缕柴火香，母亲一边搅着锅里的米糊，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山歌。那调子没有乐谱，却像屋前那条小溪，年年流淌，从不曾干涸。我那时不懂，只觉得那声音土气，总想躲开，跑去镇上听收音机里标准的普通话播音。

后来我去了隰县小县城读书，说话渐渐带了点“标准音”，连“吃饭”都说成“恰饭”，把“锅”念成“国”。一次放假回家，刚下车就碰见邻村的王婶，她一听我开口，愣了一下，笑着说：“哎哟，咱村的雀儿飞出去一圈，嗓子都变调喽！”

我脸一红，没接话。可那天晚上，坐在院子里乘凉，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山歌调子，是村里的老人在唱《十送红军》。那声音苍老却清亮，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一句一句往我心里钻。我不知不觉跟着哼了起来，调子不准，词也忘得七七八八，可唱着唱着，眼眶竟有些发热。

原来有些声音，不是耳朵记住的，是骨头里刻着的。

后来我走了很远，穿过城市高楼间的风，听过无数种腔调，才发现最牵肠挂肚的，还是那一声软糯的“小亲（我的乳名），回来吃饭咯——”。那声音没有修饰，却像一根细线，缠在心上，走得越远，拉得越紧。

前年父亲走了，葬礼上，我站在灵前，想说点什么，却张了张嘴，发现满脑子都是普通话的悼词模板，规整、体面、冰冷。最后，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哼起了他常唱的那首《月光光》——“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槟榔……”

声音一出，堂屋里突然安静了。几个年长的叔公抬起头，看着我，有人悄悄抹了眼角。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哼的不是歌，是父亲一辈子没说出口的思念，是我们这个村子一代代人夜里乘凉、哄娃、赶路时，随口哼出的魂。

前些日子回村，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听见几个孩子在树下背诗，声音清亮：“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我驻足听了许久。他们念得认真，却少了些味道——不是读错了字音，而是缺了那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语气，那种带着炊烟和稻香的呼吸。

我忽然明白，乡音不只是说话的腔调，它是夏夜乘凉时父亲讲故事的节奏，是集市上小贩吆喝的起伏，是雨天屋檐滴水与人语交织的和声。它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停顿里，藏在一句“吃了么”背后的牵挂里。

昨夜梦见母亲在灶前唤我，声音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醒来时窗外雨落，我竟下意识用家乡话应了一声。那一刻，距离消失了，时间也模糊了，仿佛我从未离开过那个小小的院落。

如今我住在城市的高楼里，楼下是车水马龙，耳机里放着播客、英语、流行歌。可每当我关掉声音，静下来，总能听见一种低语——是小时候村口溪流的水声，是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嗓音，是父亲在晒谷场上哼的小调。

它们从未走远。

原来，乡音从未走远。它只是悄悄藏进了梦里，等一个寂静的夜晚，轻轻唤你一声。乡音，从来不是一种发音方式，而是一种回家的路。走得再远，只要一开口，那条路就亮了。

文字：张本宜

图片：网络

美篇号：5734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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